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5章 .步文小姐‘有办法’·伍

步文小传

高步文上车后没有立刻发动引擎。

雨刷没开,挡风玻璃上的水珠一颗接一颗往下滑。她坐在驾驶座上,两只手搭着方向盘,望着窗外项目部那排白墙灰顶的平房。

刚才那一番话,每一句都是提前盘算过的,分寸、节奏、退路,脑子里演练了不止一遍。可说完了,出来了,心里浮上来的不是如释重负。是一种空。

两个月。谢约或直白或隐晦地试探,有时机巧,有时笨拙,有时劈头盖脸得让人想笑,有时又认真得让人不敢笑。

可不管嘴上多么不羁,手上从来没有越过一次线,连她的衣袖也避免触碰到。刚才她袖管不小心拂到他手背,他的肌肉绷紧了——她其实感觉到了,甚至有一瞬以为他要越界。但他没动。

不是没那个胆子,也不是还在立人设,是分寸刻在骨头里了。

这种情况,她从前在别的追求者那里没见过。

那些人会借着递文件碰她的手,会“不经意”把椅子挪近半尺……谢约没有。

别人的欲望写在脸上,他的欲望也肉眼可见,但他把欲望和动作分开了。

她呼出一口气,然后拧动钥匙,雨刷刷过挡风玻璃,视野一下子清亮起来。抬头又看了眼那排房子,然后驶出大门。

雨天的雁栖路湿漉漉的,高步文把导航调到西三旗。去给赵秘书送项目书。

京承高速转北五环,雨势渐行渐弱。

等红灯的间隙,她点开团队工作群,同步今天的对接情况:谢约已签字,现前往长志集团递送材料,后续等待集团上会批复。

杜洋和小米瞬间冒泡,接连发出“胜利在望”的表情包。

张磊问材料是不是送给项目部的赵秘书。

高步文答说是。

张磊说:那还有的关卡要过呢。

之前谢祥主管颐养计划时,张磊没少跟赵秘书拉扯——茶水费、过节费、审校费,名目多得数不过来。你不给,流程就卡在莫名其妙的地方。张磊在群里没细说,只补了一句:阎王好见,小鬼难缠。

赵志诚对赵秘书的作风也有所了解,单独给高步文发了条语音:“步文,赵秘书那边你见机行事。要是他提条件,你先含糊应下,回头让张磊去打点。”

高步文看着屏幕,拇指悬在输入框上方,半天没落下。

其他人更是无话可说。他们都知道高步文和赵志诚张磊为了撑住公司垫了钱,现在每支出一分钱,都是从他们仨口袋里往外掏。旁人不好表态。

但其实高步文现在纠结的还不是钱的问题。谢约和谢祥暗斗,一旦谢祥挖到他们行贿,那遭殃的不止杰明,谢约也会被拖下水。

静默数秒,她打了几个字:万总是万总的行事风格,咱们是咱们的。颐养计划走到今天,没花钱没走关系也从谢约手里拿下了,说明不走那种路照样行得通。

没人回话,继续静了几秒。

赵志诚发了一条语音,背景里还有小孩的叫声:“步文,我知道你的意思。可小公司有时候没资格清高。你先去,看情况再说。”

张磊说:“主要是万总当初已经开了先例,这次赵秘书肯定等着呢。”

高步文想了想,打字:我先探探口风。不一定非按老路走。

退出群聊,见微信列表里乔主任的头像挂着红点,没料错的话又是来介绍对象的。但交通绿灯已经亮了,来不及回复。她把手机搁回支架,开车前行。

导航提示前方右转进入悦秀路。远远的,长志大厦二十七层的灰蓝色玻璃幕墙从一片低矮的写字楼群里升了起来。

顶部嵌着“长志集团”四个鎏金大字,在雨后初晴的阳光下通体发亮。楼前旗杆上三面旗帜猎猎作响。

高步文在地下停车场把车停好,对着后视镜补了补妆。然后拎着文件袋下车。

走到门口看见赵志诚发来一条微信语音:“步文,你可能觉得这事谢约会打招呼催办,用不着咱们低这个头。但赵秘书不是谢约的人,谢约在集团除了他爸老谢总,能用的人不多。这些中间环节,谢约未必顾得上,也未必拉得下脸去盯。咱们还是得靠自己。”

高步文站住了,想了想,收起手机到大堂前台登记。

拿了访客卡,径直往十六层去。赵秘书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门开着。

还没敲门,赵秘书已经从办公桌后抬起头来。

“小高啊?请进请进。”

“赵秘书。有日子没见了。”

“是啊,上次碰方案还是祥总那会儿。两三个月了吧?快坐。”

赵秘书一边客套一边去倒水。

高步文先把项目书和签字页从文件袋里抽出来放到桌上,才落座。

谢过赵秘书递上来的水,然后说:“约总签了,上会的事就麻烦您催办了。”

赵秘书在对面落座,拿起签字页先确认谢约的签名,搁在一边。

“哎呀集团规矩多就是麻烦,流程一大堆,上会之前有好几个环节需要协调。”

他语气比刚才轻,像是随口一提:“法务那边、行政那边、合规部那边……虽然项目是约总的,但有祥总盯着,这些部门也没法开绿灯,到时候哪个环节较起真来,都得拖好几天。”

高步文听出深意,先没说话,但心里不得不承认自己太过理想主义,小公司在夹缝中讨活,硬碰硬没好处,很多时候都不得不向现实妥协。

赵秘书拿起茶杯,对着杯沿吹了吹,说:“以前这些事都是张磊在跑。他这方面门儿清。张总最近还负责这个项目吧?”

“是。”高步文说出她最不愿说的话,“张总改天专程来拜访您。”

“客气了,什么拜访不拜访的。”赵秘书喝了口水,“老熟人了,简单碰个头,有些事当面聊比电话里方便。”

“那是自然。”

赵秘书把茶杯搁回桌上,随即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对了,约总最近身体恢复得怎么样?”

“看着气色不错。”

“那就好。”赵秘书点点头,语气里带着一种恰如其分的关切,“车祸那阵子集团上上下下都捏了把汗。这几个月他在怀柔养着,我们这边也摸不准情况,有什么消息都是老刘传过来的……老刘你知道吧,就那个……”

“刘助。”

“对对,刘助。”赵秘书笑了笑,“老头子挺有意思的。约总那边现在接触的人少,你们算是走得近的。说实话,约总对这个案子盯得紧啊,联合体的方案,恒信那边一开始是死活不干的,约总硬是给促成了,听说让老谢总出面给协调的,你们杰明……呵呵,面子不小啊。”

这个“面子”一词,高步文明白,包着的意思是——你们一个小作坊,凭什么。

她说:“约总做事认真,项目质量盯得紧,我们压力也不小。”

“那是。”赵秘书往后靠了靠,“约总的眼光,那自然是不会错的。不过说实在的,像杰明这样的团队,能拿到这种级别的项目,确实……”他笑了笑,改了口,“确实是少见……嗨,不说这个了。你们运气好,碰上约总这阵东风。”

高步文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运气。东风。赵秘书的弦外之音是:你们不是靠本事,是靠关系。高步文从入行起就听惯了这种话。小公司拿下大项目,在旁人眼里永远不是“你能”,是“你攀上了谁”。从前她会解释,后来发现解释没用。你越辩白,对方越觉得你心虚。

她今天也打算忍,打算像往常一样把场面圆过去,但赵秘书接下去踩了她的底线。

“你们杰明有把刷子哈。恒信什么体量,你们什么体量,竟然搞成了联合体,外面的人都在传,说约总这是……呵呵另眼相看呐,小高啊,厉害!”

高步文心中一刺,她放下茶杯。手指无意识地碰了一下手机屏幕——屏幕亮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脸色微动,拿起手机凑近耳边。

“约总?”她说了声,随即看赵秘书一眼,目光里带着歉意,示意稍等。

赵秘书点了一下头,端起茶杯,视线却一直看着她。

高步文轻声接电话:“……啊,抱歉,我刚刚进电梯时以为挂断了……对,我到了。赵秘书说他会催办……”

她顿了一下,对着手机那端听了几秒,然后抬头看向赵秘书,询问:“赵秘书,约总问上会大概要多久?”

赵秘书手里的茶杯在半空中停了半拍。

不站谢约是一回事,被谢约盯上是另一回事。他刚才阴阳了半天——“面子不小”“运气好”“碰上东风”……哪一句传到谢约耳朵里都不好消化。

他说:“我催一下,争取五……三天之内。”

高步文对着手机复述了一遍:“赵秘书说三天之内……嗯,好的。好的。”

她放下手机,屏幕暗了。赵秘书的目光还停在她脸上。

“最近做方案连轴转,脑雾了。”她把手机搁回茶几上,语气有些无奈的歉意,说:“刚在楼下接到约总电话,明明说完正事就挂了,竟然糊涂没挂断。让您见笑了。”

赵秘书的嘴角动了一下。

“哪里哪里。”他说,“约总对这个案子确实上心。”

高步文没有再接这个话。又寒暄了几句,起身告辞。

“赵秘书留步。上会的事就麻烦您了。”

“应该的。高小姐慢走。”

从赵秘书办公室出来,沿着走廊往电梯间走。她的鞋跟踩在走廊地板上,敲出均匀的脆响。她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两拍。

刚才那一通“电话”——她的手机从头到尾没有进来过电话。屏幕是她自己碰亮的。对面没有谢约,没有任何人。她在演戏。

她竟然使这种诈。她从很早前就发现,像她这样安静沉稳惯了的人,伪装起来是不容易被识破的。但真正做出来,还是有一丝不适。

但她不后悔。她坚信才华是底气,希望永远用专业说话而不使手段,但世上有些人不吃才华和专业,只吃权力和脸色,她也只能偶尔用一张自己不喜欢的牌打出去。

(求推荐票~~感谢

上一章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