协议那一块,老谢总最终还是让步了。
高步文那番话让他看清了眼下的局势,真正推着他往后退的,却是时间。
这些年,他手里的现金和可以自由调动的资产,陆陆续续被几个儿子分走、要走、掳走了不少。尤其谢约,仗着他对前妻有愧,伸手时从不客气,能薅一层绝不只拿半层。
老谢总都给了。
给得越多,家里却越不像一个家。
谢祥嫌他偏心;谢瑞也从没觉得父亲真正公平过;与前妻所生的大儿子谢箴早年分了资产出去单干,这些年除非需要资金,连一个电话都很少打。
几个儿子各有各的恨。
老谢总认了。
年轻时犯下的错,到了晚年,不是赔钱就能赔回来的。儿子们是否原谅,他已经无力左右。但他不能让自己这一代的账,变成下一代的家产;不能让旧仗由子孙接着打,更不能让长志永远夹在几房人中间,做一代又一代争权夺利的战场。
旧协议原本就是为停战而生。
可停战如果只是把刀藏起来,等下一代再拔,便不算真正解决。
谢约肯坐下来,是这些年唯一的机会。
老谢总原本想趁这个机会多收几分权。可谢约一旦不急了,这个机会便随时可能消失。至于婚姻,男人热头过去,未必真肯为了一个女人,舍掉经营多年的事业和权力。
老谢总赌不起。
所以他再次让苏秘书递话。
这次不再是一句模棱两可的“董事长想再谈谈”,而是一份由法务重新拟过的框架。
谢约也端够了。
双方重新坐下来,前后谈了三轮。
第一轮,谁也不让。
第二轮,各退半步,又因为两处关键条款谈崩。
到了第三轮,双方才终于砍掉那些试探和姿态,真正开始谈条件。
最后一个字签下去那天,会议室里没有人鼓掌。
律师重新核对页码,法务把几份文件依次收起,苏秘书给两边换了一遍茶。拖了十年的事,真正结束时,竟比想象中平静。
按照最初的目标,这场较量是谢约赢了。
只是成年人的谈判从来没有白拿的胜利。老谢总得到了想要的停战与约束,谢约也彻底拆掉了横在他与高步文之间的那堵墙。
各有代价。
但事情终于解决了。
协议签完这天,高步文正在晋北地区出差。
她这次在山西跑了近半个月,几个县的项目节点挤在一起,最后几天又临时去了趟乌兰察布。白天看点位,晚上跟当地团队对材料,电话说到一半,常常便有人在旁边催。
谢约从法务那里拿到盖章版本,拍了两张照片发给她。
一张是删除后的关键条款。
另一张是最后一页的签字与印章。
高步文过了十几分钟才回复:看见了。
谢约坐在办公室里,盯着这三个字看了片刻,直接打过去。
电话很快接通。背景里有人说话,还有翻动文件的声音。
“就三个字?”他问。
高步文走到安静处:“辛苦了。”
“慰问禁欲人士?”
“那约总还想听什么?”
“回来当面说。”
高步文笑了一声。
谢约靠进椅背:“障碍清除了。”
“嗯。”
“所以呢?”
“什么所以?”
“高总准备什么时候恢复履约?”
“我什么时候跟你签过合同?”
“没签。”谢约道,“但实际履行过。”
“约总,口头协议没有你这么解释的。”
“那你回来,我们当面解释。”
“这边还没结束。”
“什么时候结束?”
“原计划后天。”
谢约听出了那个含糊其辞的“原计划”。
他没有继续追问,只道:“行,忙完告诉我。”
“我尽快。”
电话挂断。
其实两个人谁也没有多少时间沉浸在障碍解除的喜悦里。
就在他们各自忙碌时,行业里忽然传出风声:有关部门正在重新研究地方养老示范项目的认定标准,同时规范政府购买服务的预算审批与宣传口径。
正式文件尚未下发,但几个原定年底公布的示范名单已经暂缓,颐养计划二期的预算节奏也可能放慢。
这不影响一期合同。
钱照付,节点照跑,试运营也会照常完成。
真正可能受到影响的,是颐养计划原本被寄予厚望的示范效应。
杰明和步文安安接下这个项目时,所有人都默认,只要一期做得漂亮,后面便是全国性宣传、跨区域复制,以及蜂拥而来的同类订单。
颐养不只是一份大合同。它更像一张能把所有参与方送到聚光灯下的入场券。
如今钱还能挣,项目也能交,可那束原本已经照过来的光,随时可能在半路熄灭。
消息传到“明治天团”群里,群里罕见地安静了几分钟。
张磊最先问:那原定年底的全国案例发布呢?
没人回答。
过了一会儿,赵志诚才发:正式文件还没下来,先不要自己吓自己。
高步文看到消息时,正在县里开座谈会。
她盯着手机看了一会儿,将屏幕按灭。心里不可能没有落差。
步文安安刚刚站稳,她原本也盼着借颐养再往上走一大步。如今合同还在,项目还在,可那条已经隐约显出轮廓的上升通道,忽然变得模糊了。
谢约受到的冲击只会比她更大。
他在颐养上押进去的不只是资金,还有这几年一直憋着的一口气。他想把这件事做成,做成一个足够漂亮、足够有分量,也足够压住长志内部所有争议的作品。
可他是负责人。别人可以担忧,可以猜测,他不能把尚未落地的风声,变成整个项目的恐慌。
当天的内部会上,他只说了一句:
“政策还没落地,别替政策提前落地。按原计划做。”
随后让法务、财务和项目部分别准备三套方案应急。
会后,他独自在办公室里待了一阵。
失望当然有。不是不在乎,恰恰因为太在乎,才不能先乱。
那天晚上,他给高步文打电话。
“消息看了?”
“看了。”
“失望吗?”
“有一点。”高步文问,“你呢?”
“有。”
“打算怎么办?”
谢约停了片刻:“先把一期做好。”
“嗯。”她说,“先做完。”
他们没有互相说漂亮话,也没有急着证明风声一定会过去。只是在同一时间,把那些暂时没有答案的情绪压了下去。
至于那束光究竟会不会熄灭,谁也不敢现在下结论。
不论后续政策如何落地,颐养一期的合同与试运营都不受影响。越是前景不明,一期越要做得扎实,否则将来连争取二期的依据都没有。
因此长志非但没有松下来,反而更忙了。
机房昼夜亮着,数据、服务流程和各站点的人员调度每天都在变化。谢约连续几天住在公司,早晨九点开第一场会,晚上九点以后才结束最后一场。
孟小军也住进了大楼后面的员工宿舍,随叫随到。
这天晚上散会后,谢约回到办公室,先去套间冲了个澡。
傍晚他给高步文发过一条消息,没有回复。按照她昨天说的安排,这个时间,她人应该还在乌兰察布。
他没有再问。
出来时,桌上还压着两份当天必须看完的材料。整层楼已经空了大半,走廊灯熄了一排,只剩机房方向隐约传来设备运行的低响。
他坐下来,刚翻到第二页,听见外面楼道的电梯响了一声。
这个时间的电梯,多半是保安巡楼或孟小军。
他没在意,翻过一页。
然后是敲门声。
“进。”
门被推开。
却没有人立刻说话。
谢约翻页的手停了一下,这才抬起眼——高步文。
没有行李,没有电脑包,连手机都没拿在手里。两只手随意抄在风衣口袋里。整个人看不出半点长途奔波的痕迹,倒像刚从某个不赶时间的夜晚里走出来。
卡其色的巴宝莉长风衣裹到膝下,腰带在腰间收出一道漂亮的弧线。一头长发吹得蓬松,柔软地落在肩头。乌黑的发丝在灯下透出深栗色,发梢微微向内弯着,衬得脸庞越发明艳。
嘴唇红得过分。
不是她平时见客户会用的颜色。浓,润,带着一点明知故犯的艳。
谢约春心荡漾,没问她什么时候回来的。
新洗过的头发,新化的妆,还有那件包得严严实实、却显然不是为了出差返程才穿的长风衣,所有都已经把答案写得很清楚。
她不是刚回京。
她是专门收拾好来找他的。
他笑着,没有起身。
只是靠进老板椅,手里的笔松松夹在指间。目光含着更深一层的笑,从她的红唇慢慢落到风衣腰带,又不紧不慢地抬回来她脸上。看是放肆的看,人却规矩得很。
“稀客。”
高步文走进来。直到这时,她身上那点柔软的香气才越过办公桌,若有若无地飘过来。
“来找约总谈工作。”
“谈工作不带文件?”
她笑了笑,转身关门。
并且——
锁舌落下。“咔嗒”一声。
谢约眼里的笑意又深了一层。
高步文背靠着门看他:“是。没带文件。今天口头汇报。”
“好。”谢约道,“我喜欢口头汇报。”
水族箱的过滤系统低低运转,流光溢彩的城市灯光隔着巨大的落地窗铺进来。
谢约坐在椅子里,目光停得坦然。不急,也没有故意装出来的克制。像他已经知道今晚会发生什么,所以不必抢,不必催,只等她自己走过来。
高步文也不急。
她从门边往办公桌走,一边走,一边慢条斯理地松开腰带。
腰带从扣环里缓缓滑过,发出一阵细微的摩擦声。走到灯下时,她的手指在第一颗扣子上停了半秒,解开。
然后是第二颗。
风衣前襟渐渐散开。
里面没有任何白天的衣服,只有一片流着暗光的黑色丝绸。
短得只到大腿根。
蕾丝沿着胸口贴出柔软的弧线,极细的丝绸肩带陷进皮肤。腰侧是近乎透明的薄纱。随着她走动,衣料轻轻贴着皮肤,又轻轻漾开。
风衣没有完全脱掉。越是这样半遮半掩,里面的裸露便越显得蓄意。
谢约指间的笔不动了。
高步文停在办公桌前:“约总怎么不说话?”
“在听汇报。”
“听见什么了?”
“步文小姐这次没有工作诚意。”
“哪里没有?”
“材料不足。”
高步文垂眼看了看自己。
“我觉得够了。”
“你觉得?”
“约总不满意?”
谢约看着她。
“过来。”
只有两个字。
高步文没有立刻动。
她慢慢把风衣褪下。厚实的衣料沿着手臂滑落,被她随手搭在桌角。一头长发跟着倾泻下来,刚才被领子拢住的发丝一下子散开,浓密地铺了满肩,几缕落在锁骨前,几缕贴着颈侧垂到腰际。台灯的光从她背后打过来,发梢被照成半透明的深栗色,像裹了一层薄薄的金。
丝绸顺着身体垂下来,柔软地贴住腰身,腰侧那一点薄纱似有若无。极细的肩带托着一段光洁的肩颈,裙摆停在大腿上方,两条腿修长笔直地立在深色地毯上。
她身上没有一件首饰。
黑的是长发与丝绸,白的是裸露在外的皮肤,唯一浓烈的颜色,是唇上那一抹红。
谢约看着她。
“不是约总催我回来?”她问,“怎么还要我过去?”
谢约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片刻。
“我催你回来,没想到你这么回来。”
“那我回来错了?”
“没有。”
“喜欢吗?”
“过来告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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