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不答应,我们就分手?

过路雨

五月,夏昙按照妈妈的意愿办理出院,一起回村里老屋。

六月,杨桂香去世。

葬礼是个大晴天,万里无云,艳阳高照,气温也不低,来吊唁的亲戚不算多,但也接待了一上午。

夏昙站在太阳底下,晒得面色红紫,衣服也汗湿,连着喝了三支藿香正气水才没中暑。夏菲菲也向学校请了一周假,一起跟着操办奶奶的丧事,哭得眼睛红红肿肿,几乎要睁不开。

墓地是夏松买的,连带着把夏父的坟也一起迁过来,花了不少钱,仗着自己是内部人员,软磨硬泡分期付款,破天荒冒出点担当,没向夏昙要一分。

当然夏昙也拿不出了,一个多月的治疗花光了她所有积蓄,还从银行抵押贷款借了一笔,除此之外,承诺付给批发商的欠款也还不上,每个月的房贷也只能东拼西凑,一屁股债。

一行人从墓地出来时,原本晴朗的天色渐渐暗下来,要下雨的前奏,李复严让他们屋檐下等会儿,他去停车场把车开来。

夏松点了根烟,等人走远了才偷摸着朝夏昙夸了句:“这妹夫真不错,体贴,会办事,话也不多,我喜欢。”

夏昙望着李复严背影,眼神放空,半晌敷衍地嗯了一声。又朝夏松伸手,“给我一根。”

夏松叼着烟,从口袋拿出烟盒,弹了一根出来递给她,又掏塑料打火机拢着手挡风帮她点上。

夏昙狠狠吸了一口,呛得直咳嗽,眼睛都红了,她挥了挥手背,让夏菲菲走远点:“小孩别吸二手烟。”

夏松拍她的背后顺气,“以前不是会抽,咋这么生疏了,还能呛到。”又随手刮掉她眼角逼出的眼泪。

夏昙用力打开他的手,嫌恶道:“脏死了,别摸我脸。”

吸了半支烟,还是不太适应,夏昙掐灭火,揉着烟头慢慢道:“上职高的时候觉得叼根烟很有范,就学了,后来有次被妈发现,她跟什么大事一样,追着我念了两小时,说对身体不好,不像样,听得烦了,后来就没再抽。”

夏松愣半晌,红了眼,猛吸最后一口,接着把剩下的几根烟和打火机通通扔进垃圾桶,哽咽道:“不抽了,戒了,再抽我是狗。”

雨前风很大,夏昙的头发被胡乱吹着,黏在眼角,她用手拨开,抬头望了望悬在头顶的一大片乌云,很快它们就会变成瓢泼大雨,清洗身后满山的坟头,冲走所有祭奠留下的灰烬。

夏昙没什么语气地说:“你早有这觉悟就好了。”

夏松抹了把眼睛,抽泣两声,忽然上前用力抱住夏昙,信誓旦旦地说:“妹,我以后一定改过自新,不拖你后腿,要是我再混蛋,你就让我饿死,别管我!”

“我可从来没管过你。”夏昙把眼睛埋在他衣服上,想哭,却哭不出来,大概所有情绪都在过去的两个月消耗光了。

但她也不想推开夏松,因为这一刻,夏昙忽然发觉,有些情绪她只能和夏松共享,因为他们是兄妹。李复严不行,张文月不行,任何人都不行,只有她和夏松是从同一个小小的、温暖而强大的房子里,来到这个混蛋的世界。

“行,别管我。不过我要再跟你讲个事。”夏松说,“明天我要去离婚了。”

夏昙抬眼,睨了睨他。

“什么也不剩,兜里一个子也没有,还欠债,离就离吧,不拖了。”夏松做作地长叹一口气,又转身上前几步,一把抱住夏菲菲,“乖女儿,以后爸爸只有你了,他们都不要我,以后我们父女俩相依为命。”

夏菲菲抽抽噎噎地说:“还有姑姑。”

“对。”夏松扮演好爸爸,“妹啊,要是以后过上好日子,不用管我,但要记得你大侄女,让她念好学校,考好大学。”

夏昙心里嗤笑两声,心想去年这时候,他还恐吓夏菲菲不让她上学了,现在忽然态度一百八十度转弯,变脸比翻书还快,还是那副混蛋样。

夏昙不以为意地接话,仿佛在说别人的事,“欠债几十万,哪来的好日子?”

夏松呵呵笑了几声,意有所指地扭头看了看李复严的方向。

雨滴开始往下落,不过几秒钟就变得豆大,李复严开着车回来了,雨刷在挡风玻璃前快速剐蹭,发出刺耳的声调。

两个月的不管不顾,加上新商场店铺的竞争,饰品店生意早已大不如前,连晚上都只有三三两两的顾客。没有亲自去选货,商品也没更新,大多数人只是进来逛一圈,很快空手离去。

王治涛愁容满面,又不敢吭声,他知道老板家里最近出了事,生怕哪句话触了她伤心。而且最近回来后,夏昙像变了个人,远远不如以前那般活力,总是沉默寡言,就算开口也平平淡淡,让人听着发闷,不敢搭话。

不咸不淡地过了半个月,夏昙某天忽然对他说:“涛涛,你之前花那么多钱去北京上化妆课,别浪费了,不如找个对口的新活吧。”

王治涛愣了下,慌忙摆手:“昙姐,不,我没想换工作,怎么能这时候走,我留下来帮你,我还有钱,可以暂时不要工资。”

夏昙摇头,挤出一个笑,说:“这段时间辛苦你,去做自己喜欢的事吧。”顿了下,又自言自语地继续:“快七月了,店租到期,我也要想想以后该怎么办了,不能再这样下去。”

想想以后该干什么,做买卖总是日新月异,或许是时候换个营生。想想怎么换个心情,离开的人离开,留下的人总要好好生活。还有,想想和李复严的这段关系,为什么他还没走,为什么他还在这里。

不过许多事往往不会等人想明白,未知的结局和可怖的病痛一样,总是突如其来。

但夏昙已经有过经验。

所以当她从一场噩梦中惊醒,伸手够桌上的水杯,不小心碰到一旁的电脑鼠标,无意间看到亮起的屏幕里,那封已经被回复的邮件时,她没有激动,只是愣了片刻,然后轻笑一声。

笑自己的英语阅读能力竟然已经好到这种地步,可以毫无障碍地读完这封offer。

New York,Managing Director,$ 450,000,August 1st。

I’m delighted to accept the offer and join the team——这是Felix Li的回复,一个月前的回复。

清晨六点,天才蒙蒙亮,李复严从卫生间出来,看见夏昙端着水杯,盯着电脑。他脚步停顿半秒,接着走上前,合上笔记本,若无其事地开口。

“醒了,还早,再睡会儿?”

夏昙把杯子里的水全都喝干净,水杯轻轻放回桌面,抬头问他:“不告诉我?”

李复严坐到她身边,伸手抹了抹夏昙脖颈的汗,又牵她的手,做完这些才缓缓答道:“这段时间事情太多,原本就想最近找个机会和你说。”

“什么时候走?”夏昙盯着两人相握的手指,也是波澜不惊地问他。

但这对李复严来说竟然是个需要细想的问题,他沉默地思索片刻,反问她:“你需要多久整理国内的所有事?”

夏昙猛地抬头,错愕地看着他,“什么意思?”

她想过很多种可能的结局,他走,他留,分手,或因为异地而消耗一段时间再分手。

却唯独漏了这一种。

“你和我一起走。”李复严一定是早已考虑清楚这个问题,有备而来,他在宣布他的决定。

但这完全是夏昙计划之外的事,她不假思索拒绝:“我去干什么?我从来没想过出国。”

李复严却把这当成一个问题,游刃有余地安排,“暂时先念书。英语你学得不错,不过还得上段时间语言班,等半年后再申请大学。”想了想,他再补充:“签证还有其他手续上事我来想办法,先……”

“等等。”夏昙抬手打断他的安排,真有点疑惑,甚至怀疑是不是自己这段时间因为夏母生病再去世,她对其他太过心不在焉,因此忘了什么重要的事。

“你之前问过我吗?我怎么不记得。”

李复严顿住,半垂眼观察她的表情,有几分不理解地反问:“你不愿意?”

“你为什么会觉得我愿意?”夏昙冒出几分可笑的情绪,放开两人相握的手,又往后挪了几步远离,“你不能既想过你喜欢的生活,又要我无条件地陪着你,两头占好处,哪有这样的好事。”

李复严不再似刚才那副温和的模样,缓缓沉下脸,仍旧试图说服她:“夏昙,这是目前最优的解决方式。不只是我自己,对你,对我们,都最好。”

夏昙愣了下,这样的傲慢,仿佛让她看到了初识时的李复严。她质问:“我在这里过得好好的,跟你走,什么都没了,英语也讲得一塌糊涂,我怎么在那赚钱?”

“先念书。”李复严再次强调,“暂时不需要你赚钱。”

夏昙也重复:“我没说过要读书。”

“但这很有必要,也是你出去后暂时唯一能做的事。”李复严坚持,笃定,不容置喙。

“这一点也不必要。你为什么总想把我变成你的样子,从头到尾,从我们在一起到现在。”夏昙毫不留情地拆穿他的幻想,“你不能替我做决定!”

李复严脸色越发难看,起身叉腰,原地转了两圈,厉声否认:“没有决定,我是在和你商量。”

“那我不答应。”夏昙再次大声拒绝,她突然变得激动,自从夏母去世后,夏昙第一次有那么大的情绪起伏,像终于有了合适的理由,被她藏在身体里许久的火星子找到了发泄出口,一点一点地往外挤压,“我不答应可以吗!”

“为什么,我想知道原因?”

夏昙胡乱吼着:“不想就是不想,我说我不想出国!”

“我不懂你为什么这么抗拒,国内哪里让你留恋?”李复严站在她身前,俯视她,冷静地,犀利地,一一细数着。

“赚钱?店里生意下滑,入不敷出。”

“朋友?张文月都走了,去上海做她自己的事业。”

“家人?夏松现在能自力更生,如果他承担不了夏菲菲的费用,我们可以按时汇钱回来。”

“你妈妈也已经去世,这里还有什么非要留的理由?”

是啊,说得真对啊。可是,也真他妈的残忍。

“原来这些让我难过得要死的事,对你来说都是好事!”夏昙彻底崩溃,压抑许久的情绪像洪水般汹涌地涌出来。

她站起身,狂躁地指控:“我的店变成这样,还不是因为你,你帮着别人背后阴我,你还有脸说!”

“怪不得你之前突然帮夏松找工作,原来你早开始计划,让我离开没有后顾之忧?”

“我妈去世,你是不是巴不得她赶紧走啊,难怪当时劝我别治,又花钱又拖延时间,害你没法早点跟我摊牌,你肯定等得不耐烦了吧?”

“你自己孤苦伶仃没家人,是不是也想我变得跟你一样……”

“夏昙!”李复严呵斥地喊她名字,紧绷着脸,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别这样想我。”

“如果你看不上,那你大可以走,回你的美国,当你的白领精英,不用管我。我从没拦过你,你也不能自以为是地带走我!”

夏昙控制不住自己,所有话都本能地脱口而出。

“李复严,我跟你不一样,我不需要那么好的学历,不需要装模作样讲那些财经新闻里听不懂的话,不需要别人给我开几百万的年薪,我能随便学学当个乐子,因为喜欢你,就像你说的,进步一点,跟你有点共同话题,但我不会变成你!”

“高知,精英,喷香水喝咖啡,坐在高楼大厦里敲键盘,这是你的生活,不是我的!我只想安安分分待在这里,做点小生意,跟我在乎的人待在一起,有这么难吗,这事怎么这么难啊!”

吼到最后,她带着明显哭腔,声音都哑了,眼泪夺眶而出,浇湿了整张脸,混着潮湿的碎发,糊在皮肤上,狼狈不堪。

李复严看着她这样子,胸口一阵闷痛,终于发觉夏昙的发泄不仅仅只针对今天。他默了片刻,上前把她抱在怀里,拍着她的后背,强忍着情绪道:“好,那不说了。你先冷静两天,等心情好一些再好好考虑这件事。”

夏昙埋在他胸口,点头又摇头,没有任何掩藏地嚎啕大哭。

她哭了很久,像把过去那段时间积蓄的眼泪都一次性流光,直到窗外天色彻底大亮,初夏的晨光从窗帘缝里穿进来,落在他们的身边。

夏昙攥着李复严泪湿的前襟,抽噎地低声问:“你是不是肯定我最后会同意?”

李复严用下巴抚了抚夏昙的额头,把她抱得更紧,没有回答。

“毕竟这是天大的好事。我现在,身无分文,负债累累,还刚死了妈,简直倒霉透顶。”她的嗓子沙哑得像堵了几根细长的鱼刺,但依然挡不住自嘲的口气。

“男朋友要却带我去出国,给我钱,养我,供我这个高中毕业的半文盲读美国大学,天上掉馅饼,野鸡变凤凰,我夏昙何德何能,得抓着你这根救命稻草,哪会拒绝,对吧?”

“不要讲这样难听的话。”李复严抬起她的下巴,看着她红肿的眼睛,再次强调:“这是对我们彼此都最好的选择。”

夏昙挂了个难看的笑容:“你竟然会说我讲话难听,明明讲话最难听的就是你,忘了我们刚认识的时候,你怎么评价我的市侩,低俗……”

李复严皱眉打断,并不想回忆:“那时我们不了解。”

夏昙便不说了,只问他:“如果我不答应呢,你要怎么办,分手吗?”

“我们不会分手。”他声音很低,却十分笃定,“我会说服你,还有时间。”

说服她。

原来在他眼里,不管过程是什么,结果都如他所料。

窗外有蝉在叫,是今年夏天院子里的第一声蝉鸣。他们认识一年了。夏昙闭了闭眼,去年的夏天在眼前一闪而多,快得只留下残影。

“好,我答应你,跟你去美国。”她妥协地声音低到几乎听不清,像在自言自语:“等七月,夏菲菲读完这学期,我把她送到夏松那,店里清货也要时间,再等等……”

李复严愣了下,似乎没料到她会立刻松口,但仍是兴喜。

“可以。”他低头,捧着她的脸,额头相抵,呼吸间的气息扑洒在她脸上,“夏昙,一切都会过去的,向前看。”

夏昙没有回应,只是任他抱着,缓缓合上眼。闷热的初夏,她却发觉浑身冰冷,像回到几个月前的冬天。

那时她和李复严一起躺在草地上看烟花,对着孔明灯许愿。

赚很多钱,家人健康,爱情美满。

三个愿望,竟然一个都没实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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