“所有的都在这里?”
白桦林医院顶层的病房走廊上,寂静空荡的间隙里,传来一声很轻又近乎平稳的声线。
程玉怀轻蹙了一下眉,思虑几秒后最终叹气:“都在这里了。”
他常年带在身上的平板如今在沈少惟的手里,里面存储了池漾出事故以来所有的记录。
包括那次发在沈少惟私人邮箱里——失去理智的Alpha咬伤池漾的数据记录。
现在池漾刚从手术室里出来被安置在独立病房内休息,沈少惟一处理好身上的伤口便迫不及待地找程玉怀了解池漾这些年来的状态。
堪堪翻到第一条数据记录,他的手就有些颤抖。
垂下的眸子叫人看不清神色,沈少惟心脏不适地弯腰了片刻,后来又假装无事发生,他点开视频的暂停键:“平板暂时我来保管,这几年长明的报告我会在两天内看完给你答复。”
程玉怀终于闭眼,松下这几年未喘过来的气,语气微变:“沈大少爷,你真是给人开了个很大的玩笑。”
沈少惟深色的眸子抬起,略微疲惫的神色中带了点熟悉的浅笑,不过又很快落下。
“我倒是希望这一切都是玩笑。”
“不过好消息是我没信错人。”沈少惟半开玩笑半认真的说,“这也算一件幸运的事不是吗?”
连程玉怀这样从不愿意带一丝一毫情感的人都能对池漾上心成这样,沈少惟真是选对了人。
池漾成了他的福星。
“长明的财务联系过了,回国记得去领。”沈少惟起身靠近池漾的病房门口。
“等我恢复全部记忆,着手接过长明的事务,放你几个月的假?”沈少惟装似轻松,实则心底的那口气依旧沉重喘不过气。
程玉怀:“我要一年。”
沈少惟挑了挑眉,很好说话:“可以。”
程玉怀也没想到假期会要来的那么轻松,“工作需要转接给哪位高管,我提前联系。”
沈少惟沉思过后,一手包揽了所有。
“还有一件事我擅自做了决定,没告诉池漾。”在离开之前,程玉怀开口道。
“沈儒出来了。”沈少惟的叔叔,长明的蛀虫。
“我没让他接手长明的事务,他闹了大半年,把他儿子弄进了集团,我拦不住。”
沈少惟神色如常:“按你的想法来,一切等我回国再说。”
程玉怀似乎比较担心沈少惟在柏林受限制,“你现在能回国?”
“正要处理这件事,你放心。”
要说失忆的沈少惟曾经对池漾的入职和身份信息隐藏有怀疑的话,如今恢复了一星半点记忆的他完全能明白过来。
沈少惟检查完池漾点滴速度后,靠近落地窗给南区某位少尉打了个电话。
电话刚想起的那一刻对面传来一声冷色的讽刺:“沈少爷终于舍得想起来了。”
沈少惟没生气:“是啊,现在如沐春风,浑身通透,云少尉需要试一下吗?”
对面静默一秒:“咒人不长寿,没听说过?”
沈少惟轻笑,低头用指尖摩挲几下指腹,语气轻飘飘地:“那还是不说晦气话了,我得长寿。”
两人商量完几件事后,沈少惟才算短暂的闲下来。于是他重新安静下来点开手中的平板,继续看没有看完的视频记录。
落地窗边的沙发距离池漾的病床还有些距离,沈少惟选了个方便能注意到池漾动作的沙发角坐下。
闭眼缓过一阵后,按下开始键。
由于沈少惟在北区的静港国际医院投了不少钱进去,院方与长明也有合作,所以程玉怀能拿到池漾那天出事后的手术记录。
从浑身都是血的池漾被一路推进手术室,再到满身插满细管的进重症观察室,中间相隔了十几个小时。
沈少惟端着平板的手一抖,眼睫难得颤了一下,明明不能再看下去,他却当作惩罚和不甘,一帧一帧地看完。
他不甘心自己居然在池漾的生活里有几年的空白,试图把这些当作惩罚自己的证据,看完池漾承受的一切痛苦。
期间人醒过来一次,迷糊地盯着天花板发呆。直到沈少惟出现在他眼前,他才有了些动静。
人嗫喏着不敢说话,眼珠在沈少惟身上流转许久才敢问出来第一句话:“现在是什么时候?”
沈少惟想了想回答他:“初秋。北山公馆的桂花树该开了。”
话音刚落,池漾就红了眼委屈地喊了一声:“哥。”
沈少惟伸手接住他的眼泪:“在这里。”
他叫来医生,检查完池漾的身体后只是些微的低烧,便坐在床边让池漾闭眼休息。
“胃痛不痛?”沈少惟问完没等他回答,便伸手搭在池漾的胃部,给他揉肚子。
池漾闭眼蹭了一下他的掌心,声音始终沙哑:“你会一直在这里吗?”
沈少惟装作轻松地回答他:“忘记我被停职审查了?”
池漾有些咳嗽,到现在手都是凉的,在被子里覆在沈少惟的手背上,后来又被握紧。
沈少惟用另一只手拍了拍他的掌心,安慰他:“哥一直在这。”
池漾精神不济地睡了过去,沈少惟保持那个姿势许久,等人睡沉才缓慢抽回自己的手。
窗外的天色由蓝转灰,初秋的天气带着一丝微凉,在沈少惟的余光里,玻璃反射出橙黄色路灯的方块影子,再抬头时,眼前变成了暗沉的黑色。
坐久了身体容易出现片刻的僵硬,沈少惟不语,在抬手间捂住窒闷的心脏低头缓了很久,在任何人都看不见的地方,终于露出痛苦的神色。
他喘不过气,在看完所有记录后,疼得要命。
他养了十几年的小孩,几年被生活糟蹋成这样,他沈少惟是犯罪嫌疑人。
当人被某件事情困住且发泄不了时,会变得痛苦万分,凉意沿着肋骨缓慢地爬动,一下一下地凿开,满是裂纹。
沈少惟清了几下嗓子,却像堵着一团东西,咽不下也吐不出来。
就和视频里的池漾一样。原来一个人痛到极致,是发不出声音的——
池漾又在梦里叫了哥。
沈少惟张了张嘴,顺了很久才沙哑的说出一句:“哥在。”
关于池漾的记录看完,沈少惟一刻不停地处理长明的东西。
程玉怀在第二天早晨过来时,发现对方一夜未睡。
程玉怀提醒他还有狂躁症,睡眠不足的情况下也是病情的高发阶段。
沈少惟却说:“闭上眼全是画面,睡不着。”
中间池漾醒来好几次,总是在不清醒的边缘来回切换,又在沈少惟过去握他的手时,开始警惕身边环境。
小孩一直都没有安全感。
沈少惟对池漾很有耐心:“我的手粗糙?”
池漾不答,始终提溜着眼睛看他,似乎在辨别现实的可能性。
沈少惟撑在床边,想了想说:“想要让红酒的酸度变得口干顺滑,需要在发酵过后加入适量的乳酸菌。”
池漾轻皱一下眉,视线开始变得清明。
沈少惟像是在回忆酒庄,他带池漾去玩时,酿酒师在旁边对他们的解说。
“听说你扩大了葡萄园,做得很好。”
沈少惟的语气里带着骄傲,轻松的氛围让池漾不再紧绷,他闭眼喃喃道:“我不会是在做梦吧?”
毕竟做的梦实在太多,池漾有些不敢信。
沈少惟却低下头问他:“梦里的沈少惟会亲你吗?”
说完他低头在池漾的唇角上落下一吻,独留池漾呆呆地看着他。
过了一会儿后,池漾猛地抬手掐住他脖子,力气根本不大,纯粹在唬人。
“以前怎么没见你这么开放?我都那样暗示你了,你给我装什么都没看见!”
只要一想起自己喜欢人的小心思在沈少惟面前暴露无遗,池漾就羞愧难耐,怨恨起沈少惟故意躲着他的事情。
“是我不懂事。”沈少惟嘴角微弯。
“你大人有大量。”
池漾始终不放,“所以那一年你在顾虑什么?为什么喜欢我却不告诉我?”
两人终于决定直面问题,池漾故意贬低自己:“是你觉得Alpha不该跟beta在一起吗?”
沈少惟皱起眉:“又胡思乱想。”
池漾似乎没过瘾:“是啊,beta怀孕很难,生不出来孩子继承你硕大的集团。”
沈少惟“啧”了一声,抬手按住池漾的下巴:“这张嘴沾上毒了?”
池漾:“我说的难道不对吗?”
“全错。”沈少惟严肃地盯着他,语气是不容忽视的警告,“以后再敢这么气我,你就等着被我揍。”
池漾忍不住缩了一下,眉睫一颤胆子大道:“你不敢。”
“是啊,我不敢。我也舍不得。”
沈少惟沉静地眸色撞进池漾的心底,池漾不可控地指尖一颤。
两人对视许久,得来沈少惟的一阵叹气:“我舍不得。”
直达面前的浓烈感情,让池漾有些耳红,也不知道是不是发烧的原因,他嘟囔几句抬手挠了几下耳根。
始终不习惯沈少惟这样说话。
“所以你给我那么大个礼。”
沈少惟指节一颤,该避的一个都没避开。
“好像认定自己会出事一样,提前签下赠予书,还立遗嘱。”池漾面无表情,一件一件拿出来跟沈少惟算账。
“给我有什么用呢?你死了,我无非又回到以前,那么多钱也躲不过那两个假爸妈对我冷嘲热讽,所有人一样看不起我,说我只是个会吸你血的外人。”
沈少惟呼吸一滞。
“沈儒他们合力把我挤兑在外,把你送我的全都抢走,你就死吧——”
“不会。”沈少惟截住话音,语气似寒风,他很坚定的说:“不会,全都是你的。”
死了,池漾的得益处才更大更长久。
至少以前的沈少惟是这么想的,当时情况太着急,容不得他去思考太多的未来。
等他能够静下来想这些问题时,池漾早就被他伤的红了眼。
“你这个坏人。”
沈少惟悉数接受,“对,我是坏人。”
“坏人不顾弟弟的感受,想着自己的死活不重要,只要给他最好的就是完美的方案,真是坏透了。”
他太自私,居然想不到自己的死会给池漾带来多深的痛苦,沈少惟难过的想着。
池漾移开眼睛:“道歉都这么假装深情。”
沈少惟无奈:“那想让我怎么道歉?”
池漾踟蹰了一会儿,偷瞄了几次沈少惟的眼睛:“带我吃巴菲杯。”
意识到池漾早就原谅了自己,沈少惟缓了口气的同时显了几分无情:“说起这个,我确实要好好规划你未来的饮食。”
池漾眼皮一跳,刚要开口就听出一道让人如临大敌的声音:“小池胆子也挺大的,趁我失忆,在我面前吃那么多冰淇淋?”
翻起旧账,沈少惟浑身本事,池漾彻底遭殃,冰淇淋的小命不保。
“长时间内冰淇淋一个都不准吃,我每天给你准备衣服,一件都不许脱掉。”
“刚刚才说舍不得我!”
“连我喜欢的东西都要被剥夺,沈少惟你不是人。”池漾咬牙切齿,忍不住咬一口沈少惟的虎口。
沈少惟垂眸,任由对方在自己的手上留下牙印。
继续道:“还有作息时间,不准熬夜。”
想到这个沈少惟就开始对失忆时的自己恨地牙痒痒,那次半夜出任务,他怎么就没看出来池漾的不舒服。
失忆真的能让脑子变傻?
池漾委屈地松开自己的牙齿,和要零食吃的Doki一模一样。
“做得好有什么奖励吗?”
沈少惟轻笑一声,握住池漾的手,“你想要什么?”
池漾抿了一下嘴唇,说出一句另气氛极度暧昧的话:“给我你的信息素。”
==========作者有话说:==========
按照常理来说,beta是闻不到Alpha的信息素的,但是我设置了一个beta在最脆弱且生病后意识模糊时能闻到Alpha信息素的设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