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步文离开以后,谢约在办公室坐了很久。
桌上放着银行本票、卡地亚的盒子,还有杰明新一轮申报材料。
三样东西各归各位,干净得刺眼。
孟小军进来问几点回家时,他已经重新打开合同修改稿,神色看不出异常。
“今晚不回,办公室凑合。你回去吧。”
孟小军刚转身,他又道:“等一下,回来。”
“干嘛?”
“老刘那天跟高步文怎么聊的?”
他觉得高步文不至于连颐养也不要。至少在老刘去见她以前,她只是把门关上,还没有真一刀切干净。
老刘那辆破捷达最近进了修理厂,那天他打发孟小军送老头子去通州的。
孟小军挠了挠后颈:“没进去,没听见。”
谢约抬起眼,安静地看着他。
孟小军被他看得头皮发麻:“真没听见。”
“出去。”
孟小军赶紧走了。他怎么会没听见。
那天三个人就在通州小院里坐着。老刘和高步文坐在藤椅旁边喝茶,他蹲在一旁给猫挠下巴,从头听到尾。
去之前老刘还坐在副驾驶嘀咕:“自己骗人,临了叫我去劝人。这小子倒会给我找差事。”
孟小军问:“那您怎么劝?”
“劝好呗。”
结果到了地方,老刘先聊了半天女儿报学校的事,跟高步文取经哪所学校学风扎实,哪所就业稳,只字不提谢约。
最后是高步文先忍不住。问:“刘助,是谢约让您来的吗?”
“可不。这小子把我当万金油。”老刘端起茶,“不过我今天来,不全是替他劝你。”
高步文抬起眼。
“我也有闺女。”老刘说,“换成我那俩闺女遇上这种事,我不会让她们这么快低头。”
高步文还没说话,孟小军先摁住猫出声了。“叔,约总他没辙了,真没辙了。您再这么架火,他得跳河去。”
孟小军是真没想到老刘会帮倒忙。他虽然每天跟谢约互怼不知道多少回,但真遇上事儿,还是本能地回护。
“你懂个啥。”老刘说,“谁跳河他都不会。他抗揍着呢。现在不趁着稀罕多熬他一阵,回头生米煮成熟饭,谁还急着改那张纸?他那个精明劲儿,嗨嗨。”
孟小军着急:“他已经很为难了。”
“为难才会动脑子。”
“那要是确实没辙呢?”
“什么没辙。”老刘道,“那东西又不是刻在国法上,是他们一家子关起门定的。让他自己想招儿。不能因为难办,就先叫别人认。”
孟小军一头雾水。来时谢约还说老刘通透,姜是老的辣。结果这老姜到了地方,没帮老板说几句好话,反而教人家怎么收拾老板。
告辞出来,车开出小区以后,他实在忍不住。
“叔,您究竟帮哪边?”
“哪边需要帮,我帮哪边。”老刘靠在副驾驶,“甭操心啦,反正到最后也分不了。”
说完,他从口袋里拿出手机,给约总回了个话:“没戏。不接茬,连个做思想工作的机会都不给。”
孟小军至今没弄明白这算什么,帮老板倒忙,还跟老板汇报说没戏。
但疑惑归疑惑,他也不能卖老刘。
·
高步文回到小院时,手里拿着那份谢约签过字的声明。
那天老刘临走说了一句话:“趁他现在最稀罕你,把规矩立住。他要是真想跟你过一辈子,早晚得明白,媳妇儿不是董事会,不能靠谈判谈到叫人家让步。”
如果老刘知道今天下午的事,大概会以为她真的只是在立规矩。
但其实老人家再通透,也站在局外,只看得见谢约抗不抗得住,看不见身在局中的她究竟看见了什么。
这场分手到目前为止,并不全是策略了。
以后还有没有以后,她不替自己预留答案。
她把声明放进书桌最下面的抽屉,第二天,按照约好的时间去了杰明。跟赵志诚做辞职交接。
王淑君也在公司。她近来状态稳定,但赵志诚不敢让她独处。上班时一起来,坐在办公室看看书、做点自己的事,赵志诚办公的同时也能照应。
高步文交接完材料,赵志诚拿着清单出去打印。
王淑君关上门,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步文,志诚说你和谢约分了?”
“嗯。”
王淑君叹了一口气。
“我觉得你这次不够理性。”
“师姐想劝我?”
“我只是觉得,这明明是一条更容易的路。”
“未必,师姐。”
“难道比贫贱夫妻还不容易?步文,你知不知道多少人想要你这条路?”
“知道。”
“你家里六个老人,以后陪护和养老哪一样不需要钱?等你再生了孩子,两头都是责任。谢约有能力把这些事全部兜住。这样的婚姻不是单纯找个男人啊。”
高步文没有打断她。
王淑君很少主动提自己的病。这一次却说:“我为什么抑郁?两边家庭都需要我,钱不够,人也不够。今天这个住院,明天那事要处理,孩子在旁边哭,我连崩溃都得看有没有时间。”
她叹气。“那时候如果有个人既有钱、又有能力,能替我接走一半责任,我不会嫌弃自己不够独立。我只会感谢老天。”
“我明白。”高步文说,“可我得给自己留一条退路。”
她把老刘来过的事大致说了一遍。
王淑君道:“这至少说明谢约还在努力。”
“是在努力。”高步文点头,“我不否认。”
可老刘那一趟,也让她确认了一件事:那份协议不是无解。
谢约明明知道还有办法,却没有告诉她下一步准备怎么走,只让她给他一点时间。没有期限,也没有结果。
他不是彻底不想解决,而是在真正走上那条令他为难的路以前,先看她会不会退。
“所以你觉得他在拖你?”
“不是拖。他是真的为难,也是真的想解决。”高步文说,“只是他还给自己留了另一个结果。”
“什么结果?”
“如果协议改不了,我回家。”
王淑君沉默片刻:“以谢约的经济条件,这未必是坏结果。”
“我知道。多数人都会觉得那是最好的安排。”
高步文并不认为照顾家庭一定比干事业低。真到了老人离不开人、孩子也需要母亲的时候,她会重新衡量,甚至可能主动把重心转回家庭。
可现在还没有到那一天。
几位老人身体尚好,彼此能够照应;孩子更是还没有出生。她至少还有六七年,可以把公司做起来,积累客户、形成自己的专业壁垒。到那时候,即使为了家庭暂停几年,她也有重新回来的能力。
那份协议却不会等六七年。
只要她和谢约结婚,它很快生效。她很快就退出康养,为尚未到来的家庭责任,提前交出最能奋斗的几年。
“我不是永远不肯回家。”高步文说,“我是不能还没到需要我回去的时候,就先把工作放下。”
更何况,谢约太精明。
他隐瞒协议,先把关系坐实,回头再解释,是因为怕她知道以后不肯跟他。她理解他的心情,但哪怕理由是爱,骗也仍然是骗。
她怕的不是那一次善意的谎言,而是那次隐瞒暴露出来的习惯:谢约做惯了老板,遇事总是先判断什么结果最好,再把人和事推到那个结果上。工作里这是能力,放进感情里,却很容易变成替她作主。
隐瞒协议,便是第一次。既然已经有过第一次,她便不敢拿自己的未来去赌不会有第二次。
她相信谢约眼下不愿意牺牲她的事业。可有了前车之鉴,她不能只看他的初衷,还得看他在无法两全时,会替两个人选择什么结果。
谢约习惯凡事走一步、看十步。他不可能没想过:如果协议最终改不了,等他们结婚、有了孩子,六位老人也渐渐需要照料,最有调整余地的人仍然是高步文。
所以他的两种想法都是真的。
他真心希望她保住事业;也真心认为,如果实在无法两全,由她回到家庭,是最现实、代价也最小的安排。
这不是虚伪,是他的私心,也是他的盲点。
他在替多年以后留后手;高步文要守住的,却恰好是眼前这六七年。
“我不要他退出长志,也不是永远不肯回家。”高步文说,“我要的是那份协议不能在结婚的第一天,就替我决定现在必须离开康养。”
如果谢约最后给出的答案,仍然是等她心软、由她先退,那么昨天办公室那场分手便不再只是逼他行动。
她宁愿真分。
“你这是把丈夫当对手。”王淑君说。
“我不是要把他当对手。”高步文道,“我只是不能让我们第一次遇到解决不了的问题,就默认由我放弃事业。”
“那你想立什么规矩?”
“遇到问题,先把能走的路都走完。不能因为我更容易退,就把我的退让也算成解决办法。”
“所以你一定要现在分?”
“那份协议结婚当天就会生效。现在不说清楚,等结了婚,就更说不清了。”
王淑君沉默片刻。
“如果他被你推开以后,真不回头呢?”
高步文也沉默了很久。
“那我会很难过。”
“就这样?”
“可能会后悔很多年。”她说,“但如果我现在退了,也可能后悔一辈子。”
两种后悔,她只能选一种。
王淑君静静看了她一会儿,没有再劝。
门外传来打印机停下的声音。
赵志诚拿着交接清单回来。高步文逐页核对,在最后一页签下名字,把门禁卡和工作电脑一并交还。
从这一刻起,她正式离开杰明。
时间还不到十一点。她开车去看商铺。
海淀这边租金太贵。融资没有着落,以她的经济情况,只能把范围逐渐向东挪。通州和东五环附近离家近,租金也相对能承受。
接连几天,她上午看房,下午整理工作室材料。
门脸不好找。中介骑着电动车带她穿了好几条街,有间铺子在梨园,临街,但隔壁是洗车行,从早到晚都是高压水枪的轰鸣;
另一间在九棵树,房型正,采光好,但门口三道台阶,做康养的怕轮椅进不来。
总之不是她看不上房子,就是房租看不上她。
辞职的事暂时没有告诉家里。中午仍然在外面吃便当,仿佛还在杰明上班。从前公司有工作餐,她若突然天天回教师楼吃午饭,几个老人一眼便能看出异常。
她尚未把下一步安排妥当,不愿家人跟着担心。
第一个发现她辞职的,反而是乔主任。
乔主任原本问她周末有没有时间见人,高步文推了两次,对方察觉不对,直接打电话来问。
高步文只得承认:“我从杰明辞职了,正在看门脸,准备自己做。”
“家里还不知道吧,我刚才给祁大夫发男方照片,她说你上班回来商量?”
“还不知道。您先别告诉我妈,等我安顿好再说。”
乔主任满口答应。
如今的年轻人本就不爱相亲,乔主任物色对象相当艰难,如今高步文一失业,在婚恋市场上的条件又往下掉了一截。乔主任于是暂停给她介绍对象,转头比她更积极地帮她找房。
乔主任最近刚办完退休手续,还在退休感伤期,本来就闲得想找点事情做。这下有了高步文这事,像是突然又找到了组织,老太太开着自己的丰田凯美瑞,接连几天穿梭在东五环各个商圈。
媒婆摇身一变,成了免费中介。
她拿出当年做群众工作的劲头,房东、物业、工商挨个问过去,竟真让她找到一处合适的。
广渠路沿线,双桥附近的聚乐汇,面积不大,二层临街,楼下有停车位。租金比海淀便宜将近三分之二,离家也近。
签约这天,高步文在物业办公室按手印,接到了赵志诚的电话,说长志正式发材料清单了。竟然取消了核心团队锁定名单。
“陈援说改成阶段报备,成员可以调整,只要提前报审。”
高步文听见这句话,动作停了一下。
窗户还没擦,阳光隔着一层灰照进来。乔主任正在旁边拿卷尺量墙面,嘴里念叨办公桌应该横着放还是竖着放。
赵志诚早已过了风花雪月的年纪,没有说这是谢约有意给她留路,只务实地问:“商铺找得怎么样?一个月内能接活儿吗?”
“刚签。”
“那正好。”
高步文离开杰明以后,她原先负责的用户研究和服务体系部分,杰明必须补充人员或下游团队。长志现在不要求锁死核心名单,那么杰明选择下游时,步文安安自然是最合适的下游之一。
“步文,你作为杰明的下游,而不是长志的直接乙方,不需要跟谢约直接对接。合同、付款和交付都走杰明。”赵志诚道,“该是你的活儿和钱,不必因为分手一并扔掉。”
高步文握着手机听着。
谢约在分手声明上签了字,又把核心团队锁定名单取消。
放她走,也给她留了一条回来做项目的路。
“明白。”她说,“到时候再说。”
赵志诚却已经替她把账算清楚了。
真到了合作那一步,高步文昨天的辞职不仅没有损失,反而完成了一次身份转换。
从前做颐养,留下的是她的个人署名;如今再参与,合同、回款和项目业绩都会落到步文安安名下。她从杰明的员工,变成了供应商,颐养计划也会成为步文安安成立后的第一个代表作品。
如果不是和高步文做了多年师兄妹,太了解她的人品,赵志诚甚至会怀疑,这是不是她和谢约联手设计的一次身份腾挪。
先辞职、再切断直接关联,最后由步文安安以独立团队的身份重新进入项目。既避开了个人与公司之间的直接关系,又把一项现成的代表作落到了新公司名下。每一步都严丝合缝,像是早已算好。
高步文也知道,旁人看见这个结果,很可能会觉得是她有心机。
可这一次真不是。
眼前这条路,不是她提前算出来的。
是她已经走了以后,才意外出现在脚下的。
电话挂断。
乔主任举着卷尺问:“谁啊?”
“以前的老板。”
“给你活儿?”
“可能。”
“那还犹豫什么?接。”
乔主任当了半辈子教导主任、后勤主任,说话一贯直:“有钱不挣,思想有问题。”
高步文点点头。
这句话最近人人都在教她。她走到门口,抬头看了看尚且空白的招牌位置。
“先把牌子挂起来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