陇崖驿供官员居住的房舍共有两层, 上等房在二层并且远离驻兵、转运的区域,再加上相对宽敞,单看设计, 贺兰湜便知道这里一惯清幽安静。
他卧在小榻上享受着片刻闲适, 一日马不停息赶路, 他确实有些困乏,不知不觉间, 眼皮竟开始打架。
贺兰湜挤了挤眼睛,勉强睁开,就听见走廊的宁静被叽叽咕咕的声音打破,宗霍似乎在讨要给自己端洗脚水的差事。
贺兰湜扶着小榻上的茶几坐立,没有一秒, 门口便倒映出一个高大魁梧的身影。
对方装模作样地敲敲门:“殿下,水送来了。”
不等贺兰湜说话, 宗霍便急吼吼地用手臂格挡开门, 从门缝里斜插进来。
周遭没有人, 他原形毕露:“贺兰湜,我就在这里, 你怎么能让旁人干这种事情?”
贺兰湜撑着下巴, 他还有几分困乏,淡色的瞳仁雾蒙蒙地, 像含了情。
“什么?”
宗霍嘴张了张,竟没说出话来。
贺兰湜悠悠地抬起眼皮,疑惑地看向宗霍,就看见他端着个水盆定定站着, 健硕的胸膛起伏两下,随后大踏步走了过来。
没等贺兰湜反应, 先握住他沾染尘土的云白六合靴。
贺兰湜抽腿,没抽回来,反而被宗霍粗糙的大掌紧紧握住脚踝。
贺兰湜精神清醒几分,他看向宗霍,倏然笑了:“怎么,侍卫长不想当,又改当洗脚婢了?”
宗霍抬头,一张野性难驯的脸上流露出几分忿忿:“当就当,这又不丢人!”
他干脆利落地扒了贺兰湜的一双靴子,把柔软的袜子褪下来,三两下窝成个团扔到水盆旁边,握紧贺兰湜白皙骨感的脚掌,不轻不重捏了一下。
“总之,你少让人给你干这个!”
贺兰湜轻轻拨弄着水盆里清澈的温水,撩起一串水花,他不疾不徐:“干哪个呀?”
宗霍被眼前人明知故问气得牙痒痒,他湿漉漉的手顺着脚腕就往贺兰湜脚底滑。
宗霍的手有常年练刀、射箭磨的茧子,即便温水泡软些许,刮过人皮肤时也会带起一串难以忽视的痒意,顺着皮肤直往尾椎骨窜。
贺兰湜受不住这股酥麻的感觉:“不洗了不洗了!”
宗霍揉捏地更起劲了。
贺兰湜两眼一黑,眼前的人纯粹是个分毫看不懂人眼色的犟种,他抽腿往小榻上爬,水花声噼里啪啦,宗霍却迎着水追了上来。
贺兰湜勾住小榻上放的游记往身后一甩,不偏不倚的,那本游记抵在了宗霍的眉心。
贺兰湜回眸,宗霍的目光有点烈,一错也不错地望着他,就像被定住了一般。
他的胸口被水打湿了,随着他越发沉重的的呼吸,健硕坚韧的肌肉起起伏伏,再往下便是连冬衣也遮不住的变化......
贺兰湜面皮一烫。
他纤长如鸦羽的眼睫忽闪两下,把书扔在了一旁。
“不洗了!”贺兰湜抿了一下嘴唇,低头穿好早就放在小榻旁的靸鞋。
他径直往床榻旁走,还没来得及迈出腿,就被宗霍那个壮汉拦腰抱在怀里。
贺兰湜:“!”
他倒不是不敢做什么,只是陇崖驿除了临安王府自己人,还有这么多守驿士卒,他还要不要脸?
贺兰湜眉头一蹙,一双眼睛剜向宗霍,含怒带嗔。
“你能不能改改你动手动脚的坏毛病?!”
宗霍身上肌肉紧紧绷着,他把贺兰湜小心轻柔地放在榻上,又结结实实盖好被子,随后不管不顾和衣躺在贺兰湜身边。
“我给你守夜。”
“呵,守夜守到主子床上,你问过我同意吗?”
耳边声音如同昆山玉碎、清泠泠地好听,宗霍扭过脸来,贺兰湜脸颊红扑扑的,犹如四月桃花白里透粉,他眼睛生得分外有华彩,红润晶莹的两片唇瓣一张一合,高高在上挑剔人时可爱地简直令人心颤。
宗霍直愣愣瞧了一会儿,呼吸声骤然加重。
贺兰湜气笑了。
他正要严肃地批评宗霍,怎料宗霍没头没脑来了一句“放心”。
他深邃的眼睛如同点着了一团火,噼啪着炸出火星。
半晌,他声音发沉,直勾勾地说:“我不动你。”
“你喘起来那招人,我怎么可能让外人听见。”
贺兰湜:“......”
他气恼地抓住宗霍腰间的肉,狠狠狠狠地拧了一圈!
·
第二日,贺兰湜在迷迷蒙蒙间听见整齐的兵甲操练声,惺忪睁眼。他翻了个身,手在松软的床榻上摸拍两下,身侧如同火炉般散发热气的人约么去练功了,床铺早就变得冰凉。
贺兰湜仰面躺在床上,愣神地盯着头顶松青色的床幔,等思绪慢慢回笼,他摇了摇床头的铃铛。
门吱呀一响,宗霍先闪了进来。
“练完功了?”
宗霍点点头,看见贺兰湜弯腰去够床边的云靴,率先拿起靴子。
他躬身到贺兰湜身前,单膝跪地,恭谨地轻轻抬起贺兰湜的小腿,把靴子套了上去。
贺兰湜哑然失笑。
这会儿倒是装得像模像样。
贺兰湜等宗霍伺候他穿好云靴,向吴子澈看了一眼,吴子澈将盛着温水的铜盆放稳,又从怀中拿出一个装着澡豆的精致的小玉瓶。
贺兰湜慢条斯理洁完面、穿好衣服后,走廊传来一阵脚步声,不重但显得急促。
贺兰湜几个人齐齐看向门口,下一刻,门外传来楚思林的声音。
“殿下,王府的信。”
贺兰湜下意识挑眉,转身稳稳坐在小榻上。
楚思林推门而进,手里拿着一枚小而轻便的竹管,竹管上缠绕着用来和信鸽腿部绑定的红线。
贺兰湜打开竹管,薄薄的信笺纸上,李冀杭的字迹密密麻麻,他一目十行扫过,眉头越蹙越紧、脸色越来越沉,信纸被他攥的发皱,到最后贺兰湜“啪”地把手里的三页纸拍在了桌案上。
屋内剩下三个人被陡然生变的场景弄得面面相觑。
宗霍看向贺兰湜,他流露出与平日截然不同的威压,仿佛穿过百里戈壁,直接划定青州府官员们的生死。
生杀予夺,不过瞬间。
宗霍静静等了几秒,待贺兰湜神色稍缓,才转眸到桌案上轻飘飘的几张纸上。
他想知道纸上到底写了什么,能把贺兰湜气成这样?
不过他刚学会数百个字,单个辨认还好,要是连成一串儿,他读起来忒费劲。
要是有人替他读就好了。
宗霍刚这么一想,吴子澈往前走了一步,他看了眼贺兰湜,在贺兰湜无声的应允下,拿起来那几张纸。
信中旁的事情碍于一些关窍说得并不清晰,就两件事情明确,一件是青州府如今并非看起来那般风平浪静。另一件事情是——
吴子澈扫了一眼信纸,下意识转头向宗霍,他沉默一秒:“李侍郎说,白眉岭之战当年本不该发生。”
“换言之,当年青州军麾下北川营奔赴的,是场死局。”
宗霍一愣:“什么意思?”
兹事体大,吴子澈不敢妄言,无声摇摇头。
贺兰湜沉沉叹了口气:“昨日我与蒋正闲谈,提及白眉岭之战时便隐隐觉得不对,现在倒是明了了。”
“七年前北蛮突然南下,陇崖、靖凉、峒泉三县位置最北,首当其冲受害。彼时峒泉反应不及,被北蛮攻陷,眼见着北蛮要长驱直下,青州军兵分三路,一部分与南下同覃州军会和,抵挡北蛮于燕明山,另外两部分则绕过靖凉山,呈现左右夹击的形势,包抄北蛮在靖凉。”
楚思林和吴子澈点点头,此番贺兰湜北上劳军,他们也阅读过相关的文史记载。
楚思林道:“殿下记得没错,不过,这样安排并没有问题。”
无论是行军册还是地图他都见过,这是当下最好的法子,而且事后证明,青州扛住了北蛮十万大军,甚至还杀了北蛮单于。
“不是,”宗霍骤然出声,他声音冷得像是萃了寒霜的刀剑,“不是我们包抄北蛮大军,是北川营正面迎上了他们。”
地图上行进路线与设想完全相符、与事后奏报不差分毫,但北川营在靖凉山埋伏北蛮,和北川营在靖凉山与北蛮拉开阵仗硬碰硬,却是两个概念。
贺兰湜心下一惊,青州府究竟在做什么?青州刺史秦萧川在隐瞒什么?
贺兰湜脑中刮过一场隐匿暗潮的飓风,他却连风眼在哪里都摸不着,着实难受。
“殿下,还要去青州府吗?”吴子澈把信纸放回桌上:“李大人的意思是青州险地,殿下不如再观望几天?”
贺兰湜没有说话,他眼皮稍稍耷拉着,视线自上而下、睥睨着那几张信纸。
几息后,他目光明亮、面色坚定:“思林,告诉李冀杭,不、直接由陇崖驿向青州府快马传信,本王午后便到青州府,着秦萧川迎接。”
楚思林颔首立刻去办事,吴子澈脸上却流露几分犹豫:“殿下——”
贺兰湜浅笑着打断:“不必再说,我来青州只做着一件事,岂可半途而废?”
他向南遥遥望去:“更何况,朝廷将我作为‘宣慰劳军使’的诏令应该已经到达青州府,我若连青州刺史府的门都没进去,未免让人怀疑。”
吴子澈还要再劝,贺兰湜挥手直接命令他退下。
屋门一开一合间,房间里彻底安静下来。
宗霍站在贺兰湜身后,沉默几秒后忍不住开口:“贺兰湜,若是你分析的没有错,青州的水要比想象中深。”
贺兰湜转身,在看清宗霍眼底浓重的担心后,不禁轻笑出声。
他见过宗霍太多面,大部分时候,宗霍都是桀骜不驯的,至于上了床,又像是不知餍..足的野兽;就连独自一人进入雪山、遭遇狼群,受伤回到小屋时他都是一副悍然、无所畏惧的模样。
这似乎是他第一次不果决、不坚定,犹犹豫豫畏畏缩缩。
是因为自己。
贺兰湜走近宗霍:“放心吧,秦萧川自一介百夫长一路提拔至青州刺史、正三品官员,他深受国恩,即便是入仕多年生了贪婪之心,也不敢把我怎么样。”
宗霍对人性没有期待,人和山林中豺狼虎豹有什么分别?
他反驳说:“那他们还敢刺杀钦差呢。”
宗霍说得是薛家派人截杀李冀杭的事情。
贺兰湜虽然怀揣清除青州积弊的心思,但绝不是愣头青,这件事他没忘记。
他戳戳宗霍健硕的胸膛,又凑近看了一眼这张英挺过分的脸:“刺杀后第二日,我就着人向皇兄请虎符了,此番我们进入青州,并非毫无准备。”
贺兰湜笑道:“更何况,我身边不是还有你吗?”
犹如一颗宝石落进平静的湖泊,激起层层皱褶。宗霍一怔,紧盯着贺兰湜的面庞,贺兰湜琉璃般淡色的眼睛里藏着笑和信任,把宗霍所有的话止住在喉咙里。
宗霍抿了抿唇,最终点点头。
是,还有他呢。
有他在,谁也别妄想动贺兰湜一分一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