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师楼离运河广场不远。车开进去,是正午时分。
谢约下车时,孟小军已经等在楼下。两瓶酒,一盒茶,还有水果和点心,塞了满满两只纸袋。
奶奶道:“就是回家吃顿便饭,怎么还买这么多东西?”
“第一次正式登门,不能空手。”
众人进楼。高家在一楼东侧,门前的公共走廊宽敞明亮,窗边摆着几盆修剪得很整齐的绿植。
外公掏出钥匙。
门还没开,里面外婆已经问:“回来了?人呢?”
奶奶笑着应:“带回来了。”
谢约微微欠身:“姥姥。”
系着围裙的外婆笑起来:“好,好。快进来,别站门口。”
谢约把东西放到玄关旁。
来之前,他对这间屋子的想象很平常,进门才发现全不是那么回事。
房子很宽敞。正对面的墙上有几幅胡桃木框装裱的老剧照。最中间一张,年轻的舞者单腿立在台口,裙裾飞成一把伞。靠墙的五斗柜上摆着一台旧唱机,一摞唱片码得整整齐齐。
谢约站在那儿多看了两秒。
奶奶注意到他的目光,说:“家里旧物件多,见笑了。"
"布置得很好。看出文文那点讲究是哪儿来的了。"谢约说。
奶奶笑了笑,拿拖鞋的动作比刚才轻快了些。
高步文母亲接过谢约的西装外套,不是随手一收,而是拿衣架撑好,挂进了衣柜里。
谢约换了拖鞋往里走。墙上挂着几张高步文小时候的照片。最显眼的一张是她小学毕业照,穿着白衬衫和蓝裙子,站在第二排正中间,已经比旁边的小男孩高出半头。
谢约多看了一眼。
奶奶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文文小时候就省心,学习不用人管,做什么都自己有主意。”
爷爷在后面补了一句:“主意太大。”
“主意大怎么了?”奶奶不爱听,“女孩子有主意,总比耳根子软好。”
谢约道:“是。”
几位老人一齐看向他。
回答得倒快。
外婆把最后一道菜端上桌:“文文呢?”
“陪乔主任吃饭去了。”高母道,“一会儿回来。”
外婆有些遗憾,又不能让一桌人等,只好先招呼谢约落座。
谢约原本想坐在下首,外公却指了指自己旁边:“坐这儿。方便说话。”
方便说什么,大家心里都有数。
众人落座。
爷爷问:“喝酒吗?”
“应酬时喝一些。”
“抽烟?”
“偶尔。”
“多偶尔?”
“忙起来一天几支,不忙就不抽。”
没说戒了,也没说自己从不沾。
爷爷点点头。
高步文的父亲坐在对面,仍旧在回想:“我们真见过?”
谢约看向他:“见过。在文文那边。”
“我跟你说话了?”
“说了两句。”
“说什么了?”
谢约停了一下:“您让我把门关严,猫会跑。”
高父慢慢点头:“那只猫是会跑。”
桌上的气氛松了一些。
外婆往谢约碗里夹了一块排骨。“尝尝。文文说她外公做饭好,其实家里谁做都差不多。”
外公立刻道:“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她就爱吃我做的。”
“她那是哄你。”
两个老人争了两句,饭桌上渐渐有了家常气氛。
这时门口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高步文推门进来。她已经陪乔主任他们吃过饭,身上还带着室外的凉意。
不等别人问,谢约已经问出口:“吃过了?”
“吃过了。”
“外面的饭哪能吃好,进来再吃点。”
谢约说着,又对老人们解释,“她不喜欢饭店里的东西,在外面吃饭,多半只是应酬着动几筷子。”
说完,才发现一桌人都在看他。
外公已经拿着碗站起来,奶奶也在挪旁边的椅子。显然轮不到他交代,高家人比他更清楚高步文的吃饭习惯。
爷爷看了他一眼:“知道得还挺细。”
谢约赧颜。
高步文换鞋时听见了,低头笑嗔。
等她洗过手回来,谢约旁边已经给她留了位置。
她坐下,趁人不注意,低声问:“审到哪儿了?”
“刚过烟酒这一关。”
“通过了吗?”
“目前没被赶出去。”
高步文忍笑。
外公盛了小半碗菌菇鸡汤放到她面前,又夹了几筷子青菜。
奶奶这半晌却有些话少。她的目光不动声色地从谢约白衬衫的袖扣落到腕间那只手表上,又想起刚才挂进衣帽柜的西装。面料和剪裁,都不是寻常成衣,也不是一个普通项目经理的置装水准。
她心里早有了数,只是刚才一直没往那个方向问。
谢约察觉到她的目光,没有低头看自己的袖口,也没有打岔。他端起茶喝了一口,神色自若,像在等她问。
过一时奶奶道:“小谢,你之前说,颐养计划是你负责?”
“是。”
“那长志那位谢董事长,跟你是什么关系?”
高步文拿着汤勺的手停了一下。
该来的还是来了。谢约没有遮掩,说:“是我父亲。”
奶奶手里的筷子停了一下。
“之前网上闹得很难看的那个……”
“是我大哥。”谢约说。
奶奶放下筷子,众人也都不说话了。
高步文低下头。
奶奶没有继续问,反而换了个话题:“小谢,你刚才说,你跟文文是六月在一起的?”
“是。”
奶奶转头问爷爷:“我去参加关老师他们那个团拜会,是什么时候来着?”
爷爷一向记性差,这时候却毫不含糊:“七月,我交党费那几天。”
奶奶不再说话,只抬眼看向高步文。意思再清楚不过——
我七月份从团拜会回来,把关老师女婿和外孙家的事从头到尾学了一遍。什么姑爷陈世美,什么外孙负心汉,最后还感慨找对象一定要擦亮眼睛。那时候,文文和小谢已经在一起了。可这丫头坐在旁边听完,愣是一个字没说。
高步文低头喝了一口汤,假装没看见奶奶的目光。
外公也开始在心里断案了:六月以后,文文忽然格外费宵夜。每次都说工作忙,让多做一点,汤多盛一碗,点心也多装两个。他当时还担心她是不是工作太累,胃口都累大了。
现在再看看小谢这人高马大的身量,那些凭空多出来的宵夜,似乎终于有了更合理的去处。
外公端起汤喝了一口。没揭穿。
餐厅的气氛一时有些沉闷,谢约那半碗汤都快凉了,高步文添了一勺热的给他。
这个动作奶奶看在眼里,心里叹了口气。
“小谢,奶奶不是存心为难你,只是……你父亲当年也是年轻有为,谁能想到后来会变成那样。你哥哥刚开始的时候,难道对人家姑娘不好?男人热头上说的话……”
“奶奶。”
高步文终于开口。
奶奶转向她:“我说错了?”
“没说错。”
高步文把汤勺放回去,但没放下。她低头看了一眼碗里的汤,才说:“您是怕我吃亏。我知道。”
她不是跟家里人辩输赢,声音也很轻。
“我一开始也怕过。所以他刚追我的时候,我没答应。后来在一起了,也没急着带回来见你们。您说找对象擦亮眼睛,我那时正擦着呢,没想好怎么跟你们说。他家的事,他一句没瞒过我。是我让他先别说的,您要怪,就怪我。”
奶奶和爷爷对视一眼,心里叹了一句“女儿外向”。
奶奶道:“文文啊,我也不是老古板,但一家人总有相像的地方。”
“奶奶,您文工团的台柱子,我爸会下腰吗?”
奶奶瞪她:“这能一样?”
“怎么不一样?”
“强词夺理。”
高步文轻轻笑了一下,伸手碰了碰奶奶的手背。
“奶奶,以后他如果真做错了,那是他的错,我也有本事走。以后的事谁也保证不了,可是现在……”她说,“您孙女不糊涂。您相信我一点。”
这一句落下来,谢约没有动。
只是看着她。
奶奶无奈地拿开她的手,脸上的强硬终于松了一点,再看谢约,他如果替父亲喊冤,她有话反驳;如果替哥哥遮掩,她也能问到底。可谢约既没否认,也没把所有事情推给外界谣言。
过了片刻,奶奶才道:“小谢,我不是说你不好。今天见下来,你也是个实在孩子。可文文真跟你过日子,面对的不是你一个人。”
“我明白。您担心是应该的。”
谢约没有替自己争辩。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母亲怎么走的,我比谁都清楚。我大哥把两段日子过成什么样,我也看在眼里。”
桌上的人都没有打断。
“见过这些,不代表我就一定比别人高尚。”谢约说,“但什么事不能做,我知道。”
高步文没插画,垂着眼把自己碗里那勺汤慢慢喝完了。
外婆心软,看着谢约一个人坐在那里被一家人轮番盘问,有些可怜见,拿公筷给他夹了一只藕盒。
“看把孩子问的,一口热乎的没吃上。”
谢约道了声谢。
高步文伸筷子,把那只藕盒从他碗里轻轻夹走了,放进自己碗里,低头咬了一口。
外婆一愣。
这孩子想吃,盘子里明明还有,怎么偏从人家碗里拿?
她没说什么,又给谢约夹了一只。
高步文看见,再次伸筷,把第二只也夹走了。
这回连一向粗线条的爷爷都看出了不对。
“啊哟你就甭给小谢夹藕盒啦。”
外婆问:“怎么了?”
爷爷道:“盘子里那么多,她一只不拿,专门从人家碗里抢。还看不出来?小谢不爱吃藕盒。”
谢约低头夹菜,眼底有一点笑。
众人这才恍然。他俩没有难为情,别人难为情。
外公端起碗喝汤,把眼睛埋进碗里,看小年轻腻歪,真是齁得慌。
饭后,谢约没有久留。
外公和爷爷要午休,高父也有些疲惫。高母送他到门口,高步文被外婆从后面推了一把,只好跟着出去。
声控灯随着脚步声亮起来。她走在前面,谢约把西装外套穿上,跟在后面。
“嗳。”谢约出声。
高步文回头看过去。
“你今天专程回来替我吃藕盒?”
“想得美。”
“你不是在外面吃饱了?”
“又饿了。”
“只饿我碗里的?”
高步文看他:“你碗里的不能吃?”
“能。”
谢约往前走了一步。
“我的都给你。”
高步文呼吸轻轻一顿,被他搂进怀里。
她身上的白裙料子柔软,隔着薄薄一层布料,手掌的温度贴得很清楚。
高步文猝不及防,脸颊擦过他的西装驳领。细密的羊毛面料有一点微凉,也有一点粗粝,和衣料下面透出来的体温全然相反,分开那么久,这股气息一丝都没变,身体比理性认得早。
她下意识挣了一下,却没有真推。
谢约也没有趁机做什么。
他的手扣在她腰后,表盘隔着薄薄一层衣料抵上来,凉凉的一小片。掌心很烫,却不游移。只是低下头,脸侧贴近她鬓边。呼吸落下来,轻轻擦过她的耳廓。
“文文。”
这一声很低,隔着紧贴的衣料,从胸腔里震到她掌心。
高步文耳后渐渐热起来:“干什么?”
她一抬脸,鼻尖几乎擦过他的下颌。谢约没有避开,目光顺着她的眉眼落下来,在她唇上停了片刻。
“你刚才在饭桌上护我。”他说,“我差点当着全家的面亲你。”
高步文呼吸微微一顿。
“你敢。”
谢约又低下一点。
两个人近得连呼吸都分不清,却偏偏没有真正碰到。
“所以说差点。”
声控灯不知什么时候灭了,楼道里很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