颐养计划进入启动倒计时以后,谢约忙得连吃饭都要见缝插针。
这天下午,老刘来串门。一屋子的人,等了半天没说上话,到饭点儿的时候办公室才清净下来。
人马散了,材料却堆了好几摞,谢约翻着材料头也没抬地说:“老刘,你水平退步得厉害。我原以为你去了能劝两句,没想到还不如不去。”
老刘知道他指的是哪一茬:“敢情那是我水平问题啊?你给我一张空头支票,让我劝人家放心收着?”
谢约翻过一页:“我这不没辙么。”
老刘说:“没辙和不愿意为难自己,两码事。”
谢约终于抬起眼。
“你帮哪边的?”
“哪边犯浑我帮哪边。”
“我犯什么浑了?”
“你跟谢祥斗了十几年,项目抢了,账也翻了。赢得还少?”
“你替他说话?”
“我替你算账。”老刘道,“再赢他十个项目,你妈能回来?这场仗从一开始就没有赢法。你非得把下半辈子也搭进去,最后便宜的是谁?”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谢约的脸色淡了些:“说得容易。换你试试?”
“所以叫你谈,不是叫你认亲。”
老刘自己倒茶喝。
“不原谅,不来往,都行。把新规矩谈清楚,以后见面该争项目争项目,该开会开会,别再把老婆孩子、前尘旧账都捆进去。仇人也不非得天天打,路上看见,绕着走就是了。”
“我凭什么?”
“凭你现在有想过的日子。”
老刘看着他。
“从前你一个人,跟他们耗到八十岁也没人管。现在有人在前面等你,你还抱着那点不忿不撒手,亏的是谁?”
谢约冷笑:“她没等,跑得挺快。”
“那是让你追。”
谢约没有反驳,只低头翻过一页。那一页却许久没有再动。
老刘看了他一眼,抬腕看看时间:“不跟你磨牙了,老伴儿饭熟了。”
说着便走,到门口又回头道:“停战不是原谅。是你终于不拿自己剩下的日子,替上一辈人继续服刑。”
门开门合,老刘走了,办公室里只剩空调低低的送风声。
谢约看着桌上的稿子,半晌没有翻页。
他当然知道剩下的办法是什么。
旧协议由他爸主导,两派共同签署。要取消就必须重新坐回一张桌上——他爸、谢祥、继母,还有当年所有签字的人,一个都绕不过去。
他最近不止一次想这条路。
有两次甚至已经打开父亲的微信,最后仍旧关掉了。
向谢祥低头当然谈不上。可哪怕只是主动提出停战,在他心里也像把过去十几年的账一笔划掉——他凭什么?
他做不到。
至少此前做不到。
老刘今天说的那些话,没有哪句新鲜。他只是忽然意识到,继续打下去的代价已经变了。
从前消耗的是钱、时间和集团;现在还多了高步文,以后还可能是自己的子孙们。
这笔账确实不划算。
他拿起手机,给父亲发了微信问什么时候回国,他爸前天出国的,对外讲是海外项目考察,实际是陪谢瑞做新一轮戒断治疗。谢瑞前阵子复吸,家里压着消息,他爸亲自押着人出去了。
他爸傍晚才回信的,说至少半个月以后才能回来。
谢约看完没回复。
他爸盼几个儿子停战盼了十几年。这样一件求之不得的好事,谢约不能白送。
既然要谈,就得先把价钱算好。
半个月正好。
他先把颐养启动前这阵忙乱撑过去,也给自己时间把条件列清楚。至于高步文,拿颐养逼他认分手,太狠了,也该让她尝尝想见却见不到是什么滋味。
这样一想,心里又舒坦了一点。
步文安安的办公场所已经有模有样,网站也做得更加专业。
可没有业务,这些都是纯支出。 房租、工资、社保和软件费用也每天都在发生。颐养计划启动以后,会缓解一定的资金压力,可合同尚未签,什么时候启动未可知。
更何况,一家公司不能只等这一棵树结果子。
她白天跑客户,晚上整理融资材料。过去合作的机构和供应商逐一联系;乔主任也发动以前的学生家长,打听有没有养老机构或者民政口的关系。
工作室简介发出去不少,可邮箱每天收到的,却仍然只有软件推销和发票代开广告。
就在高步文把潜在客户名单翻到第二遍时,山西那条线竟然有了动静。
马县长的那位同僚打来电话,说市里下辖三个县的社区养老陆续启动。他已经替步文安安作过推荐,如果她有意向,可以分别过去接洽。
高步文没有耽搁,当天就给三县区的负责人打了电话约时间。
麻烦的是,除应县以外,另外两个县都没有高铁,绿皮车班次又少。小红书上问了一圈,当地人都说县与县之间主要依靠长途班车,不仅拖着行李换车折腾,时间也很难准确衔接。一处会议稍微拖久,后面的行程便会全部打乱。
乔主任听见“应县”,立刻想起木塔。
“是梁思成和林徽因去过的那个应县?”
“对。”
乔主任拉过一把椅子坐下,说自己早就想去看看,办退休手续时连攻略都做过。可老伴儿要照顾九十多岁的父母,不敢离京;她一个人去,又觉得寡淡。
“开车去吧。”乔主任说,“咱俩油费、住宿一人一半。你干你的工作,我看我的塔,互不耽误。”
高步文当然乐意,只是心里多少觉得这组合离奇。前男友的母亲、学生时代的后勤主任,如今居然打得火热。
离奇归离奇,事情也就这样定了。
乔主任是当家理纪的好手,为了进一步节省油费和过路费,在顺风车平台接了两个订单。第一位乘客去大同,带着一只装在航空箱里的橘猫;第二位是回老家办事的女大学生。
四个人加一只猫,把乔主任那辆凯美瑞塞得满满当当。
一路基本由高步文开车。乔主任虽然年纪不算大,到底是长辈,高速路程又长。高步文没让她多碰方向盘,只在午后最容易犯困的那一段,让她替了一个小时。
到应县以后,两个人住快捷酒店。
白天,高步文见县里的联系人、看社区站点;乔主任背着小包去看木塔。晚上偶尔一起吃饭,谈各自见闻。
应县之后,她们又开车去了另外两个县。
六个社区、九个村,会议开了,需求谈了,材料也留下了。三个县急需专业团队,却偏偏在这时出了变故——省里启动了养老专项资金绩效复核。要求所有尚未签约的项目暂停立项,全部重新核验,几个县谁也不敢继续往前走了。
这不是能力问题,也不是价格没谈拢。只是所有人忽然同时失去了拍板的资格。
高步文没有办法,只能逐一留下材料,约定风向定了后再联系。
她带着一摞调研记录出来,一份合同也没拿到。
返京那晚,乔主任又拼到了搭车的乘客,还是高步文主驾,后半夜乔主任和乘客靠着座椅睡着了,她独自清醒,行驶在空荡荡的高速。
轮胎碾过接缝时发出规律的轻响。远光灯照见前方一段段灰白路面,山的轮廓沉在更深的黑暗里。
三千万零花钱不要,阔太太不当,自己折腾自己。
她握着方向盘,第一次很认真地问自己:图什么?
铩羽而归,信心不可能毫发无损。
回京后,她常常坐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看着账户余额,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高估了用专业能力换项目的速度。
但怀疑归怀疑,第二天早晨仍然照常开门、开灯,继续联系下一批客户。
忽然有一天,应县那边的负责人又打来了电话。说项目短时间内仍然无法恢复。但他把高步文的资料发进省里的养老业务交流群后,吕梁地区的一家养老服务站产生了兴趣。
“他们时间急,问您愿不愿意过去。保险起见,可以先线上聊,免得又白跑。”
高步文道了谢,当晚与吕梁方面开了第一次视频会议。
沟通出乎意料地顺利。
线上聊了两轮后,她独自出发。先坐高铁到太原,再转火车到县里。当地安排的是一所旧招待所,窗户关不严。夜里风从缝隙里灌进来,把窗帘吹得轻轻鼓动。
三天里,她跟着工作人员跑了四个社区七个村。
最后一晚,她在招待所改方案改到凌晨。翌日汇报时,仍旧条分缕析。这次终于成了,第四天县里拍了板,合同当天完成盖章。
高步文看着步文安安崭新的公章落在纸上,十分欣慰。
钱不多。但从今天开始,工作室不再只是块牌子。
签完合同后,听说对方下周要去太原参加银发经济发展论坛。
论坛由国家级行业协会与研究机构联合举办,康养领域的头部机构几乎都会到场。对于刚成立的步文安安来说,这是认识同行、接触项目和建立行业信用的难得机会。
高步文问:“个人可以报名吗?”
“得想个由头。”负责人想了想,“您这几天的调研有内容。我推荐一下,看能不能以县域养老实践分享嘉宾的身份参加。”
第二天下午,邀请邮件发到了她的邮箱里。
论坛不支付演讲费,只承担两晚住宿。往返太原的交通需要自行承担。
高步文直接回复:确认参加。
邮件发送成功后,组委会发来确认函和初步嘉宾名单。
她从上往下看。
大型综合康养项目论坛的第一位嘉宾是:
长志集团康养产业负责人,谢约。
这种会议长志参加并不意外,算不上真正的巧合,但偏偏由他出席……
高步文没有退出邮件,也没有询问能否调整场次。
自己的名字在名单最后面。
高步文看了两秒,关掉邮件。
一周以后,他们重新见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