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约这晚几乎没睡,倒不是被高步文那句话扎到了。
高步文的心思,他明白。
她不是不要他。她是要他把横在两个人中间的东西真正解决掉,才肯在一起。
退出方案没用。这一点,高步文看得比他清楚。
他确实舍不得长志。那是他母亲的心血,是母亲当年陪着父亲白手起家创办的。他大哥已经放弃了,他不能也撂下。
退出不是唯一的办法。
还有一条路。
当年那份停战协议由他爸主导,对立的两派共同签署。附加条款不是法律,也不是长志的公司章程。只要原签署方重新达成一致,它便可以修改,甚至直接废除。
可这意味着他必须主动去找谢祥和继母。
那份协议眼下卡住的是他,将来却可能卡住谢祥的儿女、谢瑞的利益,乃至所有依靠婚姻和家族信托维系的安排。它迟早会成为所有人的麻烦。
道理很清楚。
谢约却从未考虑过这条路。向逼死母亲的人求和,他做不到。
这一夜,他把事情从头到尾想了一遍。逼着自己想清楚,高步文究竟值不值得他去碰那块十几年不许任何人碰的旧伤。
答案其实不难。他当然找得到妻子。愿意嫁给他、接受附加条款,做一个不进入长志业务领域的谢太太的人很多。她们会比高步文省事。
可她们不是高步文。
他不缺一个住进八大处的女人。
他缺的是那个能让八大处变成家的女人。
一夜梳理,第二天,他决定先去找父亲。
‘联合敌人’与‘退出集团’,这两条路都太难。在真正走到那一步以前,他想再试一次,能不能用自己承担得起的东西,把高步文留下。
他给他爸打电话,没接。
这几天因为自有资金对赌的事,他爸已经接连给他吃过几次闭门羹。今天不接,大约以为他又要谈同一件事。他于是发了一条微信:有别的事商量。
过了一会儿,他爸回复:不管你换什么说法,自有资金对赌不可能。今天为你破例,明天其他人便会照着做。集团的风控一旦为老板的儿子让路,以后所有规则都只剩装饰。
谢约搁下了。当天夜里,他直接去了家里。
父亲和继母的住处,他这是第一次登门。
晚上十点,门铃响起。保姆开门看见他,神色明显慌了一下。
老谢总在客厅里坐了片刻,到底不能让亲儿子一直站在门外,只得叫人把他请进书房。
继母没有露面。
书房很大,靠墙摆着两排旧书。父子隔着一张茶桌坐下。
谢约没有绕弯子,把协议和高步文的事简略说了一遍。
然后道:“颐养计划让我做完。项目完成以后,我离开集团。”
老谢总看了他一会儿,没有多少意外,更谈不上如释重负。
这个儿子答应过的事不少,反悔得也不少。说再也不进长志,三个月以后便带着人坐进会议室;说不碰谢祥手里的板块,转头挖走了对方半支团队;前年还答应不再追究一笔旧账,结果借审计把账翻了个底朝天。
他说“退出”,跟别人说“改天吃饭”差不多。听着有那么回事,真等到那一天,谁当真谁倒霉。
老谢总端起茶,慢慢喝了一口。
“这回准备认账多久?”
“您先帮我把对赌搞定。”
“还没出门就开始打折。”
“我原本说的就是做完颐养以后。”
老谢总没有接话,起身走到书柜旁,拉开最下面一只带锁的抽屉,拿出一个深蓝色文件夹。
文件夹放到谢约面前。
封面只有四个字:退出安排。
谢约看了那四个字片刻,伸手翻开。
第一页右下角印着一个很小的版本号。再往后,是近六年的估值、资产划分和税务安排。
每一年都在更新。
也就是说,他爸每一年都在处心积虑地替他计算,怎样把他完整、彻底地赶出长志。
他抬起眼:“准备多久了?”
“你重新回集团那年。”
“谢祥也有?”
老谢总沉默片刻。
“没有。”
书房忽然安静下来。
谢约看着父亲,等着给自己一个交代。
他爸也没有再拿一碗水端平敷衍他。
“谢祥要的是位置。给他一个位置,再给他足够的约束,他便知道什么时候应该停。”
“我不知道?”谢约问。
“你不知道。因为你不是要位置。”
他爸看着他,声音很沉。
“你要你母亲活过来。”
谢约翻文件的手停住了。
“你赢谢祥一个项目不够,拿走他一个板块也不够。我多给你钱,多给你权,你仍然觉得我欠你。”
“所以把我撵出去。”
“我不能让你们这样斗到下一代。”
“那为什么不把谢祥撵走?”
“因为他能被利益拦住。”他爸道,“你不能。”
谢约低头看着那份文件,忽然笑了一声。
“您是了解我。”
“我是你父亲。”
不是不疼这个儿子。是因为他的伤太深,做父亲的清楚治不好,放弃治了,把他移出战场。
“大人的错,让你们几个争了这么多年。”他爸说,“这笔账已经算不清了。我现在能做的,就是别让你们的孩子继续算下去。”
为下一代考虑。
为集团考虑。
为所有人考虑。
多漂亮的理由。
谢约合上文件。
进门以前,他是真的考虑过离开。
颐养做完,该拿的东西拿走。以后长志归长志,他带高步文走另外一条路。钱、项目、退路,他都算过,甚至觉得没有什么不能舍。
可现在不一样了。
他愿意走,和所有人盼着他走、撵着他走,是两回事。
他不走了。
但吵没有用,说真话更傻。
他重新靠回椅背,脸上的情绪已经收得干干净净。
“文件我带回去让律师看。”
他爸把手压在文件上:“就在这里看。”
“您怕我拿回去改了?”
“我怕你拿回去以后,再也没有下文。”
谢约笑了:“知子莫若父。”
“今晚签。”
“这么大的事,您准备了六年,却只给我一个晚上?”
老谢总看着他,没有说话。
谢约伸手,将父亲压在文件上的手慢慢拨开。
“我拿回去考虑。”
“多久?”
“您等了六年,不差这几天。”
他拿起文件,起身离开。
老谢总没有拦。
谢约答应过的事虽然很少作数,可只要这份文件到了他手里,便说明他至少真正动过离开的念头。对老谢总而言,这已经是十几年里第一次看见停战的可能。
·
车停在院子里。谢约出来后,夜色更重。
孟小军替他拉开后门。谢约坐进去,把那只深蓝色文件夹扔在身旁,抬手松开领带,靠进椅背。
六年的估值、资产划分、税务路径,父亲甚至替他安排好了离开以后怎样继续富贵体面。
什么都替他想到了。
唯独没想过他愿不愿意被送走。
他进门以前,是真的打算离开。
现在不走了。
一个字都不签。
可这样下去。他确实给不了高步文一个期限明确的结果。
这一夜,他又把能走的路重新盘了一遍。第二天上午,叫来了老刘。
老刘已经卸任,不再是他的看护。但老刘办事有分寸,又不在谢家的集团和家族关系里。请他出面跟高步文谈,最合适。
谢约的诉求很简单:给他一点时间。
颐养完成以后,他会把协议处理干净。退出也好,修改条款也好,他不会让她放弃事业。
老刘听完,问:“多久?”
“不知道。”
“不知道,让我怎么劝?”
老刘牢骚一句,还是去跟高步文谈了。见完高步文,没有来办公室复命,只在电话里简单说了一下。
“没戏。和气还是从前一样和气,就是不接那个茬,连个做思想工作的机会都不给。”
谢约沉默片刻:“知道了。”
协议的问题一时解决不了,那就只能靠颐养计划了。
一旦颐养计划重新启动,两个人总要一起工作、一起对接项目。冷战可以不见面,项目不能永远不碰头。
他总有机会。
他爸那份《退出安排》在他办公室放了两天。他一次也没有再翻。
原先为了集团的脸面,他一直不愿把事情做得太难看。个人资金对赌已经踩到集团规则的边缘,再往前走,便只能在集团外面另搭结构,利用董事会对合规风险的忌惮,反过来逼他们放行。
这种手段拿不上台面。
他以前不愿意用,用了就撕破了脸。
可父亲既然已经替他准备了六年的‘驱逐合同’,他也没有必要再替所有人保留体面。
这天他再次去找他爸。
这次没去家里。
他在董事长办公室外等到上一拨人出来,直接推门进去,将那只深蓝色文件夹放到桌上。
老谢总看了一眼:“签了?”
“没有。”
“那还有什么可谈?”
“颐养。”
老谢总脸色沉下来:“退出不签,颐养也不用谈。”
“这两件事本来就不该放在一起谈。”
“是你先拿退出跟我换项目。”
“我反悔了。”谢约承认得坦然,“退出不换,项目照做。”
老谢总看了他半晌:“凭什么?”
“凭颐养是集团项目。”
谢约把重新测算的方案放到桌上。
“个人担保拿掉,改成集团专项风险准备金,按节点拨付。”
“董事会已经否了。”
“所以请您推动重议。”
“我不推呢?”
“那我就在集团外面搭资金结构,把自己的钱放进去。”
老谢总抬起眼。
“到时候董事会都会知道,长志不肯为自己的项目承担风险,却让负责人在外面替集团兜底。”谢约道,“项目做成了,集团的规矩难看;项目做不成,谢家的脸更难看。”
“你在威胁我?”
“我在给您两个方案。”
“一个是我答应你。另一个是你把事情闹大。”
“您总结得很准确。”
老谢总被气得手发抖。
这才是他熟悉的谢约。那晚肯拿退出换项目的那个,果然只活了一夜。
钱不是问题。真正的问题是这个儿子一旦认准一件事,堵住正门,他便会去找侧门;侧门也堵死,他甚至敢自己凿一扇门。
与其等他在外面留下更大的合规隐患,不如把风险重新收回董事会眼皮底下。
“我推动重新上会可以,那退出安排呢?”
“不签。”
“谢约。”
“您推动的是集团项目,不是拿公司的钱买我退出。公私混在一起,才真是坏规矩。”
老谢总盯着他,明知道这句话有一半是强词夺理,却不能说全错。
更重要的是,他清楚谢约真敢把事情闹大。
接下去颐养新方案重新递送,董事会只走了个过场便获准进入合同磋商。
陈援随即联系杰明重组材料。
高步文看到群里欢呼沸腾时,赵志诚打来了电话。嘱咐她明天机构那边先不要去了,回公司签字,因为需要尽快把团队锁定名单签字提交给长志。
高步文握着手机,没有立即回答。
团队锁定是正常流程。列入名单的人,项目签约以后不能更换。像她这样的核心岗位,更是至少要跟到运营验收。
运营验收需要多久?快则一年,慢则两三年。
两三年。
这期间,她要继续参加长志的会议,继续向谢约汇报。
今天说分手,明天仍旧坐在一张桌上,继续见面、继续纠缠。
不行。
她原本以为这场分手只是以退为进。可老刘那一趟让她明白,她把事情想简单了。
他说给他一点时间,并非敷衍。只是那点时间究竟是一年、三年,还是十年,谁都不知道。
高步文不是不体谅他。
可她也不能因为体谅,就继续跟他生活下去,当那份协议不存在。
很多怨妇并不是从刻薄开始的。
是从一次次体谅开始。体谅他现在为难,体谅他的事业正到关键处。每一次退让都有道理,等终于新生怨恨,才发现自己已经把最初的那个人丢了——连同最初的自己。
而且老刘话里话外透漏的其他东西让她警惕,所以离开的第二天起,她便开始为辞职做准备。
这一次不再是战略性分手。
或许是真的要分开。
原本还想再考虑几天,可团队锁定名单已经送到眼前,她必须立刻作出决定。
第二天,她去了公司,把辞呈交给赵志诚。
“师哥,我希望你别盘问原因。”
赵志诚很吃惊,但也大约猜到了什么。
“步文,你不是会因为感情问题耽误工作的人。”
“我就是为了不让感情问题继续影响工作,才离开。”
她说颐养计划不是她职业生涯的全部。她还有很长的路要走。离开杰明,不等于离开这个赛道。
何况颐养前期研究与方案设计的署名,她会保留。
那是她做过的工作,不需要跟爱情一起殉葬。
赵志诚劝说了很久,沉默很久,最终在辞呈上签了字。
“署名必须留。”他说,“我替你确认。”
“谢谢师哥。”
当天中午,她去了一趟银行。
下午四点,她到了长志。
她手里提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包里放着一只白色信封和那个卡地亚盒子。
谢约正在办公室和陈援核对颐养的合同修改稿。听前台说她来了,他眼里的倦意淡了一点,抬手让陈援先出去。
高步文敲门进去。
谢约已经从套间洗了把脸出来。
“终于肯来了?”
他坐回办公桌后,扣上表。
“合同刚重新启动,你消息倒快。晚上别走,一起吃饭。”
他以为她是为了颐养来的。
甚至以为老刘那一趟多少起了作用。
高步文没有坐,只将那个牛皮纸文件袋放到桌上,又从包里取出白色信封。
“三千万,银行本票,见票即付。资金返还说明和完税咨询意见都在里面,不需要你再配合原路退回。”
谢约脸上的表情停了一下。
他没有看信封,只看着她的手。
高步文把手收回去,又取出卡地亚的盒子,放在信封上面。
这一次,谢约没有立刻说话。
他缓缓靠进椅背,目光从首饰盒移到她脸上。
“钱退了,东西退了。”他问,“人睡过,准备怎么退?”
高步文指尖停了一下:“谢总不缺这一笔坏账。”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谢约笑了一声,没什么温度。
“文文,跟我算账可以。”他说,“别连自己也算进去。”
高步文没有接这句话。
“还有这个。”
她从文件袋里抽出一份文件,推到他面前。
谢约看见标题:《关联关系说明及个人退出声明(草案)》。
半页正文,半页附件。
她与谢约曾存在恋爱及共同生活关系。
为避免既往亲密关系继续影响颐养计划,她决定退出杰明,退出颐养计划后续谈判、签约及执行。若双方对关系是否解除存在争议,她将向长志风控和董事会完整披露事实,申请独立核查。
谢约脸色脸色变了。
“颐养你也不要了?”
“后续不要。前期成果保留署名。”
“文文,我跟你说过会解决。”
“我知道。”
高步文沉默了几秒。
她想说,我知道。但我不能答应自己无限期等你解决。
终究没有说。
“但我还是要分手。”
谢约脸上最后一点笑意消失了。
“我不答应呢。”
“那我只能以现任伴侣的身份向风控披露。”高步文说,“那样杰明会被重新审查,颐养也会停。”
“你敢。”
“你知道我敢。”
他当然知道。
她连颐养都舍得,还有什么不敢。
谢约低下头,再次翻开声明。
高步文想过他发火,想过他撕掉文件,想过他扣下本票,甚至想过他叫来陈援,当着她的面重新安排整个项目。
唯独没有想过,他会拿起笔。
笔帽被拔开的轻响传来,她的指尖轻轻蜷了一下。
“不是想让我认吗?”谢约说。
他在声明空白处写下一行字:
本人确认,双方恋爱及共同生活关系已经解除。
落款:谢约。
日期:今天。
两个字写得很慢。
每一笔都落在纸上,她却觉得落在了别处。
写完,他把笔扔回桌上。
“够不够?”
高步文看着那行字,喉咙像被什么堵住。
“够了。”
她把声明收回文件袋,动作很稳,只有折起封口时,指腹在纸边上滑了两次。
转身走到门口,身后一直没有声音。
她握住门把手。
谢约终于叫她:“高步文。”
她停下,却没有回头。
隔了片刻,又隔了片刻。
他说:“门关上。”
“好。”
门轻轻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