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6章 .

步文小传

颐养计划获准重新启动以后,长志上下几乎没有喘气的时间。

场地报备、供应商进场、系统联调和风险预案,每一项都卡着下一项。前面停滞的几个月像一笔欠账,如今全部挤到同一张时间表上,必须在正式启动以前一笔笔补齐。

晚上十点,长志的会议室仍旧灯火通明。

谢约最近嫌西装不自在,来公司时大多只穿白衬衫和休闲长裤,脚下是那黑色千层底布鞋。踩在地毯上几乎没有声音。集团里年轻人私下学过一阵,穿到第三天便嫌不够体面,只有他照旧从董事会穿到工地。

项目经理汇报完启动时间表,把各部门最新材料依次放到他面前。

“工程端下周完成验收;合作单位备案表也更新了。”

谢约拿起看了一遍,翻到合作方备案。

杰明在下游专业团队一栏报上来的名称是:步文安安。

四个字印在一排密密麻麻的公司名称中间,谢约的目光停了片刻。然后继续处理下一份材料。

凌晨一点,最后一拨人离开会议室。

谢约回办公室签完两份用印文件,下楼上车。

黑色轿车从长安街往西开。

孟小军在前面问:“回八大处?”

“嗯。”

走到半路,孟小军从后视镜看了一眼。

谢约靠在后座闭着眼,像是睡着了。车行至岔路口,他却忽然开口:“直走。”

右转是去八大处,直走可以上环路,绕向东五环。

孟小军握着方向盘:“去通州?”

车里安静了两秒。

“谁说去通州。”谢约睁开眼,“绕一圈。”

孟小军翻个白眼没再问,他最近坏脾气见长,先前那点戒怒的成果早丢干净了。

车沿着环路绕。

北京的环路到了后半夜仍没有彻底空下来。高架像一条没有尽头的光带,远处写字楼的轮廓浮在夜色里,偶尔有航班从东边缓慢降落。

谢约重新闭上眼,想起与高步文同居的那段时间。

明明没多久,回想起来却像那些日子本来就该一直过下去。玄关里并排的鞋,浴室里两支牙刷,她在厨房切东西时不许他站得太近,夜里却会睡着睡着搂着他的脖子。

有一天夜里,两个人刚闹完,她奶奶忽然打来电话。

老人家大约下午来小院找花籽,从窗户里看见床上换了丝绸四件套,打过来抱怨:“那套丝绸的是给你结婚压箱底的,谁叫你现在就铺上了?赶紧换下来。没结婚不准用,听见没有!”

电话没有开免提,但架不住两个人搂得太近,谢约听得一个字不落。

高步文也知道他听见了,从脸颊红到耳根。刚才被他压在这套床品上,连话都说不完整时,也没见她这样红。

谢约爱极了她这副窘态,说我什么都没听见。

高步文在被窝里虚踹他一脚。

他抓住她的脚踝,把人重新压进床里,低头亲了一会儿,才说:“明天我再买八套给补上。”

现在分了手,那床品不至于给拿剪刀铰了吧。

·

高步文忙得脚不沾地,白天看二手家具,晚上整理项目资料,常常十点以后才回小院。

这晚开门时,猫正趴在窗台上等她。

听见锁响,猫跳下来,先绕着她裤腿闻了两圈,又抬头往门外看。

“没有了。”高步文说。

猫听不懂,仍蹲在玄关。

谢约的东西早已打包寄出。包括进口猫条,也没有了。

屋子重新变成她一个人的。

只是每一处都比他没有来过以前显得空。

她洗完澡躺到床上,习惯性地往右侧让了一点。

让完才发现右边没人。

又重新挪回中间,关灯。

猫半夜跳上床,踩过她的小腿,在空着的枕头旁边转了两圈,卧下了。

她闭着眼,没有赶。

第二天早晨六点半,闹钟震动。

她照常起床,洗漱、做早点。昨晚在平台拍下的二手打印机和一台碎纸机交易成功,手机接连跳出扣款提示。

吃完早餐,她打开电脑,从账户余额里减去两笔支出,又列出办公软件授权、社保和前三个月的人工成本。

数字不太好看。

她拿出两张储蓄卡,分别查询余额,写进现金流表最下面。

步文安安的牌子挂起来以后,办公室里仍然很空。

前厅靠窗摆着两张桌子,浅木色,是她从一家倒闭的培训机构收来的。桌面边缘有几处磕碰,她用同色修补膏一点点补平,又擦了两遍木蜡油。

地毯也是二手的。

乔主任蹲在门口看她刷第三遍,忍不住说:“差不多行了,再洗该秃噜皮了。”

高步文戴着橡胶手套,低头看那块颜色略深的地方:“这里还有印。”

“那是人家地毯原本的花纹。”

高步文停了一下。

乔主任笑得差点把手里的抹布扔了。

办公室没有椅子不行。开会、接待客户,至少需要六把。

二手家具城里,同色的灰椅子一把八十,另有六把杂色的,红黄蓝绿,店主说打包只要三百五,差不多是四把灰椅子的价钱。

乔主任替她心算:“颜色不一样又不耽误坐,六把正好。”

高步文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不要。”

“为什么?”

“乱。”

“你不是要省钱?”

“省也不行。我每天看着,会难受。”

乔主任不再劝。她是看着高步文长大的,过去不仅是教师楼的老邻居,还是学校后勤主任,高步文的性子她门儿清。从小就爱齐整。课本的书皮永远包得四四方方,连红领巾都平整得每天都跟新买回来似的。

乔主任无奈,只好转头跟老板砍四把灰椅子的价钱。

椅子搬回来,高步文重新擦洗、晾干,按同一条直线摆好。乔主任逗她,从门口经过时故意把最右边那把往外挪了半寸。

高步文从打印机旁走过去,又折回来,把椅子推回原位。

乔主任笑嗔:“这么爱干净爱整齐,以后员工多了有你受的。”

“员工多了再说。”

大楼管理员来送装修验收单,走到门口时停下来,低头脱鞋。

高步文忙道:“不用脱。”

“地毯这么干净,我不敢踩。”

乔主任在旁边说:“看吧,这就是洗太干净的后果。”

管理员侧着脚进来,签完字走了。

没有钱找专业公司做网站,高步文在平台买了一套年费三百九的模板。功能先从简,只放公司介绍、服务范围和项目案例,首页颜色选了米白与深灰。

她调整完字体,又把字号放大一级。

养老网站不是越喜庆越亲切。字要看得清,重点要找得到。

做到团队介绍时,乔主任恰好去了茶水间。她快速在自己名字后面输入“创始人”三个字。

但来不及翻页,乔主任就回来了,一眼看见。

“谁是创始人?”

高步文索性坐直:“我。”

说出口后,耳根微微发热。

乔主任闭紧嘴唇,怕笑出来。

一人公司,却郑重其事地叫创始人,纯属虚张声势。

高步文看她忍笑忍得辛苦,当作没看见。

不过还是替自己辩解了一下:“对外介绍不能写得像草台班子。规模可以小,但自己不能先露怯。”

“对。”乔主任一本正经地点头,“世界五百强也是从创始人开始的。”

这回轮到高步文忍笑。

网站可以自己慢慢做,公司却不能只有她一个人。

接下来她要频繁出去跑项目、访谈和见客户,办公室总不能常年锁门;电话、公众号、资料归档和基础数据整理也必须有人持续负责。

她把原计划招聘的研究员改成“项目运营助理”,薪资不高,要求也很实在:能整理资料,会做基础调研,愿意出差,不嫌公司小。

收到的简历不多。

最终招进来的姑娘叫张恬,大学毕业半年,之前在一家养老机构做运营。机构拖欠工资,她离职以后找了两个月工作。

签劳动合同那天,张恬坐在四把灰椅子中最靠边的一把上,先从头到尾看完合同。

“高总,公司目前一共几个人?”

高步文听得一顿,才反应过来是在叫自己。这个称呼她听别人喊过无数次,真正落到自己身上,仍有些陌生。

“算上你,两个。”

张恬愣了一下:“不会下个月就倒闭吧?”

“不好说。”高步文很诚实,“但真倒闭以前,该发的工资不会少。”

张恬考虑十分钟,签了。

高步文当天便把她拉进新建的工作群。

群名原本叫“步文安安工作群”。张恬嫌太普通,擅自改成“步文安安宇宙总部”。

高步文看见以后,没有改回来。

两个人的宇宙总部,也算总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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