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步文看他专注,暂时不去打扰。她坐在他对面,中间隔着宽大的实木办公桌,下午四点的光线从西窗斜进来,照在桌面上,把他翻页的手笼在半明半暗里。
谢约在工作上向来投入,但今天进入状态太快了,翻页的动作比平时急,几页扫过去,目光落得浅,像是在用工作把什么东西盖住,反而有点刻意。
她于是轻声说:“谢总不急,哪里如果有疑问,我来解答。”
谢约回神,把注意力真往案子上拉了一把。但没拉住。她今天来得急,方案摊得急,连寒暄都省了。公事公办。纯乙方做派!
他翻了几页,说:“好,不错。这么多改动,没少熬夜吧。难怪脸跟抹了锅灰似的。”
高步文笑道:“熬都熬了,谢总口下留情。”
谢约把方案一合:“你这何苦呢。人怎么能把自己熬成这样?我大嫂、我朋友的太太……她们怎么生活的你知道吗?每天睡到自然醒,不是美容院、高尔夫会所,就是海外旅行、时装周。保时捷换着颜色开,遛条狗都有人专门跟着。你看看你。”
高步文听完,也不恼,笑了笑说:“人间富贵花是好,可我这人闲不住。谢总您也别光说我,您自己呢?养着伤还放不下工作,保时捷您也有吧,怎么不去遛狗?咱们差不多。”
谢约看她一眼,没接话。
高步文把话头一牵:“您先把案子看完。看完了要是觉得还行,回头怎么养生、怎么保养,我虚心跟您请教。但这案子——恒信那边可不会等我补完觉再出牌。”
谢约哼笑一声,重新翻开方案。但没看多久,外面有人来了。
是后勤主管,怀里抱着一本厚厚的皮面画册。同时老刘从窗边站了起来:“孙主管,带烟了没?”
孙主管说:“来约总屋子哪敢带烟啊,您调教多少次了,我们还能不长记性?”
老刘哼哼了一声,继续低头刷手机了。
孙主管说:“约总啊,我打听了一下,针对您这种命理上缺水的情况,水族系统越大越补,整面墙都不多,您挑个尺寸。”
说着把画册摊在茶几上,皮质封面哗啦一声,纸张挺括,内页是铜版纸,图片精度高得能看清水草叶片的脉络。是德国一家水族工程公司的定制样册——整面墙的嵌入式水族箱,长度从三米到八米可选,缸体用的是超白玻璃,边框隐形,远看像一面会呼吸的墙。
谢约翻看,孙主管说:“造景方案有四套——亚马逊流域沉木水草、东南亚原生态浅滩、非洲裂谷岩石硬水、冰岛冷水苔原,具体看您偏好。”
老刘凑过来看了一眼价格,啧啧两声,抱着保温杯走开了。
谢约翻了两页,侧头问高步文:“你觉得哪个好?”
高步文没怎么看,随口说:“亚马逊那套水草多,软,压得住您这满屋子直线。”主要是嘴直,镇一镇吧快。
谢约点点头,跟孙主管说:“就这个。安装排下周末,让工程部先把墙面承重和进出水口预留好。”
孙主管记下,收了画册准备出去,动作幅度太大,差点把桌上的绿豆沙盒子拱倒了,高步文伸手护住没让倒下。
很高一摞,少说也有七八盒,大概就是祝小姐带来的。刚才进院时,见保安室窗台上、会客室、以及孟小军手边……哪哪都是。
她随口说了句:“谢总爱吃绿豆沙啊。”
谢约说:“祝小姐拿来的。”又说:“尝一块?”
把盒子推给她:“好吃,一直没舍得吃。”
高步文一笑推回去,重新把话题拉回到工作上。
她以前准备充分,工作上不管他抛出什么问题,数据口径也好,政策依据也好,她都能接得住,报得准,根本不用翻材料。
但今天方案刚刚出炉还没吃透,又让这一通水族馆绿豆沙打岔,节奏有点乱。
期间有个数据口径就卡住了,只好打开手机在群里问了一下。
赵志诚见她在线发问,就知道今天被动,可见吃不透就去对接确实勉强。接下去内容还多,只怕她够呛。
小米用文字发了句提议:让高步文戴耳机和团队保持连线状态,这样团队能听到她和谢约的实时对话,随时可以做提示。
高步文觉得可行,于是开了连线,耳机只戴了一只,留一半听力应对谢约。
接下去阐述就顺了,案子质量过硬,谢约眼里的挑剔渐渐退了。而且他受案子启发,也有了新补充。
分析用户留存模型时,他脑子里蹦出一个想法,很锋利,也很关键,可偏偏缺一段扎实的理论支撑。他在手机上搜了半天,关键词越换越偏,始终找不到对口的文献。
高步文坐在对面,正用红笔在打印稿上批注。见他来回划屏,问:“谢总,您是要查哪方面的内容?如果方便的话,大致说个方向,我或许知道。”
谢约只是有个模糊轮廓,连成型的表述都没有,随口说了一嘴。极其碎片化、含糊而抽象,他没指望能得到什么答案,继续划屏。
高步文也确实不知道这个,不过耳机里赵志诚和胡玫几乎同时开口,两个声音撞在一起,她只捕捉到赵志诚的半句——“社会情绪学与老年行为决策交叉”。她稳了稳,复述出来:”谢总,这是社会情绪学与老年行为决策交叉理论。”
谢约手指停在屏幕上。
“可以找《银发产业用户行为与心理研究》,”她像在报菜名,“第七章,《被动放弃与习得性无助》,第三节专门讲'反复失败后的行为冻结'。”
谢约将信将疑地输入书名,页面跳出的目录截图让他怔住——一字不差。
他抬眼看她。
高步文心道这下演过头了,但已然装到这个份上了,表面只能佯装淡定。头都没抬,红笔在纸面上沙沙游走,假装在改标注,其实一个字也没写进去。
谢约顿了顿,又问:“用户粘性的理论支撑呢?”
胡玫在耳机里抢答,不过这个高步文自己也知道:“《行为设计学》,福格行为模型,找第三章。”
谢约看她半晌,索性收起手机,起了考较的心思,接连抛出几个更深层的问题:规模化落地的政策依据、地方配套的申报标准、用户分层的干预逻辑。
前两个高步文随口报出了出处。第三个,她顿住了——耳机里也一片安静,群里全都答不上来。
谢约看着她,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等她开口。
冷场拖了三四秒,小米的声音忽然出现——
“这个建议查一下长护险试点城市的落地数据。”她照本宣读,但觉得过了,收束道,“北京和成都的口径不太一样,我回去整理一份对比发您。”
她面不改色,有种作弊的心虚,但心虚里又掺着一点荒诞的好笑——九个人在线陪她一个人接招,谢约还不知道自己对面坐的是个代表团。
谢约没有再追问。他把笔搁下,靠在椅背上,看着她。不说话。
高步文察觉到气氛不对,从方案稿上抬起眼,问:“谢总,您看调研这块还有哪里需要调整吗?”
她把修订页递过去,为的是阻止他继续发散,用工作往回拉他的注意力。
谢约看着她递过来的纸页,没说话,拿签字笔在空白处写了一行字——高小姐,下次来的时候,能不能帮我带包烟?
高步文微微一怔,下意识扫了一眼窗前刷手机的老刘和孟小军。
她没出声,也只能用写的:您不是戒了吗?
谢约写:戒了小半年,快疯了。
高步文写:刘助理知道了会骂我的。
谢约写:所以才找你。
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下,她把这行字看了两秒,没回,也没翻页,只是把笔帽轻轻扣上了。
他俩好半晌不吭声,引起了老刘的警觉。老刘抱着保温杯起身踱步,看似溜达,眼风却往这边扫——谢约前两天又串通了保安,全程不见交流就搞到了烟。所以从昨儿起老刘防范又紧了,每个跟他接触的人,都有被策反的可能,女的也不例外。
老刘越走越近。
谢约面不改色,手上不紧不慢地把那几行字划掉了,眼睛却定定地看着高步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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