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约看着她,过了两秒,笑了。
“行。你改。”
他把项目书往茶几上一搁,靠回沙发上,一只手搭着扶手,姿态松弛,仿佛刚才那句“再不结婚就晚了”不是他说的,或者说了也就说了,她不接,他也不追。
高步文手指在键盘上敲击,把“梯度运营”四个字敲入修改栏。
谢约失笑:“你还真改啊?”
高步文也笑了,‘咵咵咵’,又把刚输入的内容删了个干净。
她刚才是为了堵他的口,随便找了一句托词,要真改了就乱套了。
谢约笑了,眼底掠过一丝纵容,遂她的意,他拿起了项目书。
案子今天就要定了,意味着“乙方”和他直接对接的机会就将锐减。前面两个月的暧昧,话里话外他递了多少次,她次次原样推回来。不拒绝也不迎合,像旱地里端着一碗水,平平稳稳,眼见得他干熬也不施舍一滴出来。
但这种事情,他怎么可能打长期战?昨晚就想好了,今天加码,要她个准话。
不过工作为先,办完正事再说。
他切换工作状态,逐行排查案子数据和逻辑。
高步文意识到今天会有重头戏,案子收官在即,以谢约的性格,不可能不趁这个节点做点什么。但案子到底还没交,先把正事办了,别的到时候再说。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外面装修的动静不知什么时候停了。电钻、敲打声渐渐退干净,显出空气里一种沉实的安静。水族墙的缸体已经入槽,水草和沉木在超白玻璃后面静静浸着,过滤系统无声循环,水面纹丝不动,只有偶尔一串细小的气泡从缸底浮上来。
两人对着电脑屏幕和一本项目书,逐页往下过。偶尔停下来查一下原文出处。
期间卧室里的座机忽然响了。
谢约说了句“稍等”,起身过去接。门没关严,他的声音传过来,听不清内容,但似乎马上就要挂机了。
高步文拿出手机,把一个垫底的微信群找出来,原先设置了消息免打扰,此时她取消这项设置,让信息正常显示。
随后她把手机搁回茶几上,屏幕朝下。过了片刻,手机震动,微信一条接一条,微信和电脑同步,电脑也跟着闪。
谢约接完电话回来,重新坐下,拿起铅笔。两人接着刚才的地方往下对。没过两分钟,电脑的微信上又跳出信息。一条,停了。又一条。
弹窗太频繁,影响到他工作状态了,问了句:“什么群?”
高步文抱歉地说:“一个闲聊的群,平时没人说话的。”
说着点进去,把群设成了免打扰。
谢约点了下头,又埋进数据里了。
一个钟头后,案子定了。
谢约把铅笔搁下,用湿纸巾擦拭手上的铅笔灰,不够干净,起身去水龙头下清洗。
高步文点了打印,打印机嗡嗡启动,一页一页往外吐。纸还是热的,带着机器熨过的温度。
谢约洗完手后,她已经把打印稿抱到茶几上,按页码排好,又从包里翻出一只小订书机。谢约检查完一份,她就订一份,一册一册往下走。两人坐在茶几前,因为要时不时地递页子,挨得比刚才近一点。她一抬手,袖管几乎擦到他的腕骨。
又是之前穿过的那件重磅真丝上衣。
蜜合色的光泽在这阴雨天的柔光里尤其细腻,不动的时候,微喇的袖管安静垂落,松松笼住她的手,只露出细细的指尖搭在订书机上。但当她抬手对齐页角时,衣料往下一滑,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
谢约想起夜里的梦,打印件上的字立刻模糊了。
高步文见他迟迟没翻页,问:“谢总,是不是有错漏的地方?”
谢约回神,随口胡诌:“这段改了?”
“哦,调了一下位置,您看这里。”
她倾身过来,袖管的衣料随着荡了一下,掠过他的手背。
丝绸是凉的。凉得不像布料,像水,像一匹没有重量的风。凉意过后,又温了,是她的体温隔着丝面透过来,极薄、极淡。滑过去只用了半秒,那感觉却像一条线被拉长,从手背一直拉到小腹。
他手上的肌肉本能地绷了一下。
她没察觉。耐心地讲解,翻开下一页佐证,不可避免的,袖管再次拂过他的手背,这一次轻得连风都算不上,偏偏他整个手背的神经都醒了。那片丝绸像带着电,触到哪里,哪里的皮肤就麻。
梦里的画面再次翻上来,欲仙欲死,热而滚烫。
可丝绸是凉的、滑的。
一冷一热,两下夹击,那片丝绸仿佛是梦里伸出来的,隔着白天与现实,轻薄了他一下。
他以为自己早过了被一个动作、一截手腕、一片丝绸搞得坐立难安的年纪。结果没有。
高步文在解释,他在听,但脑子里只有梦,以及她的香、她的丝绸、她的喇叭袖。
他忽然把打印稿一推。
“差不多了,装订吧!”
高步文说:“您歇歇,我再过一下。”
他没说什么,往沙发后背靠下去,一只手搭在扶手上,端详她。
她耳后那一小片皮肤白嫩细腻。再往下,真丝上衣贴着腰线收进去,腰身窄得几乎可以一把掐住。她动了动坐姿,衣料在腰侧叠出一道斜斜的褶,褶子里面是空的,衣料和皮肤之间,只有一层空气,他的手指大概刚好能填进去。
高步文一页一页整理打印稿,原本很专注,但男女之间的气氛是很微妙的,她有种芒刺在背的感觉。
“高小姐。”
她回头。
他却没下文,就只是看着她,那眼神不是甲方的,是男人看女人的眼神。
她问:“谢总什么事?”
“以后叫我谢约就行,总长总短的,生分!”
“不合适吧。”
“哪里不合适?”
“您是甲方。”
“都这个时候了,还甲方。”
她接不住这话,回头继续整理打印稿。
“步文小姐,戒指的戴法是有讲究的。”
他声音不高,但话题跳跃度很大。
不等他继续,高步文便说:“忙糊涂了,忘了这个事了。”
她摘下无名指的戒指换到中指上。
“假的,挡一挡烂桃花,我们做乙方难啊,职场上可不都是您这么正派的人。”
谢约笑笑,说:“理解。”
接下去安静了,但即便再心思愚钝,也能意识到这种安静本身就是一种逼视。
高步文借口说检查完了,起身去打印机旁拿剩余的稿子。但清楚这场拉锯没有过去。
等她抱着稿子回来在对面沙发上坐下后,谢约说话了。
“步文,戒指哪买的?”
“卖戒指的地方。”
她答了句废话,他也不介意,笑着说:“假货,别戴了。”
她有条不紊地整理文件,随口说:“挡烂桃花的,假的就够了。”
“假的挡假的。真的来了,就不用拿假的挡了。”
高步文看向他:“谢总这样,我可是会误会的。”
“如果不是误会呢?”
高步文顿了一下,他今天是不打算再让她绕过去了。
“步文小姐,我有个问题想请教。”
“您说。”
“你改了八遍方案,每遍都心平气和,一点脾气都没有。这是涵养好,还是根本没把甲方放在眼里?”
语气里带着笑,目光却认认真真地落在她脸上。
高步文说:“谢总见多识广,什么样的乙方没见过。我这点耐心算什么?”
谢约摇了摇头:“不一样的。你明白我在问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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