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步文看着他。
这一次,她没有再把目光移开。但没有立刻答话,给自己留出三秒钟,确认接下来每一个字的分寸。
“明白的。”她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更柔和,“谢总的心意,我不是木头,怎么会不懂。但我接不起。”
“什么叫接不起?”
“谢总,您很好。换做旁人,早就动心了。”
“那你呢?”
“我是不婚主义。”
房间里忽然很静。窗外雨滴斜打在国槐叶片上,一颗接一颗,砰、砰、砰。
谢约不可置信地看着她,确认自己没有听错。
“不婚主义?”
“是。”
“怎么不早说?”
高步文歉然。“谢总,这种事,总不能开场白就说——‘您好,我是杰明的高步文,心理学硕士,不婚主义’。”
谢约没笑,靠在沙发背上,视线从她脸上移开,落在对面墙上那张还没挂起来的项目规划图上。沉默了足有五六秒。
高步文也没急着填补这段沉默。她把电脑屏幕解锁,点进微信。
“刚才您也看到了,这个群——”
她把屏幕转过去给他看,聊天记录瀑布般流过。群名:独立生活会。
“里面都是同样理念的人。这个群存在三年了。互相打个气,偶尔吐吐槽,不婚不是将就,是主动选择。”
她语气平常,像在介绍一个读书会,但心里微微紧张,担心谢约识破,这个群确实三年了,可她一个月前才刚进群,为的是应对谢约摊牌的这一天。她早就料到会有这样一天,但如果直接拒绝,势必伤情面,所以未雨绸缪备下了这个办法。
谢约没看她的电脑屏幕。
但他信了。
不信也不行。两个月,话里话外递了多少次——用钱砸、用脸刷、用项目吊……总有一招管用。她呢?软硬不吃,油盐不进。他之前想不通。
现在通了。
不婚主义。
他有钱有貌,她不接招。不是他的问题,是赛道不对。你开着法拉利跑得再快,人家根本没在公路上,人家在辅路上徒步。
缺水。缺水缺大了。车祸就罢了,中意一个女人,还偏偏遇上了不婚主义。他心里堵,回头再加几个鱼缸不够,院子里挖个池塘吧。养锦鲤,养王八,什么补水养什么。明儿就让老刘去办。
他靠回沙发里,没看她。过了半晌才开口。
“怎么就不婚主义了?”
语气像在琢磨一笔算错了的账。不等她回答,他就开始劝导了。
“人生苦短啊高小姐。不结婚,老了一个人,头疼脑热没人递杯水,过年过节没人说句话,连跟你吵架的人都没有,你不闷得慌?”
高步文说:“闷是闷,但结了婚也不是就不闷了。”
“那不一样。结了婚,闷的时候至少有个人在旁边气你,你也能气他。气,也是热闹。”
歪理邪说。
“小孩子也很有意思的。我大哥那个一半岁了。每次来,跟只猴似的往身上挂。小肉爪子跟火柴盒那么点大,握在手里像棉花。我都想偷回来养几天玩。”
高步文配合地笑了笑,但丝毫不为所动。
谢约想是方向没打对,又道:“不过生小孩辛苦,不生也行,可两个人搭伴,总比一个人强你说是不是。”
高步文说:“未必的谢总,两个人不见得比一个人省心。”
谢约没话了。
“好吧。不婚主义。那感情生活总要有吧?难道连男朋友都不需要?”
差点问出“生理问题怎么解决”。这话太糙,不体面。他咽回去,换了个恰当的表达:“人毕竟是社会动物,亲密关系是刚需。您总不能……连恋爱都不谈?”
高步文把撂开半晌的打印稿拿起来重新整理,随口说:“谈过。分了。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谢约皱眉,“遇上渣男了?”
“倒不是渣男。”她说,“如果是渣男,倒好办了。”
谢约:“那是?”
高步文轻轻摇头:“一言难尽,不说也罢。”
再问下去就是戳人伤疤打探隐私了。谢约住了口。
不是渣男,那就是更复杂的东西:价值观冲突?家庭阻力?还是……他忽然想到一个可能性,目光不自觉地在她脸上多停了一秒。
“不好意思冒犯一句……”
“谢总。”高步文说,“我不是拉拉哈。”
谢约把话咽了回去。她替他说了。
高步文继续整理打印稿,当一个男人无法接受“她不想和我好”时,他宁肯先怀疑她的性取向。这比“她不想和我好"更容易接受。
谢约沉默了一会儿,不再追问了。
“谢总。”她把打印稿整整齐齐摞起来,“都弄好了。接下来走什么流程?”
谢约往后一靠,被动切回甲方模式:“交给集团赵秘书吧,他会安排尽快上会。”
高步文知道赵秘书,之前谢祥主管颐养计划时接触过,她拿起手机,找到赵秘书的微信发了条消息。对面回得很快,她看了一眼屏幕,说:“赵秘书需要您先签字,才能走后面的流程。”
谢约没说话,从笔筒抽了支笔,意思是那就签。
她到文件袋里挑需要签字的封面页。
与此同时,电脑还开着,屏幕亮在茶几边缘。浏览器、文件夹、微信全都没关。也没有设置屏保。
那个"独立生活会"的群大概是被谁@了全员,连着跳出两条弹窗。
谢约看着那跳跃的光影,群名一闪一闪。
高步文把签字页递过来,在茶几对面坐下,略略倾身。蜜合色的真丝袖管随着动作滑下去一截,露出一只手。
指尖莹白,指节纤秀,指甲修得圆润干净,涂着裸色甲油,泛着一层淡淡的珠光。
谢约签字的手停住了——她的手指就在签字栏上方,替他按着纸页,离他的手指不到一厘米。
那一厘米里,有丝绸的凉意,有她袖口逸出的一点体温,有打印机残留的纸页微热。
他只要再往前一厘米,就能握住那几根手指。
握住会怎样?
她会不会抽手?会不会……
雨声簌簌。外间水族墙的气泡咕嘟咕嘟地上升,细碎的声响放大了屋内的静谧。她的手指安安稳稳地停在那一厘米处,不靠近,不疏远。安静得像是根本没有察觉到横在空气里那根绷紧的弦。
谢约抬眼看她。
她也在看他。
眼睛温柔沉静,像春天的湖水,明明漾着柔情,明明什么都看得懂,偏偏不起一丝波澜。
怎么会是不婚主义。
他垂下眼,在签名栏里落了笔。
沙沙几声。字迹龙飞凤舞。
“好了。”他把文件递回去。
“谢谢您。”
高步文接过,对折,收进文件袋。然后关电脑、合上、电源线绕两圈用魔术贴束好。动作从容,不急不缓。又把茶几上的打印稿按页码拢齐。
谢约靠在沙发扶手上,一条手臂搭着靠背,看她收拾。
“高小姐。”
她抬头。
“独立生活会,群主是你吧。”
高步文微微一怔,随即笑了。
“谢总查岗呢?”
“不查。”他说,“就问问。”
她笑笑。把包链拉上,起身理了理裙摆,告辞。
他没吭声,等她走到门口,身后才传来他的声音:“路上慢点开。”
懒洋洋的,像一句不经意的追加。
高步文的脚步顿了一拍。“谢谢。”
门轻轻带上。高跟鞋的声音沿着走廊渐渐远了。
客厅里安静下来。国槐叶子上积蓄的雨水终于撑不住,一滴接一滴地砸在窗台上。
谢约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
然后喊老刘进来。
“联系一下,院子里挖个池塘。挖大的,越大越不嫌大。”
老刘:“发什么神经!前儿刚装的水族墙,这会儿又要挖池塘,你当这是圆明园啊!扯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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