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1章 .步文小姐‘有办法’·壹

步文小传

客厅里安静得有些诡异,老刘觉得哪哪不对劲,频频瞅那二位,一个看人,一个看笔,一句话不说,但怎么那么怪呢,有种说不出的黏糊劲儿。

他清了清嗓子,说:“约总啊,歇会儿呗。”

“不急。”

“您可悠着点儿吧,工作又不是一口气就能干完的,劳逸结合嘛,毛啊主席他老人家都发话了:学习工作要抓紧,睡眠休息也要抓紧,两头都要顾到嘛。”

高步文识趣地收拾材料,说:“谢总,不早了,今儿就到这儿吧。”

“得嘞。”老刘说,“高小姐就是明白人。”

谢约没吭声,他看着高步文收拾好材料、起身告辞,目光跟着她的背影出了门,才收回来。

门外高跟鞋的声音渐渐远了,院子里的国槐被风摇得簌簌一响,有几片叶子擦着窗玻璃落下去。

高步文上车后,把刚才的暧昧气氛先搁一边,心思回到正事上,新版方案能否撬动谢约的决心?

当下的经济环境人人求稳,企业家能放弃快钱、死磕口碑的情况不多。逆风而行,意味着要承担更大的变数,谢约做得了这个逆行者吗?

颐养计划换帅以来,她做足了功课,翻长志集团的公众号、搜财经媒体的相关资讯、查企查查上的股权架构。东拼西凑,从中慢慢拼出谢约的完整处境——

首先是明线:谢约和谢祥的竞争。其次是暗线:谢约过去风头太盛,招了忌,近两年处处掣肘,几乎没抓住什么大项目,颐养计划是他的翻身仗。

正是研究过他的这些底细,再结合这几个月接触下来的印象,她判断这个年轻的、跟家族较着劲的老板,跟她和团队一样,都在拿手头这件事当唯一的出口在赌。

所以她敢一而再地在他身上下注。

正想着,手机切进来一个电话,母亲让她晚上回教师楼那边吃饭,说老人回来了。

她应了一声,发动引擎回城。

教师楼的房子也是一楼,刚进楼道就闻到炝锅的香味,老人四个回来俩,她奇怪,问外公和爷爷怎么没一起回来?

奶奶说:“他们俩没逛够,说是还要绕到太原逛几天。”

高步文将信将疑,拿出手机给外公拨通视频电话。

镜头里两位老爷子气色还行,酒店房间看不太全,倒也干净整洁。背景音里,新闻联播的熟悉旋律隐约传来。看着一切正常,她才放心。

收线时奶奶说有话嘱咐,她把手机交给奶奶,进卫生间洗手了。

“老高要勤洗澡勤换衣啊,亲家公人家听话,你一准儿偷懒,早晚都要洗,记住了!”

那边爷爷说:“洗吧洗吧。你这人真是,打来第一天就催着洗澡,毛病。”

“跟年轻人打交道,最怕老人味,不然招嫌弃!”

“知道啦知道啦,马县长见着见不着还两说呢……”

高步文正洗完手出来,奶奶连忙挂机了,招呼高步文到厨房打下手。

姥姥腿脚不方便,不能久站。母亲和奶奶择菜的择菜,切菜的切菜,菜板上的葱姜蒜末码得整整齐齐,装在三个小瓷碗里。但她们厨艺不好,所以一切收拾齐备后,最后由姥姥掌勺烹饪:下锅、调味、出锅。姥姥做菜有规矩,火候到了才颠勺,旁人替不了。

此时葱花下了油锅,滋啦一声,满屋子都是香气。

菜上桌,醋溜木须、小酥肉、太谷炖菜、白米饭。高步文安顿姥姥坐下。腿脚不好,入座就不起来了,碗筷都是高步文给她递到手边的。

“奶奶,刚才爷爷电话里跟你说什么马县长,是谁?”高步文一边摆盘一边问。

“你外公的学生,聚会时人家忙没见着……”奶奶夹了块小酥肉打岔,“你尝尝今儿这酥肉,特别入味儿。”

高步文没再追问。奶奶是精明人,能让她嘴瓢的事不多,但既然她不想说,当面硬问是问不出来的。

饭后收拾碗筷时手机响了,赵志诚在她和张磊的三人小群里发起了语音通话。

她放下碗筷,起身往阳台去,拉上推拉门。晚风从纱窗灌进来,带着初夏的潮热。

“万总刚给我打电话了。”赵志诚的声音很沉,“他那边资金链断了。”

张磊“啊”的一声。

赵志诚说:“杰明这边账上的钱被他挪去填窟窿了,他不想让杰明跟着一起死。咱们刚被机构关注上,合同签了三个,颐养计划也有眉目,这时候烂掉,太可惜。”

高步文问:“那他的意思是?”

“让咱们接盘。法人股东变更,团队和合同平移,旧债不带走,他那边自己扛。”

“咱们?”

“咱们仨。”赵志诚说,“我一个人吃不下,也没道理让你俩白跟。咱们合伙,按出资比例占股。我手头有些积蓄,出大头,你俩认领剩下的。疫情前咱们都开过公司,运营这块都熟,日常管理我来,大事咱们三人投票。”

“行。”张磊没犹豫,“我凑十五万。老家连襟刚拆迁,我跟他腾挪一下,大不了多付点利息。这个节骨眼上,不赌一把我不甘心。”

赵志诚说:“不着急,你们先考虑考虑。”

高步文这半晌沉默着,合伙生意不好干,虽然赵志诚稳重,张磊仗义,共事这些年,人是信得过的。可信得过和生意是两码事。

她问:“所以眼下最要紧的,是撑过变更手续这个月?”

赵志诚说:“对,这一个月工资社保不能停,人一旦散了,接盘没有意义了。”

“好,我考虑考虑。”高步文说。

挂了电话,回到客厅。

父亲问:“工作的事?”

“嗯,项目上临时有个会。”

奶奶看她一眼,没说话。

高步文动身回自己住处。临出门前,奶奶把她叫进了里屋。

卧室不大,收拾得一尘不染。床单熨过,没有一丝褶皱,枕巾对得整整齐齐,老式樟木衣柜的铜把手擦得锃亮。奶奶从文工团退下来三十年了,过日子还是舞台上的标准。她从衣柜抽屉里取出一个酷似坤包的收纳盒,打开,是一本存折。

“哪,拿着。”她把存折往高步文手里塞,“你刚才手机上聊天我听见了,十万二十万还是什么的,遇到难处了吧。”

高步文把存折推回去,“您听错了。我们在聊公司变更资金,不是缺钱。是换法人,正常的。”

“你别哄我。”

“真没哄您。”她把存折塞回收纳盒里,语气又轻又稳,“您跟爷爷的钱好好收着,不用操心我,我有数。”

老人们给钱不是第一次了,她没拿过。人上了岁数,腰包里有些积蓄,心里才安稳。

夜风很轻。高步文开着车回到自己的住处,进屋,开灯,把包放下。

屋里很静。和教师楼那间热热闹闹的厨房相比,这里只有冰箱压缩机低沉的嗡嗡声。

回来的路上她已经想好了,接盘是大事,不能脑子一热就往上冲。但眼下这个月,公司不能散——机构那三个小活儿已经签约,不能失信。眼下出钱是给公司搭一座桥,撑过去,合同履约,信用不倒。

而这钱也不会打水漂,因为三个小活儿已经启动付款流程,额度正好覆盖护盘费用。

暂时先以护盘定性。至于要不要正式接盘,等颐养计划的消息而定。

她从抽屉里翻出记账本,每一笔收入和支出都用圆珠笔标了日期。

坐下来从头到尾翻了一遍,拿计算器按了按。之前创业的负债刚还清,储蓄卡没多少钱,护盘需要她出资的话,基本得靠拆信用卡。

她在“信用卡”三个字上画了个圈,把笔搁下了。

·

谢约把高步文留下的新版方案看了几遍。

上一版他给的评分是九十,这一版九十四五。也许更高。

外行看这个数字,觉得九十到九十五只是微不足道的差距。但内行懂,从零到八十易,但越往上越吃功夫。

谢约心里有数了,要做口碑,就得有拼命三郎搭伙。

他需要杰明这样的。

不只是因为九十五的业务能力。

他更看重这群人身上的劲儿:被拒绝不撤、被打压不退、被机构判了死刑还坚持说"还有办法"。拼命、务实、被逼到墙角也不认怂。跟他一样。

他和他们,是在彼此最不被看好的时候,互相‘下注’的同路人。

接下去的几天,他召集恒信继续商议二合一,但恒信比之前还坚决。

于是他只好搬他爸出来,他最不想动的就是他爸。

他母亲是自尽离开的,之后他没叫过一声“爸”。但一个人在集团打不动,后来有事就推给他爸去平,有人说你没志气啊,他说‘要志气不解气’。

他的哲学是:实用主义优先,情绪价值靠后——他爸心里有愧,他就坡下驴,借着这份愧疚,能拿就拿,能薅就薅,薅到谢祥谢瑞绑一块儿,现金流也没他厚。

这解气。

当然,那时候年轻,这二年变了很多,因为钱再多,招牌不响,也是纸糊的靠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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