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9章 .只是希望‘被看见’·玖

步文小传

高步文一边寻思,一边去开门。

父母刚进院,正在打量那排栅栏,有根横木松脱了,往外撇着,父亲进屋去取钳子扳手,动作利落,显然今天没犯病。

母亲过来说:“凑合吃点得了,炖什么鸡汤啊。”

自打四个老人去太谷后,教师楼那边就不怎么开火,父母厨艺不好,做饭总是凑合。她今天回来得早,煲了只鸡,给谢约打电话前,先给父母打了一个,让他们过来一起吃饭。

母亲在花丛旁的藤椅坐下,问:“今儿没去上班?”

她说最近在跑机构,不坐班,时间灵活些。

汤还要十几分钟,母女俩过去帮父亲扶着栅栏。

她住的这个小区是九十年代建的,一层的住户各家围了小院,栅栏不统一,有焊铁艺的、有插竹篱笆的、也有凑合拉一道塑料网的,参差不齐。她是今年装修时刚换的,竖条原木色,每根间距两指宽,顶端削成斜尖,刷了一层哑光清漆,露出木头本身的纹理。虽然不是高档小区,但栅栏一换、花草一修、门漆重新刷一遍,整个小院就显出一种克制的体面。

五月的傍晚,小院里光线晶莹。东墙的月季开了三四朵,粉的白的花瓣边缘微微卷着,像被太阳烫了一下。薄荷她昨天刚剃过,清冽的薄荷香混着厨房飘出来的鸡汤香,一个清凉、一个醇暖,在晚风里慢慢缠到一起。小猫不知从哪里钻出来,围着他们的脚绕圈,尾巴扫过腿边绵软得很。

高步文掐着时间进屋关火。鸡是用淘米水泡过去腥的,文火炖了两个多钟头,筷子一戳,肉就从骨头上滑下来。汤色清亮,浮着一层金黄的油花,枸杞和红枣在汤面上微微晃动,党参段已经炖得透明。

她撒了一小勺盐,又切了葱花搁在碟子里,谁吃谁自己放。

等父母修完栅栏进来,桌上已经摆好配菜:凉拌黄瓜,拍碎了用蒜泥和香醋拌的,脆生生地泛着水光;木耳炒山药,山药片切得薄,过了油之后边缘微微焦黄,木耳是东北小碗耳,个儿小肉厚;一碗粉蒸茼蒿,外婆教的太谷做法,茼蒿裹了玉米面,上笼屉蒸到断生,蘸蒜醋汁吃。

她母亲瞧了一眼,失笑道:“工作那么忙,还时不时地整四菜一汤,这么讲究,也不知道是随了谁。”

她母亲年轻的时候是苦读书的那类,没学过做饭,上班后在医院做护士长,三天两头大夜班,顾不了家,做饭完全不在行。

高步文说:“那也不能天天凑合。”

母亲摇摇头,说:“瞧瞧,桌布也是刚熨平的吧,真够可以的,有这功夫不如多眯一会,对了乔主任给你介绍的那个高校讲师,不是说互相加了微信吗?怎么没下文了?”

高步文说:“不太行。他是丁克主义。”

母亲意外。

父亲却说:“各人有各人的活法。”

他顿了顿说:“从前觉得生儿育女、烟火传承是天经地义,看不惯社会上那些个丁克、不婚主义、独身主义,觉得都是瞎胡闹,但生了这个病后,唉,存在即合理。”

父亲低头喝汤,没再往下说,勺子在碗沿磕出一声轻响。

高步文没出声,父亲今天没犯病,但说的话不是“正常”时候会说的那种话。从前他会第一个跳起来反对,会时不时催婚,现在不了。病症拿走了一些东西,但也空出了一块地方。

饭后父母回教师楼那边去了。

她把碗筷冲洗一遍,倒扣在沥水架上。

夜里九点,洗过澡做完护肤,到书桌前把路演那几家机构的反馈表拿出来,一份一份在桌面上展开。

总共路演了六家,四家给到了书面反馈,每一份都是干货。

她一行一行地看,把这些意见逐条录入文档,分类、标色、交叉比对。

四家反馈各有侧重,流程问题、数据精度、用户画像……分散看是毛病,但拼在一起,却是一份详尽的修改指南。

如果把它们吃透、改透,项目书将会再往上走一截——不是量的堆砌,是质的跃迁。

她沉吟了……

台灯的光照出桌面一小块亮,四周暗着,只有鱼缸里的过滤器发出细细的水流声。

之前谢约觉得九十分已经是上限,其实还能再破一层天花板。她和团队早已意识到这个问题了,只是被否决打击了劲头,没接着追,但今天傍晚和谢约那通电话之后,显然他面临的阻力是实打实存在的。不能再拖下去了。

她想了想,把四份反馈和交叉分析表截了图,发到团队群里,然后发起连线会议。

接线的工夫,她去厨房倒了杯水。回来后,九个人的小方格已经在屏幕上亮了大半。

赵志诚那边背景音里还有小孩的叫声,他把麦关了又开:“步文,有新想法?”

高步文说:“谢约那边阻力很大,看样子有点推不动,再耗下去恐怕这条路就断了,针对机构的反馈再磨一版,恐怕是现在唯一的办法了。”

胡玫说:“磨一版可以,但就怕做出来也白做。”

高步文说有这个可能,但这是我们最后的底牌了。谢约认‘好东西’。之前九十加就让他动摇了内定恒信的想法,如果再交一版近乎无懈可击的东西,他就不只是“愿意推”,而是铁了心要推,力度不一样,效果天差地别。

“这逻辑通。”赵志诚说,“其实就是咱们得拿出一版让谢约硬得起腰杆的东西。试试吧,反正行与不行也就这最后一锤子了。”

接下来几天,团队把四家机构的反馈做了交叉复盘,重新拆解分配。

第五个晚上,稿子收尾了。

高步文合上电脑的时候,已是午夜两点。她揉了一下肩颈,猫已经睡了,蜷在打印机旁边的纸箱里。

翌日一早,她给谢约发信息约见面。

消息发出去后等到中午才收到回复,谢约说未来几天行程全满了,只有今天下午空档,再往后就得下周再约。

高步文看了一眼时间。十一点半。

方案昨晚刚收尾,很多细节她还没吃透。按她平时的习惯,至少要花一整天的时间把新版本从头到尾过一遍,确保每一个数据、每一段逻辑都烂熟于心。下午就见面,实在来不及消化。

她在群里跟赵志诚把情况说了一下。

赵志诚担心推到下周恒信那边可能又出新版本,窗口一过,这版就白改了。

而且他对高步文的临场发挥能力有信心,让她放心去。

高步文想了想,挂了电话在滴滴上挂了顺风车单子,然后洗漱化妆,出发时接住一单,从望京出发,正好顺路。

接了乘客后驶上京承高速,堵车严重。她听着交通广播,心思飘在项目书的细节上,反复推敲着。

乘客是个去中科院大学报到的研究生,一路在后排背单词,偶尔抬头看窗外,没跟她搭话。她求之不得。

中科院大学距离项目部很近,她赶到时,项目部几乎认不出了,从里到外焕然一新。门头重新刷了漆,原来的"长志集团雁栖项目部"木牌换成了金属质感的铜牌;大门两侧新栽了两株矮松,修剪得圆圆墩墩;连门口的保安都置换了新款制服——藏青色立领,肩章胸牌齐齐整整,腰上系着多功能腰带,远远看去以为是一群辅警。院子里的水泥管、钢筋、防尘网都归置得井井有条,码在防雨棚下面,用绿白相间的围挡隔开;院子里的绿植花坛、地面标线、停车区域更是规置得井井有条,边角无杂物,地面干净发亮,落叶清扫得干干净净。

高步文进去才得知,谢约最近在整顿厂容厂貌。之前养伤访客少,项目部院子就是个堆料场,施工废料混着快递纸箱,人员进出踩着拖鞋就来了。

现在客人走马灯一样,再这么乱七八糟,让人看着像个草台班子。

据说他从前就对仪容和着装要求严格,不论经手哪个部门,开会时男员工必须穿西装打领带、女员工一律职业套裙、会议桌上不许有隔夜的茶杯。

老刘照例热络地迎出来,也是西装衬衫,只不过瘦小干瘪,并不挺括,而且领带大概是不习惯,嫌勒得慌,说一句话扯一下。

“快进,快进,这衣裳可真要了命了。”

高步文说:“谢总在整顿内务啊?我车停那儿不碍事吧。”

“嗨,什么整顿不整顿的。”老刘说,“他就是扯淡!”

进去后,谢约正给陈援批报销单,虽然低着头在核对票据,但也西装革履,朗眉俊目,帅到不行。

连高步文都觉得他确实英俊,又年轻又英俊,坐在那儿像一帧定格的电影画面。

祝小姐说他的手漂亮,她也说过,虽然是随口恭维,但那双手确实生得好。修长匀称、指节分明、骨相干净,握笔时弧度很轻,翻页时指腹舒展,竟有种不着力的优雅。

谢约抬眼招呼一声,让她坐一会稍等。

批完报销单陈援离开,他扣下签字笔,说:“怎么样高小姐,我这儿是不是像点样子了?”

高步文说:“大变样了,谢总真是雷厉风行。”

谢约说不整顿不行了,客人多了,门面得撑起来,尤其老刘和孟小军,最影响市容市貌,孟小军一年四季运动裤配网面鞋,老刘从上工第一天穿着一身监所当狱警时的旧制服,到现在纽扣都快掉完了,也不换。

“退休老头子的臭毛病,世上衣服千千万,他们只爱穿旧制服,自己要是没有,上劳保店也得买一件。”

他说:“高小姐你看他们这么不着调,是不是成心气人?”

高步文说:“哪里啊,您一个人就是颜值担当,有您坐镇,草棚也得变琼楼。”

说这话的同时暗暗庆幸自己今天穿对了。上次被批评后,她今天避开了白衬衣牛仔裤,穿了一条香槟色的缎面裹身裙,腰线收得窄,站着时面料垂顺,走动时弧度贴着胯骨一现即隐。妆容精致,耳垂上一双细细的晶钻流苏,出门时在穿衣柜照了一下,觉得有点过了。

现在看来,幸好。

她把新案子递过去,翻开第一页压了压书脊。

“谢总,这就是我电话里跟你说的新版本。”

谢约浏览,边翻边说:“高小姐气色不好,工作要干,身体也要顾啊,你看你第一次来这里时多漂亮,再看看现在,老了十来岁,为工作变丑可不值当。”

高步文现在每次来他这里都有种千里送人头的感觉。

她笑笑,说:“我没出息,一点点工作就操心的睡不着觉,夜里做梦都在被机构否决,谢总日理万机,睡眠怕是也不大好吧。”

“是啊,也多梦。”

谢约翻着项目书头也没抬。

三天前梦见和她滚床单,两天前梦见和她滚床单,一天前滚床单,每天都在滚床单。

见了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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