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主任走过去的时候,谢约刚跟陈援交代完展板调整的事。陈援抱着记录板走了,他独自站在展台侧边,正拿手机看海淀负责人发来的活动简报。
“这位同志——”
谢约抬头。
乔主任站在两步开外,脸上挂着一种恰到好处的随和。仿佛校领导见了新来的青年教师,有考察的意思,但姿态是和蔼的。
“你是这个活动的负责人吧?”
谢约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秒。他再阅历丰富,也没学过如何跟前男友的母亲打交道。不过来者是客,他不能失了礼数。
他把手机收进裤袋,微微欠身:“您好,体验还顺利吗?”
“顺利。”乔主任说,“我带了几个老同事来,给你们当真实样本。”
“辛苦您。”谢约道,“现场有什么不方便的地方,您可以直接提。”
乔主任点头:“没不方便,我看了半天挺好,你们不是光摆样子。”
“摆样子撑不了多久。”谢约说,“老人愿意来第二次,才算有用。”
这话说得实在。乔主任在心里加一分。长得好,礼貌好,说话也不虚。
她来得晚,没有看见媒体采访那一段,也没见领导跟谢约寒暄,只当他是比普通负责人高一阶的小领导。
她笑眯眯地问:“这个活动,你负责?”
“算是统筹。”谢约说,“项目上我参与得多一点。”
“那就是领导了。”
“不敢。”谢约道,“今天真正辛苦的是现场工作人员。”
乔主任更满意了。年轻人能把功劳往外推,不错。
她点点头,像只是随口闲聊:“小伙子贵姓?”
“免贵姓谢。”
“谢先生。”乔主任笑了笑,“结婚了吗?”
谢约一顿,意识到什么。
他看了乔主任一眼,又不动声色地看向不远处的高步文。
高步文正低头记录,显然还没发现这边已经偏离了活动流程。
谢约收回目光,语气仍旧端正。
“还没有。”他说,“正在努力。”
流动展台那边,高步文正低头在记录表上补一行字。余光扫到了谢约那边。
她笔尖顿了一下,抬头。
看到乔主任端着保温杯站在谢约面前,笑容亲切,姿态端正。两个人站得很近,一看就不是在谈工作。
高步文心里忽然有点不妙。
她低头继续写字,告诉自己,谢约不是傻子,应付得了。
可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多余的横线。
应付得了是一回事。他会怎么应付,是另一回事。
谢约这人最会顺杆爬。如果看出乔主任的心思,他未必不会借乔主任的力。
高步文把那一道横线涂掉,继续写,但注意力已经不受控制地分了一半过去。
展台这里,乔主任已经把话题往前推了一步。
“正在努力啊,那挺好。不过婚姻大事,光靠自己努力也不行。有时候还得靠组织。”
谢约:“组织?”
“群众组织。”乔主任说得很自然,“我退休前在学校管了半辈子后勤,别的不敢说,看人还算准。”
“那您经验丰富。”
“还行。”乔主任谦虚了一下,随即进入正题,“我手里正好有个姑娘。”
谢约神色不变,眼里却有了一点很淡的笑。
“人特别好。”乔主任道,“漂亮,稳当,有文化,做事也认真。就是太忙,个人问题一直没顾上。”
乔主任把保温杯往胳膊弯里一夹:“也是干康养的,说不准你认识。”
谢约说:“北京的同行,大多都认识。”
“是吧,同行找同行,有共同语言。”
“是。”
“哎,谢先生条件各方面也都不差吧。”
“还过得去。”
“买房了吗?”
“买了。”
“车呢?”
“有。”
乔主任心里又加十分。
“那我冒昧问一句。那边那个姑娘你认识吧?那个穿白裙子的。”
谢约看了一眼人群那边。
高步文正低头写字,头发被风吹起一点,手里的笔在纸上停停走走。
谢约收回目光。
“高步文。”他说。
乔主任笑了:“我说的就是她。”
谢约也笑了一下。
“那不用介绍。”
乔主任一愣:“怎么?”
“我们在处。”
乔主任一愣,“啥时候的事。”
“有日子了。”谢约道。
“那……嗨,文文这丫头,嘴怎么恁牢!”
谢约:“最近闹着点别扭,可能她就不肯往外说。”
乔主任“哎哟”一声:“两个人哪有不闹别扭的。文文吃软不吃硬,你得有点耐心,好好哄。”
谢约说:“一直在想办法。”
不远处,高步文终于坐不住了。
谢约说话时仍旧一派端正,乔主任却越说越来劲,保温杯已经从左手换到了右手。再让他们聊下去,乔主任恐怕连她家的户口簿放在哪个抽屉都要交代出去。
她合上记录板,走过去。
“乔主任。刘老师在预约区找您,让您过去一趟。”
乔主任笑得格外明亮:“好好好,我过去。”
话虽这么说,脚却舍不得走,“小谢这人真不错。”
高步文看了谢约一眼。“小谢”已经叫上了。这么一会儿工夫。
乔主任走开后,她道:“谢总今天挺有闲情。”
谢约看着她:“老人问话,总要认真回答。”
“回答到哪一步了?”
“基本情况。”
“包括?”
“未婚,有房,有车。”谢约略停一下,“正在跟你相处。”
高步文:“你真说了。”
“说了。”
高步文回头看了眼,乔主任正在边走边打电话,没猜错的话,是打给她母亲的。
“谢约你自找的,待会儿自己应付,别找我。”
谢约没听懂,二十五分钟后,广场上的活动接近尾声。
循环播放了一上午的广播终于停了。工作人员开始拆展架、卷横幅。老人和家属陆续散去,广场上的人声低下来,露出正午空旷明亮的天光。
乔主任带来的几位老同事还没吃午饭。
人是她叫来的,到了饭点,自然不能撒手不管。高步文也不能让人家替自己的活动站了半天,最后还自己掏钱吃饭,便把记录表交给张恬,亲自陪几位老人去附近饭馆。
临走前,乔主任拿手机对着谢约的方向拍了一张照片。
照片隔得远,谢约只占了画面中间一小块。但藏蓝色西装,高个子,站在人群里很显眼。
乔主任把照片发给高步文母亲,又补了一句:就是这位,姓谢。文文瞒得严,两个人已经处一阵子了。
·
收场进行到一半,张磊抱着一只纸箱往物料车旁走,刚放下,面前便多了三位老人。
两个老头,一个老太太。
三个人都穿得整齐,站姿也端正。其中一位老太太拿着手机,先低头看看照片,又抬头看看他。
“请问,你姓谢?”
张磊愣了一下:“我姓张。”
三位老人互相看看。
外公接过手机,把屏幕放大:“我就说不是。照片上那个比他高,领带也不一样。”
张磊:“……”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没系领带的衬衫,识趣地抱着纸箱走了。
三位老人继续顺着照片找。
谢约此时正站在展台后面,听现场负责人汇报物料回收情况。陈援说完最后一项,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约总,那几位老人好像在找人。”
谢约也看见了。
三位老人拿着手机,一边看照片,一边在人群里找人。刚才还把张磊错认成了姓谢的,这会儿目光已经几次扫到他身上。
谢约没见过他们,也不知道三位分别是高步文什么人。但他想起高步文临走前那句“待会儿自己应付”,心里已经猜出了七八分。
乔主任前脚打电话,三位拿着他照片的老人后脚就到了。总不会是来给长志追加投资的。
“你们先走。”他说。
陈援问:“那您呢?”
“我晚点回去。”
他原本就没打算立刻走。通州这边结束得早,正好可以去高步文那里坐坐。
现在看来,能不能进小院还不一定。
查户口的人先来了。
陈援带着工作人员离开后,三位老人也对着手机照片锁定了他。
“小伙子,我们来晚了。”奶奶说,“听说你们这是做养老服务体验的,想再咨询咨询。”
“可以。”谢约把旁边尚未收走的椅子摆开,“三位坐着说。”
三个人落座。爷爷先问了几个正经问题。上门服务人员是不是固定,老人半夜出现紧急情况怎么办,试运营结束以后服务还能不能继续。
谢约一一回答,没有敷衍。
但三位老人听得并不专心。目光先看脸,再看衣着,最后又落到他手上,看看有没有戒指。问的是养老服务,相的却是人。
外公忽然问:“你是这里的工作人员?”
“算是。”
“什么岗位?”
“负责整个项目。”
三位老人又交换了一下目光。
乔主任电话里说“小领导”,看样子这个“小”字可以去掉。
奶奶笑得和气:“负责这么大项目,平时挺忙吧?”
“忙。”
“经常出差吗?”
“偶尔。”
“北京人?”
“算是。”
“家里还有什么人?”
问到这里,连掩饰都不太掩饰了。
谢约看了三位老人一眼,仍旧没戳破。
“父亲还在。母亲去世很多年了。”
奶奶脸上的笑意微微收了一下:“那也不容易。”
“结婚了吗?”
“没有。”
“有对象吗?”
谢约停了一秒。
“有。”
三位老人同时看向他。
外公最先没忍住:“真有?”
“有。”
“也在北京?”
“在。”
“做什么的?”
谢约眼底浮起一点很淡的笑。
“康养。”
这下彻底对上了。
奶奶低头看了一眼手机里的照片,又把手机不动声色地收起来。
这时广场入口那边又有人匆匆走来。
是高步文的父母。
他们之前接到乔主任电话时,爷爷奶奶和外公都在。乔主任那句“文文处对象了,男方就在运河广场”,像往家里扔了一颗雷。
外婆腿脚不好,留在家看着灶上的饭菜,另外三位老人却一刻也坐不住,要走照片先出了门。
高步文父母本来觉得这样过去有些兴师动众,但架不住三位老人连声催促,随后也跟了出来。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近。
谢约先看见高父。
他站起身:“您也来了。”
高父脚步一停,看着他,神情有些茫然:“我们见过?”
旁边几位老人安静了一瞬。
谢约没有表现出任何异样,只道:“见过。上次晚上我去文文那边,您在家。”
高父仍旧在回想。
高母却已经听出了话外音。
爷爷奶奶和外公也都听见了。
几个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到谢约身上。
谢约面色不变。
他原本还在考虑,这件事该由谁来开口。乔主任已经走了,三位老人又一直装作普通体验用户,他冒失揭穿,多少显得不够郑重。
现在高步文的父母也来了。
人齐了。
机会已经递到面前,再装不认识就不是稳重,是浪费。
谢约看向高父,重新开口:“叔您可能忘了。我叫谢约,是文文的男朋友。”
广场上的物料车刚好发动,低沉的引擎声从旁边掠过去。除此之外,几个人中间安静得出奇。
高母重新打量了谢约一遍。
“文文之前倒提过一嘴,但后来就没再听她说了。”
“不是她故意瞒着。”谢约道,“是我家里有件事还没处理妥当。我们最近闹了点别扭,责任在我。”
这句话说完,高母的神色才稍微缓了一些。
奶奶问:“什么事没处理好?”
“家里的事。”
“严重吗?”
“能解决。”
“什么时候解决?”
谢约笑了一下:“正在办。”
“那你可得抓紧。”奶奶道,“文文脾气好,但真较起劲来,也不好哄。”
“看出来了。”
外公在旁边哼了一声:“她那不是脾气,是有原则。”
“是。”谢约答得从善如流,“我正在按她的原则整改。”
这句话把几位老人都逗笑了。
原本各怀心思地过来相人,这会儿一圈问题问下来,神色渐渐放松了。长相和条件固然不错,更重要的是说话稳、态度正,遇到高父记不清事情,也没有让人下不来台。
奶奶已经把喜欢写在了脸上,外公嘴上还端着,问话却明显软了。爷爷仍旧不动声色,高父则坐在旁边,认真地又看了谢约几眼。
高步文母亲看了眼时间:“快十二点了。”
奶奶立刻接话:“家里饭都做好了。你外婆炖了排骨,熬了菌菇鸡汤,炸了藕盒,还蒸了一屉花卷。”
高母对谢约道:“都是家常饭。你要是中午没安排,就一起回去吃点。”
谢约没有立刻答应,只礼貌问:“会不会太打扰?”
“有什么打扰的。”外公道,“你不是说自己是文文男朋友吗?”
话说到这里,再推辞反而显得虚。
谢约看了一眼时间:“那我打扰了。”
他拿出手机,给孟小军发了条消息,让去买茅台。又补了一条:要年份。
高母也拿起手机,给高步文打电话。
电话接通后,她直接道:“你陪乔主任她们慢慢吃,不用着急回来。我们先带小谢回家。”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谁?”
“小谢。”
“……”
高母看了谢约一眼,把手机递过去:“文文找你。”
谢约接过。
高步文的声音压得很低:“谢约,你还真敢去?”
“长辈请我去。”
“你可以推辞。”
“推过了。”
“我怎么没看见你推?”
“你不在。”
高步文深吸一口气:“少跟我家里人胡说。”
“尽量。”
“不是尽量。”
谢约看了眼旁边竖着耳朵、又努力假装没在听的几位长辈。
“那你回来监督。”
高步文没说话。
谢约又道:“外婆炖了排骨,炸了藕盒。还有菌菇鸡汤。”
“那是我家。”
“马上去。”
“谢约。”
“嗯。”
“你最好规矩一点。”
谢约笑了一下。
“放心。”他说,“第一次正式上门,我有数。”
电话挂断。
谢约把手机还给高母。
几位长辈没有问高步文在电话里说了什么,只是看谢约那个神情,心里已经明白了七八分。
这两个人,哪里是在普通闹别扭。
分明一个在门里顶着,一个已经快把半只脚伸进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