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约批完两份文件,拿起第三份,发现是第一份。
分心了。
时间已经快十一点,他放下文件,往椅背上一靠。
刚闲一分钟,便想起协议的事。
第一局输给他爸以后,他把精力压回颐养计划,连着几天从早忙到晚。
可协议这件事,像一根细刺扎在那儿。不碰时不至于疼,一动念头,便提醒他:高步文还在等。
过了几天还是把他爸那份新合同拿了出来。
翻了两遍。条款很硬,但也不是每一条都不能谈。
真正不能接受的,是把“了结”写成对他单方面收刀。
他拿笔在几处做了批注。
生意场上没有一口价就成交的。既然他爸开了价,他就回一个价。总比两边都僵着强。
下午,他去了一趟他爸办公室。
他爸正在看一份海外项目材料,见他进来,把眼镜摘下来。“想好了?”
谢约把那份协议放到桌上:“我改了几处。”
老谢总没有立刻拿文件,只看了他一眼。
“难得。”
“难得什么?”
“你肯让步。”
谢约笑了下:“我也不是只会掀桌。”
老谢总这才拿起文件。翻得不快。谢约批过的地方,他每一处都看得很仔细。看完没评价,只把文件合上。
“放我这儿吧。”
谢约看着他:“不谈?”
“不急。”
这两个字一出来,谢约知道自己又错了。他以为自己递出去的是诚意。他爸看见的却只有让步。
他爸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颐养刚启动,你这阵子也忙。协议这种事,牵一发而动全身,还是想周全些再说。”
说得很体面。没有一句坐地起价,可意思很清楚。不接价。再等,等他进一步妥协。
谢约看着父亲。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窗外天色阴着,玻璃上倒映出两个人的影子。父亲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手边是海外项目材料和那份被他批过的新协议;他站在对面,像主动递降书,又被轻轻驳回。
过了很久,他笑了一声。“行。”
他爸抬眼。
谢约把那份文件又拿了回去。
老谢总看他:“不是放我这儿?”
“您不是不急么。”谢约把文件卷着,语气淡淡,“那我也回去再想想。刚才划掉的这几条,未必周全,也许一条都不该让。”
老谢总看着他。
谢约笑意不深:“爸,您慢慢等。”
他说完,转身走了。
门合上。
老谢总坐在原处,手指在茶杯上停了停。
·
谢约回到自己办公室时,老刘正好来串门。不知道从哪儿摸来的茶叶,已经坐在沙发上自顾自泡茶。看见谢约进门,问:“小军说你上楼又聊那个事了,怎样?”
谢约把那份文件丢到桌上。“输了。”
老刘听完,一点都不意外。
“本来你这就是自己递脖子过去。”
谢约说:“我让一步,是想尽快解决。”
老刘吹了吹茶沫,道:“我跟你爸算同辈人,虽然我没他那么多钱,也没他那么多儿子,但这个岁数的人心里想什么,我大概知道。”
谢约看他。
“他等你停战等了多少年?以前谁劝得动你?现在好不容易有个高步文,让你愿意坐下来谈。他当然要趁机薅你。但他也怕,怕你一冷下来,发现为个女人让步这么多不划算。”
谢约没接话,把文件从桌上拿起来,又放下。
老刘看他一眼,道:“你爸是男人,还是一个在男女关系上犯过错的男人。他太知道年轻时候可以为了女人不惜一切,也太知道热劲一过,男人照样会把事业、权力、脸面排回前头。”
谢约靠进椅背,半晌没说话。这些道理,他不是不懂。只是明白“不能急”,和真正做到“不急”,中间隔着高步文。这才是麻烦的地方。
老刘把茶杯放下。
“你现在上策不是让。是把自己放回去。”
“放回哪儿?”
“放回你原来的位置。”老刘说,“长志的谢约,颐养计划的负责人,那个能跟他耗十年的儿子。别让他只看见一个急着娶媳妇儿的男人。”
这句话才是真正切中要害。
谢约沉吟,看着桌上那份文件。
老刘继续:“你爸现在想要的不是协议,是平衡家庭矛盾。你一不急,平衡的机会就从他手里滑走了。”
谢约明白这个道理,说到底,还是三个字:沉住气。
这次之后,他没有再上楼找他爸,也没有再让律师推敲新版本。那份文件被他压回抽屉里,像真的暂时放下了。
他爸那边也没有动静。
两边像同时把棋子收了起来。
长志内部却忙得厉害。颐养计划进入联调阶段,杰明团队开始驻场。六楼临时辟出一间机房,服务器、监控屏、测试终端和几套备用电脑一字排开,技术人员进进出出。
高步文作为下游合作方,初期也需要到场配合赵志诚他们调试。
这天去时有点小雨,她从聚乐汇直接打车到长志。
出租车在大门口停下时,一辆黑色奥迪刚好从旁边缓缓驶过。
高步文没留意。
她付了车费,拎着电脑包下车,进门登记。
奥迪后座里,老谢总却看见了她。
他本来正低头听秘书汇报下午会议安排,目光扫过车窗外,忽然停住。
“刚才进去的是谁?”
苏秘书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说:“高步文,高小姐。最近颐养的合作方驻场调试,她应该是来参加联调。”
老谢总没有说话。
车门打开,司机撑伞过来。
老谢总下车,走进大堂。
电梯上行时,他忽然道:“等会儿去六楼,请小高上来一趟。”
苏秘书一怔,很快应下:“好的。”
老谢总没有再解释。这些天谢约太安静了。安静得有些不对。
他原本以为谢约会继续谈,会继续让,会继续急。
可那天之后,谢约像忽然把这件事放下了。颐养照推。项目照开。微信不来,电话不来。
老谢总反而有些不安。
他这一辈子见过太多男人在情爱里昏头,也见过他们清醒后多么薄情。年轻时可以为了一个女人把天捅破,过一阵子,也可能觉得不值。他自己就是个活生生的例子。
谢约如果真的冷下来,平衡家族旧仗的机会就不知要再等到什么时候。
所以他要探一探。
探谢约没用。
谢约现在已经学会不露底。
·
六楼机房里,设备风扇低低转着。谢约站在控制台前听技术负责人讲联调进度。赵志诚拿着流程表做补充。
高步文在靠后的位置,对着电脑查看用户反馈字段。
苏秘书进来时,她刚把一处字段名称圈出来。
“高小姐。”
高步文抬头。
苏秘书说:“董事长请您上去一趟。”
机房里声音杂。谢约正弯腰看工程师调接口,没听见后面的动静。
赵志诚却看了一眼高步文。
高步文有些意外,但很快合上电脑,起身跟着苏秘书出去。
顶层办公室比上次更安静。
苏秘书把她带进去,添了茶后便退了出去。
老谢总摘下眼镜:“小高来了,耽误你工作了。”
“不会。”
“颐养这阵子事情多,辛苦你们了。”
“应该的。”
老谢总看着她。
她说话不多,态度也稳。没有因为被请到董事长办公室而局促,也没有刻意表现得熟络。
老谢总心里有了第一层判断。这姑娘确实不浮。
他语气仍旧像寻常长辈。
“你和谢约相处有日子了。年轻人闹别扭,我原本不该多问。”
高步文看着他。
老谢总说:“不过我是他父亲,总要关心一句。”
高步文微微点头:“我明白。”
“谢约脾气不好,从小又倔。”老谢总道,“你跟他在一起,受委屈也是难免。”
高步文笑了笑。
老谢总端起茶杯:“旧协议那件事,我也知道你心里有疙瘩。换成任何一个有志气的姑娘,大概都会介意。”
高步文指尖在膝侧轻轻停了一下。终于明白,老谢总今天叫她上来,不是单纯以父亲身份关心儿子的感情。
只怕是来探她的底。
她抬眼,神色仍然平和。说:“介意是介意。但人和人之间,也不能只靠一件事做决定。”
老谢总看过来。
高步文继续道:“我和谢约确实闹过一点别扭。但不是单纯因为协议。两个人相处,总有很多事情要磨。”
她说得温和。没有急着撇清,也没有急着表态。
老谢总看了她片刻。
“所以,如果协议一时半刻改不了,你也不会因此和他分开?”
高步文没有正面答。只是谦和地笑了笑。
这个反应很稳。像默认。也像留白。进退都有余地。
老谢总握着茶杯,指节轻轻动了一下。
而楼下机房里,谢约一直到十几分钟后才发现她不在。
那时第一轮联调刚过,他起身回办公室,经过高步文的桌子时,发现椅子空了。
“高步文呢?”
陈援正在门口接电话,闻言回头:“苏秘书刚才过来,请高小姐上去了。”
谢约手里的流程表停在半空。
只一瞬,他便把表合上递给陈援。
“继续调。”
说完,出了机房,到走廊才拿出手机。
如果高步文在他爸面前流露出“协议不解决就分手”的坚定态度,他爸就会再次确认——他还急,还等不起,还能继续加码。
他给高步文发微信:我爸在探你。不要表态。下来再说。
微信囊括不了太详细的内容,只能这么笼统,但他相信以高步文的敏锐,一定能领会。
消息发出去,没有回复。
他看了眼电梯方向,直接拨了电话。
电话响了一声就接通了。
但那边没有人说话。
谢约停住脚步。电梯间里很安静。
手机那边传来高步文的声音,但仿佛离得很远,不是在对着手机说话。
“董事长,让您费心了。”
谢约没有出声。但莫名觉得无需担心了。
顶层办公室里,高步文的手机安静地贴着掌心。
谢约刚才那几行字,她已经看见了。老谢总吃定谢约急。那她不能让老谢总看见自己也急。
她平静地坐在老谢总对面。说:“这段时间我也想过,人与人能走到一起不容易。工作是一回事,感情是另一回事。工作要做,感情也不是随便说丢就丢的。只是我和谢约都有脾气,磨合的过程中有些磕碰,让您操心,很过意不去。”
老谢总端着茶杯,半晌没有喝。
高步文说得通情达理。没有一句像假话。可它传递出来的意思很清楚。高步文不是铁板一块。她不一定会因为协议,彻底离开谢约。
老谢总心里某处轻轻沉了一下。
·
电话那边的谢约挂机了,他没回办公室,径直上了顶楼。会客区沙发空着,他坐下,点了支烟。烟刚燃到一半,他爸办公室的门开了,高步文走出来。
他把烟按灭,等她走近才说:“临场反应不错。”
高步文在他对面的沙发坐下,手指顺势抚平裙摆上一点细褶。 “约总提醒得太晚。”
“你看见微信了?”
“看见了。”
“还接电话?”
“怕你急死。”
谢约看着她:“傍晚别走,一起吃饭。”
高步文:“没空。”
谢约:“拒得挺快。”
高步文笑笑,起身往电梯走去。她刚才在老谢总面前配合,是临时应变。不是因为批准他提前上岗。
事到如今,已经不是协议解决不了就一定分手。谢约努力过,碰过壁,也确实没有坐等她退。
但既然都坚持到这个地步了,也许再顶一把,协议就真的松了。她熬了这么久,不是为了在临门一脚时退步。
谢约明白她意思,起身理了理领带,一起下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