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4章 .

步文小传

谢约这晚几乎没睡,倒不是被高步文那句话扎到了。

高步文的心思,他明白。

她不是不要他。她是要他把横在两个人中间的东西真正解决掉,才肯在一起。

退出方案没用。这一点,高步文看得比他清楚。

他确实舍不得长志。那是他母亲的心血,是母亲当年陪着父亲白手起家创办的。他大哥已经放弃了,他不能也撂下。

退出不是唯一的办法。

还有一条路。

当年那份停战协议由他爸主导,对立的两派共同签署。附加条款不是法律,也不是长志的公司章程。只要原签署方重新达成一致,它便可以修改,甚至直接废除。

可这意味着他必须主动去找谢祥和继母。

那份协议眼下卡住的是他,将来却可能卡住谢祥的儿女、谢瑞的利益,乃至所有依靠婚姻和家族信托维系的安排。它迟早会成为所有人的麻烦。

道理很清楚。

谢约却从未考虑过这条路。向逼死母亲的人求和,他做不到。

这一夜,他把事情从头到尾想了一遍。逼着自己想清楚,高步文究竟值不值得他去碰那块十几年不许任何人碰的旧伤。

答案其实不难。他当然找得到妻子。愿意嫁给他、接受附加条款,做一个不进入长志业务领域的谢太太的人很多。她们会比高步文省事。

可她们不是高步文。

他不缺一个住进八大处的女人。

他缺的是那个能让八大处变成家的女人。

一夜梳理,第二天,他决定先去找父亲。

‘联合敌人’与‘退出集团’,这两条路都太难。在真正走到那一步以前,他想再试一次,能不能用自己承担得起的东西,把高步文留下。

他给他爸打电话,没接。

这几天因为自有资金对赌的事,他爸已经接连给他吃过几次闭门羹。今天不接,大约以为他又要谈同一件事。他于是发了一条微信:有别的事商量。

过了一会儿,他爸回复:不管你换什么说法,自有资金对赌不可能。今天为你破例,明天其他人便会照着做。集团的风控一旦为老板的儿子让路,以后所有规则都只剩装饰。

谢约搁下了。当天夜里,他直接去了家里。

父亲和继母的住处,他这是第一次登门。

晚上十点,门铃响起。保姆开门看见他,神色明显慌了一下。

老谢总在客厅里坐了片刻,到底不能让亲儿子一直站在门外,只得叫人把他请进书房。

继母没有露面。

书房很大,靠墙摆着两排旧书。父子隔着一张茶桌坐下。

谢约没有绕弯子,把协议和高步文的事简略说了一遍。

然后道:“颐养计划让我做完。项目完成以后,我离开集团。”

老谢总看了他一会儿,没有多少意外,更谈不上如释重负。

这个儿子答应过的事不少,反悔得也不少。说再也不进长志,三个月以后便带着人坐进会议室;说不碰谢祥手里的板块,转头挖走了对方半支团队;前年还答应不再追究一笔旧账,结果借审计把账翻了个底朝天。

他说“退出”,跟别人说“改天吃饭”差不多。听着有那么回事,真等到那一天,谁当真谁倒霉。

老谢总端起茶,慢慢喝了一口。

“这回准备认账多久?”

“您先帮我把对赌搞定。”

“还没出门就开始打折。”

“我原本说的就是做完颐养以后。”

老谢总没有接话,起身走到书柜旁,拉开最下面一只带锁的抽屉,拿出一个深蓝色文件夹。

文件夹放到谢约面前。

封面只有四个字:退出安排。

谢约看了那四个字片刻,伸手翻开。

第一页右下角印着一个很小的版本号。再往后,是近六年的估值、资产划分和税务安排。

每一年都在更新。

也就是说,他爸每一年都在处心积虑地替他计算,怎样把他完整、彻底地赶出长志。

他抬起眼:“准备多久了?”

“你重新回集团那年。”

“谢祥也有?”

老谢总沉默片刻。

“没有。”

书房忽然安静下来。

谢约看着父亲,等着给自己一个交代。

他爸也没有再拿一碗水端平敷衍他。

“谢祥要的是位置。给他一个位置,再给他足够的约束,他便知道什么时候应该停。”

“我不知道?”谢约问。

“你不知道。因为你不是要位置。”

他爸看着他,声音很沉。

“你要你母亲活过来。”

谢约翻文件的手停住了。

“你赢谢祥一个项目不够,拿走他一个板块也不够。我多给你钱,多给你权,你仍然觉得我欠你。”

“所以把我撵出去。”

“我不能让你们这样斗到下一代。”

“那为什么不把谢祥撵走?”

“因为他能被利益拦住。”他爸道,“你不能。”

谢约低头看着那份文件,忽然笑了一声。

“您是了解我。”

“我是你父亲。”

不是不疼这个儿子。是因为他的伤太深,做父亲的清楚治不好,放弃治了,把他移出战场。

“大人的错,让你们几个争了这么多年。”他爸说,“这笔账已经算不清了。我现在能做的,就是别让你们的孩子继续算下去。”

为下一代考虑。

为集团考虑。

为所有人考虑。

多漂亮的理由。

谢约合上文件。

进门以前,他是真的考虑过离开。

颐养做完,该拿的东西拿走。以后长志归长志,他带高步文走另外一条路。钱、项目、退路,他都算过,甚至觉得没有什么不能舍。

可现在不一样了。

他愿意走,和所有人盼着他走、撵着他走,是两回事。

他不走了。

但吵没有用,说真话更傻。

他重新靠回椅背,脸上的情绪已经收得干干净净。

“文件我带回去让律师看。”

他爸把手压在文件上:“就在这里看。”

“您怕我拿回去改了?”

“我怕你拿回去以后,再也没有下文。”

谢约笑了:“知子莫若父。”

“今晚签。”

“这么大的事,您准备了六年,却只给我一个晚上?”

老谢总看着他,没有说话。

谢约伸手,将父亲压在文件上的手慢慢拨开。

“我拿回去考虑。”

“多久?”

“您等了六年,不差这几天。”

他拿起文件,起身离开。

老谢总没有拦。

谢约答应过的事虽然很少作数,可只要这份文件到了他手里,便说明他至少真正动过离开的念头。对老谢总而言,这已经是十几年里第一次看见停战的可能。

·

车停在院子里。谢约出来后,夜色更重。

孟小军替他拉开后门。谢约坐进去,把那只深蓝色文件夹扔在身旁,抬手松开领带,靠进椅背。

六年的估值、资产划分、税务路径,父亲甚至替他安排好了离开以后怎样继续富贵体面。

什么都替他想到了。

唯独没想过他愿不愿意被送走。

他进门以前,是真的打算离开。

现在不走了。

一个字都不签。

可这样下去。他确实给不了高步文一个期限明确的结果。

这一夜,他又把能走的路重新盘了一遍。第二天上午,叫来了老刘。

老刘已经卸任,不再是他的看护。但老刘办事有分寸,又不在谢家的集团和家族关系里。请他出面跟高步文谈,最合适。

谢约的诉求很简单:给他一点时间。

颐养完成以后,他会把协议处理干净。退出也好,修改条款也好,他不会让她放弃事业。

老刘听完,问:“多久?”

“不知道。”

“不知道,让我怎么劝?”

老刘牢骚一句,还是去跟高步文谈了。见完高步文,没有来办公室复命,只在电话里简单说了一下。

“没戏。和气还是从前一样和气,就是不接那个茬,连个做思想工作的机会都不给。”

谢约沉默片刻:“知道了。”

协议的问题一时解决不了,那就只能靠颐养计划了。

一旦颐养计划重新启动,两个人总要一起工作、一起对接项目。冷战可以不见面,项目不能永远不碰头。

他总有机会。

他爸那份《退出安排》在他办公室放了两天。他一次也没有再翻。

原先为了集团的脸面,他一直不愿把事情做得太难看。个人资金对赌已经踩到集团规则的边缘,再往前走,便只能在集团外面另搭结构,利用董事会对合规风险的忌惮,反过来逼他们放行。

这种手段拿不上台面。

他以前不愿意用,用了就撕破了脸。

可父亲既然已经替他准备了六年的‘驱逐合同’,他也没有必要再替所有人保留体面。

这天他再次去找他爸。

这次没去家里。

他在董事长办公室外等到上一拨人出来,直接推门进去,将那只深蓝色文件夹放到桌上。

老谢总看了一眼:“签了?”

“没有。”

“那还有什么可谈?”

“颐养。”

老谢总脸色沉下来:“退出不签,颐养也不用谈。”

“这两件事本来就不该放在一起谈。”

“是你先拿退出跟我换项目。”

“我反悔了。”谢约承认得坦然,“退出不换,项目照做。”

老谢总看了他半晌:“凭什么?”

“凭颐养是集团项目。”

谢约把重新测算的方案放到桌上。

“个人担保拿掉,改成集团专项风险准备金,按节点拨付。”

“董事会已经否了。”

“所以请您推动重议。”

“我不推呢?”

“那我就在集团外面搭资金结构,把自己的钱放进去。”

老谢总抬起眼。

“到时候董事会都会知道,长志不肯为自己的项目承担风险,却让负责人在外面替集团兜底。”谢约道,“项目做成了,集团的规矩难看;项目做不成,谢家的脸更难看。”

“你在威胁我?”

“我在给您两个方案。”

“一个是我答应你。另一个是你把事情闹大。”

“您总结得很准确。”

老谢总被气得手发抖。

这才是他熟悉的谢约。那晚肯拿退出换项目的那个,果然只活了一夜。

钱不是问题。真正的问题是这个儿子一旦认准一件事,堵住正门,他便会去找侧门;侧门也堵死,他甚至敢自己凿一扇门。

与其等他在外面留下更大的合规隐患,不如把风险重新收回董事会眼皮底下。

“我推动重新上会可以,那退出安排呢?”

“不签。”

“谢约。”

“您推动的是集团项目,不是拿公司的钱买我退出。公私混在一起,才真是坏规矩。”

老谢总盯着他,明知道这句话有一半是强词夺理,却不能说全错。

更重要的是,他清楚谢约真敢把事情闹大。

接下去颐养新方案重新递送,董事会只走了个过场便获准进入合同磋商。

陈援随即联系杰明重组材料。

高步文看到群里欢呼沸腾时,赵志诚打来了电话。嘱咐她明天机构那边先不要去了,回公司签字,因为需要尽快把团队锁定名单签字提交给长志。

高步文握着手机,没有立即回答。

团队锁定是正常流程。列入名单的人,项目签约以后不能更换。像她这样的核心岗位,更是至少要跟到运营验收。

运营验收需要多久?快则一年,慢则两三年。

两三年。

这期间,她要继续参加长志的会议,继续向谢约汇报。

今天说分手,明天仍旧坐在一张桌上,继续见面、继续纠缠。

不行。

她原本以为这场分手只是以退为进。可老刘那一趟让她明白,她把事情想简单了。

他说给他一点时间,并非敷衍。只是那点时间究竟是一年、三年,还是十年,谁都不知道。

高步文不是不体谅他。

可她也不能因为体谅,就继续跟他生活下去,当那份协议不存在。

很多怨妇并不是从刻薄开始的。

是从一次次体谅开始。体谅他现在为难,体谅他的事业正到关键处。每一次退让都有道理,等终于新生怨恨,才发现自己已经把最初的那个人丢了——连同最初的自己。

而且老刘话里话外透漏的其他东西让她警惕,所以离开的第二天起,她便开始为辞职做准备。

这一次不再是战略性分手。

或许是真的要分开。

原本还想再考虑几天,可团队锁定名单已经送到眼前,她必须立刻作出决定。

第二天,她去了公司,把辞呈交给赵志诚。

“师哥,我希望你别盘问原因。”

赵志诚很吃惊,但也大约猜到了什么。

“步文,你不是会因为感情问题耽误工作的人。”

“我就是为了不让感情问题继续影响工作,才离开。”

她说颐养计划不是她职业生涯的全部。她还有很长的路要走。离开杰明,不等于离开这个赛道。

何况颐养前期研究与方案设计的署名,她会保留。

那是她做过的工作,不需要跟爱情一起殉葬。

赵志诚劝说了很久,沉默很久,最终在辞呈上签了字。

“署名必须留。”他说,“我替你确认。”

“谢谢师哥。”

当天中午,她去了一趟银行。

下午四点,她到了长志。

她手里提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包里放着一只白色信封和那个卡地亚盒子。

谢约正在办公室和陈援核对颐养的合同修改稿。听前台说她来了,他眼里的倦意淡了一点,抬手让陈援先出去。

高步文敲门进去。

谢约已经从套间洗了把脸出来。

“终于肯来了?”

他坐回办公桌后,扣上表。

“合同刚重新启动,你消息倒快。晚上别走,一起吃饭。”

他以为她是为了颐养来的。

甚至以为老刘那一趟多少起了作用。

高步文没有坐,只将那个牛皮纸文件袋放到桌上,又从包里取出白色信封。

“三千万,银行本票,见票即付。资金返还说明和完税咨询意见都在里面,不需要你再配合原路退回。”

谢约脸上的表情停了一下。

他没有看信封,只看着她的手。

高步文把手收回去,又取出卡地亚的盒子,放在信封上面。

这一次,谢约没有立刻说话。

他缓缓靠进椅背,目光从首饰盒移到她脸上。

“钱退了,东西退了。”他问,“人睡过,准备怎么退?”

高步文指尖停了一下:“谢总不缺这一笔坏账。”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谢约笑了一声,没什么温度。

“文文,跟我算账可以。”他说,“别连自己也算进去。”

高步文没有接这句话。

“还有这个。”

她从文件袋里抽出一份文件,推到他面前。

谢约看见标题:《关联关系说明及个人退出声明(草案)》。

半页正文,半页附件。

她与谢约曾存在恋爱及共同生活关系。

为避免既往亲密关系继续影响颐养计划,她决定退出杰明,退出颐养计划后续谈判、签约及执行。若双方对关系是否解除存在争议,她将向长志风控和董事会完整披露事实,申请独立核查。

谢约脸色脸色变了。

“颐养你也不要了?”

“后续不要。前期成果保留署名。”

“文文,我跟你说过会解决。”

“我知道。”

高步文沉默了几秒。

她想说,我知道。但我不能答应自己无限期等你解决。

终究没有说。

“但我还是要分手。”

谢约脸上最后一点笑意消失了。

“我不答应呢。”

“那我只能以现任伴侣的身份向风控披露。”高步文说,“那样杰明会被重新审查,颐养也会停。”

“你敢。”

“你知道我敢。”

他当然知道。

她连颐养都舍得,还有什么不敢。

谢约低下头,再次翻开声明。

高步文想过他发火,想过他撕掉文件,想过他扣下本票,甚至想过他叫来陈援,当着她的面重新安排整个项目。

唯独没有想过,他会拿起笔。

笔帽被拔开的轻响传来,她的指尖轻轻蜷了一下。

“不是想让我认吗?”谢约说。

他在声明空白处写下一行字:

本人确认,双方恋爱及共同生活关系已经解除。

落款:谢约。

日期:今天。

两个字写得很慢。

每一笔都落在纸上,她却觉得落在了别处。

写完,他把笔扔回桌上。

“够不够?”

高步文看着那行字,喉咙像被什么堵住。

“够了。”

她把声明收回文件袋,动作很稳,只有折起封口时,指腹在纸边上滑了两次。

转身走到门口,身后一直没有声音。

她握住门把手。

谢约终于叫她:“高步文。”

她停下,却没有回头。

隔了片刻,又隔了片刻。

他说:“门关上。”

“好。”

门轻轻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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