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失去色彩的蝴蝶

过路雨

和李复严的架才吵到一半,又火急火燎骑摩托车飞奔到县医院,夏昙整个人狂躁到像只刚被暴雨袭击过的野猫,一到妇产科就扑向张文月,连声问了一大串问题。

“你决定好了?不后悔?为什么不跟徐泽北讲?他有义务知道来照顾你!”夏昙气喘吁吁,但憋着口气说完:“还有,就算不跟他说,你怎么也不早点跟我说,我陪你一起来啊!人流也是大手术,怎么能一个人,跟我还逞什么能?”

张文月帮她擦脑门上的汗,柔声细语微笑道:“这不是和你说了,手术还要半小时后,你这么急干什么。”

夏昙抓她的手,二十来度的天气,张文月的手凉的吓人。夏昙搓热掌心,捂住她的手背,再次问:“干嘛瞒着徐泽北?他还是不同意?”

张文月缓缓说:“如果我坚持,阿北肯定会同意。但,你知道,每次阿北跟我说几句好话,我就忍不住心软妥协,从来都这么没定力。”她说着,自嘲地笑了声,“所以,这次,我不想再给任何人劝我的机会了,我要做一次自己真正想做的事。”

夏昙看到她眼里蓄着泪,只觉得心疼,原本想说的话通通咽回肚子里,靠近她两步,把人搂紧怀里,故作轻松地开了句玩笑:“行,没事,我陪你。等你将来成了大摄影师,可千万别忘了我,咱两有福同享。”

张文月含泪笑道:“没问题,我请你当我助理。”

夏昙撇嘴嫌弃:“别以为我不知道,摄影师助理就是个抗设备干苦力了,我不干,我要给你做…做经纪人,这样高端的活才配我。”

“好好好。”张文月抱紧她,眼睛埋在她肩膀,留下两抹泪痕,“放心,都给你安排上。”

一小时后,张文月从手术室出来,捂着小腹面色惨白,踉踉跄跄,看在夏昙眼里就更是气若游丝,摇摇欲坠。她吓一大跳,扶张文月坐在走廊里,说要去护士站借一把轮椅推她出去。

张文月有气无力地笑了声,说她太夸张。

夏昙便道:“那我抱你。”

说着真要打横抱,张文月连忙拒绝,“你还是去借轮椅吧。”

夏昙叹口气,说:“你还不信我,进货的时候我一个人拖一百多斤的货,你都没一百斤。”

最后还是借了把轮椅,夏昙推着她下楼,去大厅缴费,又去药房排队拿药。

夏昙拿着病历翻,医生写得龙飞凤舞,她一个个字辨认,生怕错过哪句医嘱,边看心里边想,要是这样把张文月送回家,免不了和婆家闹次矛盾,不如先带张文月去她那住几天,等身体恢复好了,再回去慢慢吵也来得及。

正琢磨着,张文月抬手扯了扯她的衣角,“阿昙。”

“嗯,怎么了?”夏昙忙问:“哪不舒服?”

张文月不确定地说:“我刚看见那边急诊推进去个人,好像…好像你妈。”

夏昙一愣,猛地抬头看去,心跳剧烈,过去一些抽丝剥茧的细节突然迅速在脑子里闪现,强烈的不安感像潮水般涌来。

今天大概出门没看黄历,祸事一件接着一件,夏昙破天荒地生出几分胆怯,定在原地发愣,不敢迈步。

“你快去看看啊。”张文月抽走她手上的一大叠单子,催促道:“我自己取药没问题,你赶紧去。”

医生在急诊门口喊:“杨桂香的家属在不在,杨桂香家属来了没有!”

夏昙一进来就听到喊声,连忙举高手,小跑过去,“在,我在,我是她女儿。”

医生语气急促,“她这样肚子痛多久了?”

“肚子痛,我妈肚子痛,大概……”夏昙此刻大脑是空白的,只剩那股心慌在身体里横冲直撞,她晃了晃脑袋,逼迫自己冷静回忆,几秒后终于想起去年那通嫂子的电话,不确定地答:“从去年九月,哦不,应该十月。”

“频率呢,每次都会这样痛到休克?”

“休克…我不知道,医生,我平时没和我妈住在一起,她是肠胃不好吗,严不严……”

医生皱眉,不耐烦地打断她:“现在人不太好,b超初步判断是胰腺问题,其他还要进一步检查。先去验血拍CT,后续再看看要不要做核磁。今天肯定要住院了,我这边先给你开个住院单,你赶紧去找护士办手续,等会儿消化内科有人下来接。”

不太好?是有多不好?肿瘤吗?要做手术吗?胰腺切掉吗?

为什么痛了这么久不说呢?为什么她和夏松都没发现呢?为什么她不常回去看看呢?

夏昙六神无主,心乱如麻,又在原地愣了半分钟,直到护士把人推出来,她看见病床上蜷缩着满头大汗,嘴唇咬得发紫,比一个多月前又瘦了两圈的夏母,夏昙才猛然回神,慌慌张张迎上去。

办好住院,做了一项又一项检查,夏昙又打电话给张文月,又发信息交代王治涛,最后联系夏松,兄妹两在医院守了一夜。

第二天一早就被医生叫去。

他们以为是商量治疗方案,没先到医生开口便道:“疑似胰腺癌,转院去市里吧。”

癌。

夏松立刻红了眼,捂住眼睛,肩膀颤抖,发出呜咽。

夏昙以为自己早就做好心理准备,但眼泪还是没有征兆地落下来,一颗,两颗…被她抬手利落地抹去。

“这病,能治好吗?”她问。

医生沉默半晌,只低声道:“先转去市医院,做了内镜超声才能确诊,之后再定治疗方案。已经帮你们联系好转院,下午过去就能做检查。”

夏昙勉强笑了笑,朝医生道谢,医生微微点了下头。离开时,夏昙余光瞥见医生很轻地叹了口气,又微微摇了下头。

她的眼泪又无声无息滚下来。

兄妹两马不停蹄带着夏母去市医院,又是一项又一项检查。

夏松不扛事,比夏昙还害怕,时不时躲到楼道里哭两回。夏昙却比一开始平静许多,至少看着冷静,做事有理有条,能镇定地跟医生沟通病情。

住院持续挂止痛药后,夏母的精神也恢复了些,尽管没人跟她明说过病情,但夏昙和夏松也没刻意瞒着,她早已心里有数,却从从容容,还拉着夏昙说银行卡密码和家里放金子的抽屉钥匙。

两天后又是医患沟通,市医院的医生或许见过更多大病大灾,显然更专业,没流露出一丝情绪,只是平静地说:“太迟了,胰腺癌发展非常快,已经晚期扩散,再治疗效果也不大。回家吧,剩下的日子做点喜欢的事。”

夏松直接腿软,靠着墙滑下去,瘫坐在地上,神情茫然,不敢相信。

夏昙撑着桌面,用了些力气才压制住哽咽,让自己发出声音,“还…还有多久。”

“两个月左右。”

夏昙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医生办公室的,只觉得全身上下都麻了,每动一步,都能听见关节发出的摩擦声,震耳欲聋。除此之外,她再没有任何的感知,直到被走廊上的什么东西拌了一脚,身边伸出一只手紧紧扶她,她才怔愣地转头,看清旁边的人。

“李复严,你来啦。”夏昙笑得十分惨淡,“什么时候来的。”

李复严几天不见夏昙,以为她还在与自己置气,今早主动联系,得知夏母的病情便立刻匆匆赶来,在夏昙进医生办公室前就和她打过招呼,他们还聊了几句。但夏昙此刻神情恍惚,显然不记得半小时前发生的事情,李复严立刻察觉事情的严重性已经超出她的承受范围了。

他扶夏昙坐下,劝着喝了点水,夏昙面无表情,眼泪却扑扑往下掉。半晌她突然抓着李复严的胳膊,紧紧的,像救命稻草似的。

“不行,市医院算什么,我要带我妈去更大的医院看,去上海,去找专家。李复严,你在上海认识那么厉害的朋友,肯定能联系医院让我妈快点住进去吧?”

李复严拉着她的手,半蹲在地上,抬手帮她擦泪水,“夏昙,别急,先告诉我医生跟你说了什么,没事,慢慢说,我在听。”

夏昙不断摇头,几乎失声,只能发出气音:“胰腺癌,转移,求你,帮我,快点去大医院治。”

李复严把她抱紧怀里,低声安慰:“好,我找朋友帮忙联系,我们马上去上海。”

三天内换了三家医院,从县城到上海,数十位医生会诊,最终都是摇头,告诉夏昙已经没有手术指标,如果一定要治,只能化疗。夏昙不愿意放弃,立刻同意,用最新的治疗方案,上最贵的进口药,一天花费近万元。

半个月后,夏母与那天刚送进县医院急诊室时已经判若两人,被化疗药物折磨得上吐下泻,止痛药的效果也越来越差,时常痛得在病床上呻吟,整个人只剩下骨架子。

夏昙所有的存款都扔进医院里,几乎身无分文,又让夏松回家拿夏母的存折,把夏母攒的金子也拿出去卖掉。

这段时间的煎熬,夏松目睹医院病房里人来人往,生死就在眨眼间发生,他已经逐渐从逃避的状态里走出来,慢慢接受现实。但他知道,夏昙依旧不愿接受,接到夏昙的吩咐后,他犹豫片刻,胆怯地说:“阿昙,医生说几乎没希望了,要不……”

夏昙不等他说完,立刻抬手甩了夏松一巴掌。

“我不准,一定能治!”

夏松捂着半边脸,呆呆地站在原地,一声不响,沉默地掉眼泪。

李复严回来看见这幅场景,拍拍夏松的肩膀,说:“我跟她聊聊。”

夏松走了,夏昙转身对着白墙,抗拒沟通的姿态。

“没事,让我一个人待会儿。”她说。

“夏昙。”李复严上前两步,搂住她的肩膀,低声道:“有时候,生命的质量比长度更重要,你能明白吗?”

夏昙侧头闭上眼,眼皮颤抖,“听不懂。”顿了下,她又喃喃自语:“如果我去年记得带她去体检……”

李复严默了默,说:“反复纠结已经发生的事情没有意义。其实你心里明白,继续这样下去,掏空你的口袋,卖掉所有的财产,除此之外,改变不了其他什么。”

夏昙咬牙说:“放心,我不会向你借钱。”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就闭嘴。”夏昙转过来,面向他,眼里都是泪,神情却倔强而凶狠:“怎么可能只剩两个月,明明过年的时候我们还一起吃饭,我妈做了一大桌菜,你还喝了她炖的鸡汤,明明都好好的。”

李复严不愿看到她这样,狠心道:“其实你妈妈也希望回去,你知道的,在这里,她很痛苦。或者我联系附近的临终关怀病房……”

夏昙几近崩溃,胡乱拍打他的胸口:“闭嘴,别说了,临什么终,不可能,我妈还要活很久,你别胡说八道,你凭什么胡说八道!”

李复严任由她发泄。

此刻夏昙在他面前,像一只暗淡的、失去色彩的蝴蝶。

李复严捧着她的翅膀,自负地以为,不久后的将来,自己能恢复她的光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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