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老刘听说高步文被老谢总请上楼这一出,乐了半天。
“我就说嘛。这姑娘不是只会较劲。”他说,“约总你八成要赢了。”
他之前还担心嫩姜不如老姜辣,小谢斗不过老谢。可多了一个高步文就不一样。她没多说什么,却正好补上了谢约最缺的那一块。
“有点双剑合璧的意思了。”老刘说,“你往前冲,她替你收势。你露锋芒,她给你藏刀。你爸这回该犯嘀咕了。”
谢约知道,眼下局面已经变了。他没必要急着再递话了。
而他爸是个识时务的人,在商场浮沉一辈子,什么风向没见过。意识到局势不再一边倒,果断开始往回收,让苏秘书递话,同时让法务那边重新梳理框架。
谢约没有立刻接招。
局面反过来了。
之前他急,他爸就等,等他让步。
现在他爸急,他也等。等他爸让利。
不过谢约也知道,他爸道行深,过分端着也有风险。心理战不是装死,万一真把老头子等毛了,一拍两散,得不偿失。
所以心里较量、表面不急,把所有精力压在工作上。
最近颐养计划进入了宣传阶段,在各社区陆续开展线下体验活动。
作为长志负责人,谢约不需要每个点位都到,但媒体集中拍摄以及领导出席的几场,他必须露面。
活动在好几个区设点,他选了海淀和通州两处。上午先在海淀接受媒体采访,拍照、录像、走流程,随后又赶到通州站点。
通州站点设在运河广场附近。
一大早,长志团队就搭好了展台。工作人员穿着统一马甲,胸牌一晃一晃,远处街道办的志愿者在摆放折叠椅。音响里循环播放着颐养计划的介绍。
合作方杰明派了技术人员配合,步文安安负责用户观察和体验记录。
高步文带着张恬以及新入职的冯晓和林蔚提前到了现场。
张恬第一次参加这种有媒体、有领导、有长志高层露面的活动,一边往展台上摞宣传册,一边小声兴奋地道:“高总,今天这阵仗可以啊。咱们宇宙总部终于从地下组织走向公开舞台了。”
高步文把胸牌别好:“别贫,先检查观察表。”
张恬立刻低头:“好的。”
过了会儿,她又忍不住抬头。
“高总,刚刚长志的那几个员工说他们老板待会要来。”
“嗯。”
张恬眼睛一亮:“太好了,真人肯定比公众号上的照片更好看。”
高步文看她一眼:“你来工作,还是来看人?”
“工作为主,审美为辅。”张恬一本正经,“优秀老板也是行业观察的一部分。”
冯晓在旁边没忍住笑。小声问:“真的很帅吗?”
张恬立刻来劲:“当然。我要是再瘦三十斤,青春痘少一些,再把右边这颗虎牙矫了,我就追他。”
高步文终于忍不住笑了一下:“前提条件挺多。”
张恬叹气:“所以我认清现实了。高总,要不您追追?”
高步文把一沓记录表放到她怀里:“你去追服务动线。”
张恬抱起表:“收到。爱情暂缓,事业优先。”
送完表返回时,停车场那边有了动静。媒体到了,领导也到了,最后一辆黑色轿车停稳,门开后,谢约下了车。
张恬的嘴张成了O型。
之前看公众号里那个约总,也是五官分明、西装革履。但真人往这儿一站,才是真正的有范儿。他跟陈援说了句什么,声音隔着远听不清,但那个微微偏头、单手扣上西装扣子的动作,帅得行云流水。
张恬压低声音:“高总高总,活的更好看。”
高步文笑了笑没理她,但抬头看了一眼谢约。公开亮相时的谢约,和平时是不太一样的。
他今天穿藏蓝色西装,领带颜色也很稳重。站在领导和媒体旁边,不抢镜,也不往后退。和人握手时微微欠身,听人讲话时目光专注,没有半点刻意营业的殷勤。
这确实是她熟悉又不完全熟悉的谢约。
私下他嘴毒、会算、得寸进尺,公开场合却能把所有锋利都收进礼貌里。
此时一位老太太站在演示台前,听工作人员讲小程序。
工作人员说:“您可以打开微信,搜索长志颐养小程序,然后点击预约服务……”
老太太皱眉:“我不会搜。”
工作人员刚要继续解释,谢约已经走过去。他微微俯身,声音不高。
“不会搜可以打电话。”
老太太看他。
谢约指了指展板:“我们做三种方式,不是让您三种都学会,是让您挑一种最顺手的。”
老太太立刻点头:“那就好。你们别老让我们学这个学那个。”
旁边几个老人都笑起来。
谢约也笑了笑,转头对现场负责人说:“字号再大些。老人不是来考试的。”
负责人立刻记下。
高步文也在观察表上做了记录。
现场人越来越多。
北京的秋天是最舒服的季节,天高云淡,不冷不热。老人和家属陆续排队进场,有人拎着布袋,有人推着轮椅。广场上人声、广播声、工作人员引导声混在一起,热闹却不乱。
媒体拍摄和采访流程进行了半个钟头。街道领导又去合影,媒体补了几个空镜,随后陆续离场。长志宣传团队也暂时收了机位。
谢约没有立刻走。一方面,通州这边确实还有不少现场问题要看;另一方面,高步文在这里。
平时他说来通州办事,正好路过她那里想进去坐坐,总被她识破。今天倒真是正经公事,总不能再说他是假借工作。
他索性留下来,继续看现场流程。
但真正进入工作状态后,他又很专注。跟着现场负责人从第一个展台到最后一个展台都捋了一遍。
高步文在流动展台间来回走,忙得没有空专门留意谢约。
她把张恬、冯晓和林蔚分到三个观察点:张恬看预约区,冯晓看家属咨询,林蔚跟着老人评估流程。她自己在几个区域之间来回补充记录。
一个大爷在评估区坐了不到三分钟,就有点不耐烦。
“我就是想问上门助浴多少钱,你们问这么多干嘛?”
冯晓卡了一下,解释:“大爷,我们要先了解您的身体情况……”
大爷摆手:“我身体挺好,我就问洗澡多少钱。”
冯晓拿着记录表,有些不知道该不该写。
高步文走过去,说:“大爷问得对。”
冯晓一愣,退后半步。
高步文说:“先问需求,再补情况。不能老人想洗个澡,我们先审半天户口。”
周围几个老人都笑起来。
大爷也笑了:"就是嘛。你们这些年轻人,规矩太多。"
气氛一下松下来。
高步文在记录表上写:先需求,后问询。
她写完抬头,正好看见谢约在看他。
两人的目光隔着人群碰了一下。
很短。
谢约没有过来夸她。
只远远站着,继续跟负责人说话。
但高步文低头写字时,总觉得有一道目光若有若无地落在她这边。
她掏出手机发了一条微信过去:老板注意眼神,工作场合,被别人看见。
回复很快过来了:你不看我,怎么知道我看你?
高步文指尖停了一下。回:我是现场观察员。
谢约:那观察结论呢?
高步文:约总注意力不够集中。
谢约:错。我注意力很集中。
高步文:集中在哪?
谢约:你不是观察员么,自己体会。
高步文抬眼瞥了他一下。
他这会儿反倒没有看她,正弯腰给一位老太太指展板上的电话预约入口。侧脸很端正,神色也端正。
她收回目光,继续做记录。
只是在本子上写了两行之后,发现刚才那一行写重复了。
她撕掉,重写。
这时,一个声音从远处传来,清脆敞亮。
“文文!”
高步文抬头,看见乔主任刚停好车,带着三四个退休老教师过来了。昨晚乔主任就打电话说要来捧场,还说找了几位老同事,年龄比她大,是康养服务的“真实体验用户”。
高步文迎过去。
“您真带人来了。”
“那当然。”乔主任说,“你们做养老的,不能光在办公室里想。我们这些人用一遍,比你们开十次会都管用。”
高步文笑着道谢,安排张恬带几位老人去等候区。
乔主任怕小年轻不妥当,忙忙叨叨地跟上去维持秩序。她一边招呼老同事慢点走,一边叮嘱张恬:“别一上来就让人扫码,先让人坐下喝口水。”
张恬连连点头:“乔主任,您太专业了。”
“我当了半辈子后勤主任,排队、签到、发水,这都是基本功。”
高步文看着她热热闹闹的背影,想起昨晚齐云轩打来的电话。
齐云轩已经很久不再发晚安微信了。高步文猜到他大概有了新的生活。果然,昨晚他在电话里说交了女朋友。更巧的是,对方也是一个“四明治”,赡养压力很大。齐云轩暂时还没敢告诉家里。他希望高步文如果有机会,能在他母亲面前稍微铺垫一下。
高步文当时没接这个话,现在看见乔主任精神十足地带人来给她捧场,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滋味。
乔主任还不知道。她曾经不愿儿子选一个赡养负担重的姑娘,兜兜转转,儿子还是选了同样的人。可这世上的事大概就是这样,人总以为自己能替孩子避开某一种辛苦,可……
乔主任热心了一辈子,操心了一辈子,眼下还在为别人的事情捧场,为别人的人生张罗,却不知道自己家里也快翻到下一页。
她看着乔主任在人群里招呼老人,忽然有些恻隐。
手机又震了一下,谢约发来微信:高小姐,观察对象是不是偏了?
高步文看着这行字,差点笑出来。谢约见过乔主任的照片,大概已经认出来了。
她回:老人家来捧场,约总说话注意。
谢约:我没说不好。
高步文:那你发什么微信?
谢约:怕你分心。
高步文:你不发,我本来不分心。
高步文抬眼看他。
谢约站在人群另一侧,仍旧是一副端方稳重的样子,正在听现场负责人说话。仿佛微信里那个阴阳怪气的人和他毫无关系。
高步文低头,把手机扣进包里。
不能再聊了。
再聊下去,她这张观察表今天就全是错别字。
可他俩这一来一回,正好被乔主任看见了。
她原本正陪老同事试咨询台,余光扫到谢约看高步文那一眼,脚步立刻慢了下来。
留心看了一下,发现高步文也会时不时扫那先生一眼,扫过去就收回,低头继续工作。
但没过两分钟,又扫了一眼。
那先生也一样,隔一会目光就往高步文这边落了一下。
两个人都没说话,也没靠近。但乔主任忽然觉得,这广场上的其他人,好像都成了背景板。
乔主任这辈子最会看这种眼神。
学生早恋也好,青年老师相亲也好,谁是礼貌看一眼,谁是起心动念地看一眼,她一秒识破。
这位先生……她又端详了一下。
正好谢约又看向高步文。
乔主任心里“咦”了一声。
有情况。
没过一会儿,那人又看了一眼。
“嘿——”乔主任心想,没完了还。
她从上到下把谢约评估了一遍。
长得好,气度好,站在人群里不浮;跟老人说话有耐心。
乔主任的媒婆雷达彻底响了。
她拧开保温杯,“咕咚咕咚”喝了两口水。
然后拧好水杯,理了理衣摆,朝谢约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