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侍卫长

小王爷被糙汉娇养了

第二日, 晨曦刚刚刺破天幕、落在远山密林的树尖上时,临安王府的护卫们集体从宗家庄撤出来,整齐划一列队在宗霍家的小院前。

吴子澈正在给贺兰湜梳洗。

宗霍歪着头, 眼睛一错也不肯错开顺着贺兰湜的脚尖往上腾挪。

贺兰湜今日穿着一件丁香花般颜色的衣裳。

紫色贵重, 原本是彰显他皇族气派的, 不知道是紫色里掺了点柔白削弱了威严,还是宗霍亲眼见过贺兰湜的各种样子, 他总觉得贺兰湜透着一股娇气,隔两米远都能闻到他身上的香味。

宗霍清了清嗓子,此时吴子澈整理好衣裳,忙不迭起身给贺兰湜束冠。

贺兰湜在宗家庄这几日缠绵病榻,一头如瀑青丝总是随意绾着, 吴子澈想讨个喜庆,手指在贺兰湜发间来回翻弄, 在半束的头发里缀了两枚莹润的珍珠, 既不失规格又清隽飘逸。

贺兰湜欣悦地晃了一下头, 两枚珍珠在他耳侧摇摆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贺兰湜唇边漾出满意的笑意。

宗霍咽了咽口水, 想在贺兰湜嘴唇上咬一口。

他回忆起庄子里的妮子每次市集上就缠着大人买漂亮衣服、各种花里胡哨的簪子、还有乱七八糟的胭脂, 以往宗霍不理解,那些东西再漂亮还能当饭吃?

如今实实在在懂了, 若是他有千金,他都愿意花在贺兰湜身上,给他拾掇地跟天仙似的。

可惜,贺兰湜定然不允许他装扮他。

贺兰湜嫌弃他手糙。

宗霍抬起右手, 手心手背翻面来回看,的确和贺兰湜的纤纤玉手不一样。

他的手宽大厚实, 指节明显,指腹、虎口更是有常年练武生的茧子,平素落在贺兰湜身上,到处都是贴合他指印的青红痕迹。

明明他从来没用过大劲的。

宗霍胡乱想着,楚思林推门而入,他手里拿着一卷羊皮卷,走到贺兰湜面前是尽数展开。

“殿下,今日出行是继续考察青州治下么?”

贺兰湜略略撇头,只瞧了一眼便道:“不用。”

昔日他在李冀杭面前用这个借口,纯属是想来靖凉县碰碰运气,看看能不能捡到宗霍,如今人找到了,还逛什么青州。

“从陇崖县直接进青州府。”

楚思林和吴子澈立刻下去安排事宜,不大的房间只剩下宗霍。

宗霍抻着脖子,等楚思林和吴子澈走远了,马上沉着张脸凑近贺兰湜。

一个早上了,自从他进了屋子,贺兰湜甚至没有注意到他。

贺兰湜从不甚光亮的铜镜里看见如苍山般逼近的人,慢条斯理转过身,等他视线落在宗霍身上时眼睛不禁一亮。

宗霍穿的是临安王府侍卫的规定服制,靛青色劲装包裹住他,将他凶悍强盛的身体描绘的一清二楚。

贺兰湜不明白,无论是楚思林还是吴子澈亦或是府里其他人穿着这身衣裳,只觉得劲瘦如同迎风青竹,怎么到宗霍身上就变成山林猛兽,烈烈透出让人心颤的野性粗粝的气味。

贺兰湜抿了抿唇,上下打量了宗霍一眼,不动声色勾住被宗霍胸膛顶起的衣领。

“怎么,这身衣服穿着不习惯?”

宗霍眼睛黏着贺兰湜葱白的指尖,半晌,闷闷道:“我不想当你的侍卫。”

做贺兰湜的侍卫,那他和楚思林有什么分别?

贺兰湜哂笑,忍不住戳戳宗霍的胸肌,半晌后,平铺手掌拍了拍宗霍的胸膛:“让你做侍卫就好好做,要是在青州府丢了我的脸,你就在宗家庄过一辈子吧。”

说罢,贺兰湜如同骄矜的孔雀,一转身向屋外走去。

天幕此时已然大亮,泛着金橘色的太阳挂在远山之上,虽然提供的暖意不足为道,但晴朗明媚之感却让人心情舒畅。

贺兰湜挡着眼睛环顾周遭,将靖凉山巍峨的样貌记在心里,随后望向王府仪仗。

两行侍卫身着靛青甲胄,骑马分立在一座豪华气派的红木阔顶马车旁,马车雕花刻叶,前侧檐角翘起挂着一块玄黑色的木牌,上书金色的“临安王府”四个大字。

吴子澈从马车后抱来一个踏凳,放置平整后抬起右臂做贺兰湜的支撑,动作熟练如同做过千万遍。

贺兰湜行至马车前,自然地抬手,他的手没落到吴子澈的手臂上,而是被一种粗糙滚烫的触觉包裹。

贺兰湜眼眸流转,身后紧贴着一堵坚实的“高墙”。

宗霍不知道什么时候赶了过来,见缝插针地握住了他的手。

啧.....

贺兰湜微不可察勾了勾唇角,提起衣角快速登上了马车。

他坐稳坐定后掀起马车车帘,宗霍骑在一匹毛色纯黑发亮的骏马上,他身形高大,王府里千里挑一的骏马被他衬得不似一匹良驹、几乎要被压弯了腰。

贺兰湜敲敲马车车壁,戏谑地望了他一眼:“宗侍卫,启程吧。”

明明不想只当侍卫的,宗霍看着贺兰湜小猫探头一样钻出来,笑意盈盈的瞧着他,胸腔却莫名发起烫来。

他沉了沉嗓音,威严道:“出发!”

登时,数道马鞭齐齐破开空气发出嘹亮的声响,卫队前部威风凛凛开拔。

贺兰湜被陡然加快的速度晃了一下,他扶住身下小榻,靠住软和的靠枕。

小半个时辰过去,贺兰湜坐不住了,他从小榻旁置物格里抽出一本不知道什么时候杂进来的、名叫《青州人物传》的闲书饶有兴趣翻看起来。

青州隐匿山林的文人骚客对青州的名人们杜撰起来下手相当黑,贺兰湜时不时被逗得忍俊不禁,等书看乏了,他就敲一下马车的车窗,楚思林等人就心领神会让卫队慢行,让他欣赏一下北境的风光。

自靖凉县往陇崖县东行,一路上移步换景,从山林广袤再到大漠浩渺,等到夕阳火烧一样把天际染成橘红色,才又见塞北凛冽肃然的、灰褐色的树群。

楚思林指挥卫队停止行进,躬身在马车外。

“殿下,依照卫队的脚程,在宵禁前怕是赶不到陇崖县了,不如今日在陇崖驿休整?”他在贺兰湜的允准下打开马车的暖帘,恭敬地将地图上标注的县名指给贺兰湜看。

大盛朝在北境设有密集的驿站,三十里一小驿,每四个小驿会有一个大驿。

这种大驿站并不像小驿一样会为所有远游的大盛子民提供可以采买的吃食饮水,而是专供朝廷,平素用于官员公办时休整,战时则自动变为中转站,加急文书在这里换人换马,物资粮草也有足够的空间储备。

贺兰湜点点头。

楚思林收了羊皮卷,放下暖帘的前一秒,宗霍俯身挤进暖帘朝车内尊贵的人的方向定定看了一眼。

贺兰湜抬眸,看见好一张哀怨的脸。

他没来得及问询,宗霍就把暖帘拉拢地严严实实,一丝寒风都不放进来。

贺兰湜怔愣几息,轻笑出声。

·

金乌在远山边摇摇欲坠,大漠的晚霞露出震撼人心的颜色。在黑夜正式来临前,卫队赶到了陇崖驿。

宗霍作为平民百姓,以往是没有资格靠近陇崖驿的。

他仔细观察着楚思林和吴子澈的动作,将这些流程记在脑海里,随后警惕着周围,做好守卫贺兰湜的重任。

显然,楚思林手里的令牌产生巨大波动,其中一位锐士立刻挥旗向站在东西角楼的守卫示意,一名驿卒飞快向内跑去,四名驿卒奔走过来打开长约四米的高大正门,连同门前尖利的拒马一起搬开。

不多时,陇崖驿驿长连同下属所有小吏从官署区域齐齐向正门口跑来,分跪在正门两侧匍匐在地。

“陇崖驿驿长蒋正携陇崖驿所有驿卒,共一百二十二人,叩见临安王殿下。”

“叩见临安王殿下——!”

偌大陇崖驿,除去正在执勤的驿卒,其余驿卒齐齐埋首,喊声震天,几乎掀起了尘土。

王府卫队见惯这样的场面,并没有因为陇崖驿驿长的敬畏而柔和几分,吴子澈挥了挥手里的马鞭,指挥卫队全部进入陇崖驿后,下马站在贺兰湜马车旁,撩开了马车的暖帘。

贺兰湜正了正衣裳,踩着踏凳缓步而下,他目光平静地环视陇崖驿一周,最后落在唯一一位穿着绿色官服的蒋正身上。

蒋正并不高大,但很壮实,撑在地上的双手黝黑皲裂,像被北境的酷暑寒冬刮过上千刀。

贺兰湜亲自扶起他,在蒋正感激涕零的目光中,开口让所有士卒起身。

陇崖驿内一时间“谢殿下”的呼喊经久不息。

贺兰湜挥挥手,让士卒们各安其事后,便由蒋正带领着前往官署。

期间贺兰湜翻阅几页陇崖驿接待官员、转换军资的记录册,这些内容他看不太懂,浅浅地问了几句,听蒋正解释了一番,随后例行公事问询蒋正青州发生的与北蛮的战役。

作为青州近几年最扬眉吐气的白眉岭之战,蒋正很难不提及。

他目光闪烁着亮堂堂自信的光芒,倒豆子似的将他所知道的全部说了出来。

宗霍站在贺兰湜身侧,不放过贺兰湜的任何一个表情。

他神情认真偶尔疑惑的问出一两句话保持着蒋正的倾诉欲,看上去是个不谙世事又好奇边境拼杀的小王爷,但他眼睛里不断思考闪烁的光却将他暴露在宗霍眼前、狠狠击中了宗霍。

小狐狸。

贺兰湜并没有关注到宗霍流连在自己身上的灼灼目光,在了解到自己想知道的事情后,乏了一般慢条斯理打了个极其优雅的呵欠。

蒋正十分有眼色,他忙躬身:“殿下,偏厅已经准备好膳食,可要进膳?”

贺兰湜颔首:“那就有劳驿长了。”

说着,贺兰湜抬起手。宗霍见缝插针抢在楚思林面前,轻轻地托起贺兰湜皓白手腕。

手底下触感陡然变得粗糙滚烫,贺兰湜不用看也知道是谁,他唇角噙笑,不置一词悠悠往偏厅走去。

陇崖驿的条件远不如江南的小驿站,所谓偏厅,不过是一个空旷的场所里摆着数十张最常见的白杨木打的桌椅。

像这样的军驿,有专门用于养殖的地方,为了迎候贺兰湜,蒋正一早吩咐下面的人杀了七八只鸡,还杀了三条兔子。此刻,贺兰湜面前的摆的餐盘内鸡肉和兔肉已经剔除掉骨头,汤汁也是询问过临安王府卫队后特意放淡了料。

贺兰湜坐定后,楚思林向吴子澈投向一个询问的眼神,待吴子澈点点头后,楚思林才放心地拿起贺兰湜的碗,给他盛了一碗汤。

贺兰湜品尝过一口,又拾起筷子夹了一块鸡肉,咀嚼几番后得出结论:用料比宗霍做的饭细腻,肉质确实没有宗霍打的山鸡野兔好吃。

他放下碗筷,轻轻摆摆手,连声音都端的是矜贵温雅:“蒋正,你坐下用膳吧。”

蒋正推脱几次后,嘴里念叨着谢恩在贺兰湜下首的桌椅前坐了下来。

临安王府的侍卫们自动分成两批,一批在贺兰湜周围护卫,另一批在偏厅空余桌椅上迅速吃饭。

宗霍理所当然挤占了贺兰湜身旁的空位,他站地笔直,高大魁梧的身量如同一座山,让人不敢直视,更不敢越过他往贺兰湜的身上瞄一眼。

宗霍震慑周遭后,目光落在贺兰湜身上,渐渐柔和。

贺兰湜吃饭不出声,吃相好看,一筷子只夹一小块肉片,放在口中慢慢咀嚼,等吞咽干净了,继续再往碗里夹。

不过,这样吃饭应该不痛快。

宗霍心里一念叨,就看见贺兰湜拿起放在桌边的一方白帕,擦过嘴后把帕子留在桌上。

这就吃完了?

宗霍摸不着头脑,看了一眼准备起身离开的贺兰湜,心道:怕吃的是猫食吧。

侍卫们有序轮换,吴子澈准备接替宗霍送贺兰湜回房间休息,宗霍拦了拦,紧贴着贺兰湜往住房走。

身后的人身量高大,胸肌硬邦邦地硌地贺兰湜肩膀难受,他回眸睨着宗霍,无声询问:你干嘛?

宗霍说:“你不再吃点?”

贺兰湜眼睫忽闪,浅色如同琉璃的眼珠快速转了两下,趁着没有人看过来,飞速说:“肉柴。”

宗霍噗嗤笑了出来。

贺兰湜剜了他一眼,很不满他笑自己这件事。

宗霍把贺兰湜送回房间后,没有去偏厅吃饭,而是绕到了陇崖驿的马厩。临安王府卫队车辆马匹全部停在马厩,贺兰湜坐着的马车离居住区域最近,有专门的士卒守卫。

宗霍给士卒亮了一下贺兰湜给他证明身份的牌子,钻进了贺兰湜的马车,从一个不起眼的木头盒子里拿出一包糕点。

这是今早他放进去的,贺兰湜嘴挑,在宗家庄吃什么都不香,但宗秋月做的点心倒是能吃几块。

宗霍把油纸包的点心端手里,大步流星往贺兰湜下榻的上房去,拐过走廊,看见一位王府的侍卫端着铜盆往前走。

他揪住侍卫的胳膊,水盆里清澈明净的水晃了晃,溅出几点水花。

“这水是?”

“殿下着人传话想泡脚。”

宗霍脑子里闪过贺兰湜莹白的脚腕,顿时就燥起来了。

这种活怎么能让别人干?

他顶顶侍卫的胳膊,单手接过沉重的铜盆,摇摇里面泛着热意的水:“你歇着吧。”

他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味深长:“我去给殿下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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