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约正在给孟小军批报销单子,陈援敲门进来送论坛的确认函。
谢约扫了一眼封面,翻都没翻,随手搁到旁边。
陈援没有立刻走。
谢约头也没抬:“还有事?”
陈援顿了顿:“这次论坛,高小姐也参加。”虽然谢约追高步文时没有在公司里高调张扬,但底下人基本全知道。
谢约没说话,办公室里静了一瞬。
孟小军忽然想起什么,说:“昨天宋会计让我送资料去海淀办税大厅,还遇见高小姐了。”
谢约继续签字。“怎么?”
“她排队办税,聊了几句。”
谢约抬眼。
孟小军说:“问老刘女儿报了哪一所,没问别的,也没提你。”
谢约看着他:“我问她提没提我了?”
“没有。”
“那就少说一句。”
孟小军拿起报销单,出去了。
男人八卦起来是不漏痕迹的。陈援看着孟小军吃瘪,心里怀疑约总跟高步文分了。
他试探着说:“组委会把高小姐的名字打错了。写成了布匹的布,需要我提醒他们改吗?”
谢约:“跟我有什么关系。”
“那论坛行程照常?”
“为什么不照常?”
“没什么。”
“有话说完。”
陈援推了推眼镜:“酒店是否需要安排独立楼层呢?那什么……高小姐应该也住主办方酒店。”
谢约放下笔翻文件:“按原标准。”
“房间需要避开吗?”
谢约抬眼:“陈援。”
“明白,不需要。”
“我说不需要了?”
陈援不会了,说楼下还忙,出去了。
门关上后,谢约把那份被他随手搁开的论坛确认函拿过来,翻到嘉宾页。
第一行是:长志集团康养产业负责人,谢约。
往下,再往下。一直到最后出现一行字:步文安安创始人,高步文。
谢约看了片刻,忽然笑了一声。
创始人。
真敢!
香皂盒大的一间工作室,两张桌子、四把椅子,官网还没他办公室的茶水单长,也敢堂而皇之把“创始人”三个字印上论坛手册。
他把确认函合上,重新压回文件下面。
行。
以后她在他这里,姓高,名创始人。
·
一周过得很快。
快到高步文还没完全习惯张恬叫她“高总”。
吕梁第一期报告已经通过。省内同行之间的业务交流频繁,邻市看了吕梁的案例,也向她发来了初步项目邀约。
金额不大,但对刚成立的步文安安来说,每一个项目都意味着客户、案例和可延续的现金流。
不过同时推进三个项目,人手不够了。
她暂时没有能力养一支完整团队,便联系了两个从前合作过的自由从业者。一个做空间测绘,一个做访谈和录入,按照工作天数结算费用。这是行业里常见的项目制合作方式,灵活,也省成本。
这样一来,办公室有张恬留守,外部有临时协作,她可以放心去太原参会。
出发前一天,工作室邮箱收到论坛最终议程。
谢约的圆桌在上午。
她的分享在下午。
除了晚宴,两个人完全可以不碰面。
张恬帮她把议程打印出来,问:“高总,这个谢约,是不是长志那个老板?”
“是。”
“真人帅不帅?”
高步文检查文件:“不知道。”
张恬盯着她:“您不是参与过颐养吗?没见过?”
“见过。没注意。”
“那我替您注意。”
“你不去。”
“为什么?”
“公司只能报销一个人的差旅费。”
张恬顿时对帅哥失去兴趣,低头继续装订资料。
高步文去隔壁图文店彩印了几套工作室宣传册,又补印了两盒名片。
她去太原,是为了拓展同行、客户、协会等可能给步文安安带来下一单的人。至于谢约——
她把名片一张张放进名片夹。
他当然也重要。
但重要,不代表她要绕着他走。
论坛报到当天,太原下着小雨。
她会后还要跑一趟吕梁和忻府,来回赶火车不方便,所以这次开车来的。下了高速,先去杏花岭区送了顺风车乘客,又找了附近商场的停车场,把长途开车穿的针织衫和长裤换下来。
等出现在会务酒店大堂时,已经光彩照人——米白色修身裙,无袖剪裁,露出圆润的肩头,腰身纤细,裙长过膝,后侧开衩一开一合,小腿时隐时现。她步子不快,每一步衩口只裂开一掌宽,再合上。同色的西装外套搭在臂弯里,既可以随时穿上,也让那点裸露的肩颈显得更加克制。
没有戴太多首饰,只一对珍珠耳钉,一只细表。头发低低挽起,几缕碎发落在耳侧。本来很职业端正的穿戴,到了她身上却有点温柔甚至性感。
她站在签到台前低头写名字,背挺得很直,笔尖落在纸上。旁人第一眼会觉得哇好美好美,第二眼才会意识到,她是来开会的。
大堂里到处都是行业会议的指示牌,签到处排着几个人。
她领到嘉宾证和资料袋,转去前台办理入住。身后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有人低声招呼:“约总。”
高步文握着身份证,没有回头。
前台将房卡递给她:“高女士,您的房间在二十一层。”
另一位工作人员迎向身后:“谢先生,您的套房也在二十一层,已经准备好了。”
高步文接房卡的手停了一下。
酒店大堂的玻璃门映出身后的影子——黑色西装,臂弯搭着外套,正抬眼看她。
高步文接过房卡,转过身。
大堂人来人往,两个人之间只有几步距离。
谁也没有回避。
高步文先开口:“约总。”
又对陈援点点头:“陈经理。”
跟在谢约旁边的主办方负责人看看他俩:“二位认识?”
谢约:“合作过。”
陈援恰到好处地接话:“真巧,高小姐也刚到吗?”
礼宾人员过来帮忙引路:“几位这边请,电梯在右手边。”
高步文拉着米白色登机箱走在前面,箱子小巧,颜色与她今天的衣裙同色。谢约走在她身后。地毯很厚,滚轮没有声音,倒是他的脚步不远不近地跟着,熟悉得让人无需回头。
陈援走在旁边,越走越觉得不对。到了电梯厅,门正好打开,他忽然停住:“约总,我去确认一下晚宴座次。”
主办方负责人忙说:“我陪陈总过去看看。”
双双没有进电梯。
电梯门合上。
轿厢里只剩他们两个。
高步文站在前,谢约站在后。金属侧壁映出他俩的影子。
电梯上行。轿厢里铺着厚地毯,四壁的水晶饰面和金属线条锃亮。背景音乐很低,是一段慢下来的钢琴,音量低到几乎听不清旋律,只让人觉得安静、昂贵。
谢约:“瘦了。”
高步文看着电梯跳动的红色数字:“创业费人。”
“活该。”
“约总说得对。”
电梯继续上行。
红色数字从三跳到五,从五跳到六。
雨天酒店里有很淡的木质香,混着她身上的一点冷调花香。谢约看着她耳侧落下来的碎发,和圆润的肩头。
收回目光,语气淡淡:“步文安安,排场不小。”
“约总见笑。”高步文说,“还不够您一个会客厅大。”
“会客厅再大,也不能印创始人。”
高步文耳根微微一热。
“公司小,名头只能写大一点。”
“挺好。”谢约说,“胆子比公司大。”
高步文:“谢谢夸奖。”
“我夸你了?”
“听着像。”
谢约看着她。
她站在他前面半步,肩背挺得很直,细白的手指搭在行李箱拉杆上。那只手他握过很多次,知道指腹是软的,情动时会下意识攥紧他的衬衫。
现在那只手安安稳稳地搭在那里,像一件与他无关的东西。
谢约移开眼,淡淡道:“高创始人现在很会听好话。”
“创业不容易,”高步文看着电梯门上的倒影,“难听的听多了,好听的更要收下。”
“长进不少。”
“托您的福。”
“这也能托我的福?”
“如果不是约总帮我认清现实,我未必这么快出来单干。”
电梯里静了一瞬。
红色数字跳到十九。
谢约笑了一下,没什么温度:“那我还成贵人了。”
“算半个。”
“另外半个呢?”
高步文终于侧过脸,看了他一眼:“前男友……,的母亲。”
电梯“叮”的一声,到二十一层。
门缓缓打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