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青州府

小王爷被糙汉娇养了

大盛朝共十三州, 青州作为北境的第一道防线,周边多以崇山峻岭包裹,又因为地势狭长, 无形中与其余四州相连, 自古以来便是兵家必争之地。

始皇帝一统六国至今, 几乎每个王朝都将青州作为上州对待,故而青州即便多有战祸, 人口却并不稀少。

特别是青州府衙所在的定城。

按照以往,卯时鸡鸣时刻定城四道高约两丈的厚重城门就会缓缓开启,等到天光露白,定城的百姓们便会从四道城门奔向不同的地方,或是南下经商, 或是西行卖货,又或者仅仅只是相约去城外踏青。

今日俨然不同。

午后, 定城北门换防, 青州军北川营的将士们排列成行, 小跑着出城门外一里,站成整齐的队列。他们的银枪擦拭地光亮, 青年人们一个个站如寒松般挺拔, 脸上满是肃穆。

未时刚过,青州刺史秦萧川着红袍带乌纱帽脚踏皂靴, 一身整整齐齐,连同身后青州府一众官僚皆是如此,步行至定城北门外一里地,恭谨站立。

这是定城几十年未曾经历过的大场面, 青州的百姓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按捺不住好奇, 住在城外的就离北川营将士远点偷摸看,至于住在定城城门内百姓,一个个伸长脖子,恨不得眼睛能自己飞出去凑凑这天大的热闹。

“到底哪位大驾来我们定城?”

“嘘!这话是能问的?”

“不知道,反正刺史大人比见了钦差大老爷殷勤多了。”

百姓们小声的嘀咕凑成此起彼伏的声响,越叠越明晰,忽地,不知道谁喊了声“来了来了”,一时间,千万人的目光齐齐注视向远处一道令人望而生畏的车队。

那车队分裂成整齐的四行,卫士们身着靛青色劲装、身披黑甲骑黑鬃马,秩序井然往前推进时,好似压向城池的黑云,似乎顷刻间便能卷起千重风雨。

再仔细瞧,这团“黑云”如众星捧月拱卫着最中心的一辆红漆马车。

马车里坐的是谁?

百姓们无声询问,千万道好奇的目光在空中交汇,仅仅过了一息,他们的刺史大人一撩红袍,竟然“扑通”一声跪在红漆马车前,紧跟着,平素里高高在上的穿蓝袍、绿袍的大人们齐齐匍匐在地上。

“臣青州刺史秦萧川,携青州府各级官员拜见临安王殿下。”

“恭祝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几十道声音凝成恭谨响亮的敬词,唤醒呆怔在道路两旁的百姓,一个愣神后,青州定城外参差不齐乌泱泱跪倒一片,人数之众、震撼人心。

宗霍坐在高头大马上,他的目光微垂,视线从秦萧川身上往下推、扫过一大片人后不禁绕回来,落在贺兰湜马车的侧窗。

自临安王府的侍卫们找到贺兰湜,每天都让他更加清晰地明白贺兰湜的身份是多么贵重,他站在万人中央,所有人的目光随他而转动。

宗霍的手慢慢攥紧了马缰,占有欲像一颗蓬勃发育的种子加了催化,愈发野蛮生长。

不知道过了多久,马车里传来细微的声响。

青州刺史秦萧川率先抬起头,就看到马车前的暖帘被王府的侍卫撩起,露出一双绣飞鹤纹样的官靴,还有一抹水纹样的紫檀色官袍。

马车里端坐的人动了一下,随后旁边高大魁梧的侍卫扶着他走了出来。

“当、当”他一步一步踏在脚凳上,却像是踏在青州府官员的神经上,良久,只听得他说:“代天子牧养青州,诸位大人辛苦。”

清泠泠的声音犹如南田暖玉,引得青州官吏们抬头,待看清眼前的人时,不禁一怔。

旧时书上记载卫玠、潘安貌美,可在眼前这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临安王面前,却根本不值一提,他清绝的气质里带有无法比拟的矜贵,视线不紧不慢扫过来时,竟让人生出自相形秽的感觉。

秦萧川把身体躬得更低。

却不想贺兰湜浅笑着扶住他的胳膊。

贺兰湜打量着眼前孔武有力的汉子,络腮胡,嘴唇厚实坚毅,右手手背上有道狰狞的伤疤。

贺兰湜扶起秦萧川:“秦大人守卫青州,国之柱石。‘’

“本王记得先皇在世时,秦大人从小兵做起,明衡三年,青州遭遇百年不遇的泥石流,秦大人冒死疏通河道擢升游击将军;明衡八年,西北边陲乌孙等十二小国联合犯境,秦大人时任青州军北川营主将,率军大破敌军与落霞山谷;明衡十四年,北蛮犯边,秦大人身中三箭、死战不退……”

“桩桩件件,皇兄和本王都记得。”

秦萧川眼睛睁大,黝黑的瞳仁轻轻颤栗,向东边便要跪伏,声音哽咽:“老臣深受皇恩,谢陛下和殿下挂怀。”

贺兰湜微笑着扶住秦萧川,与秦萧川并行。

“秦大人将青州治理的很好,皇兄很是欣慰,此番派本王劳军,待本王游历过青州大好河山、回京后定然向皇兄进言,擢升青州的诸位干才。”

秦萧川一直保持着谦恭的姿态,并没有因为贺兰湜年纪尚轻或者说夸奖青州而有一丝骄矜的态度,他说话不疾不徐,得到贺兰湜的允准后向贺兰湜介绍青州的僚属。

贺兰湜跟随着秦萧川的视线,先看到他身侧一位温文尔雅的勋贵,长髯、眉目间有文墨之意。

秦萧川向那位男子微微欠身,复又回头向贺兰湜:“禀殿下,这位是安北侯薛长宁。”

原来是薛家的家主。

贺兰湜心下了然,四十年前皇爷爷收复青州,封彼时的薛家家主为安北侯、世袭罔替,传到薛长宁这一代,应当是第三代?

贺兰湜道:“听闻安北侯府有定城最为赏心悦目的梅园,不知本王是否有幸一饱眼福?”

薛长宁听罢躬下身,温和一笑:“定城虽隔千里之外,但什么都逃脱不了殿下的眼睛。”

“殿下若能驾临小宅,微臣随时恭候。”

薛长宁说着,抬起头看向眼前金尊玉贵的小王爷,冷不丁地,他的视线停在了贺兰湜身后的侍卫上,对方如同一尊守卫贺兰湜的杀神,面容坚毅冷肃,眼神锐利地就像靖凉山里的猛虎恶狼。

他似乎、似乎在哪里见过?

贺兰湜不动声色观察着这一幕,几秒后,收回暗带兴味的眼神。

作为青州存在最久的豪门望族的家主,薛长宁应当忘记了,他们族中薛泽源是如何抢占了宗霍的不世之功,从而平步青云,甚至成为长公主驸马的。

贺兰湜抿了抿唇,他曾在心里应允,要补偿宗霍在青州的陪伴、给予他应得的一切。

薛家的荣耀,自然是其中之一。

贺兰湜缓慢地收回目光、没有停留,秦萧川见状往下介绍,从青州长史、司马,再到六位曹司、以及青州军各营主将……贺兰湜一一记忆,等检阅完青州府六品以上的官员和武将后,他在众人的注目下,登上马车。

此次青州府衙为临安王准备暂时居住的地方是定城唯二的园林之一——凇园。

据说凇园是前朝书画家王道元的故居,王道元擅长画松,特别是冬季白雪皑皑覆盖的青松之上、又或者春日里白雪初消复又结冰形成一道道冰挂,总之,是个闲情逸致的好去处。

王府卫队一进入凇园,先迅速为贺兰湜开辟出舒适的休息场所,随后楚思林和吴子澈各带一个队伍将凇园内里里外外检查一遍,才到各个位置布防站岗。

偌大的前厅,只余下贺兰湜和宗霍。

贺兰湜立在门口,前庭中对称种植两株罗汉松,罗汉松树枝粗壮有力,如同成人的手臂舒展,银针成簇团团生长在侧枝上。

“这小院设计的倒是不错。”

宗霍蹙眉瞥了那两株丑树,心道,有个什么好看的,站在风口冻感冒了怎么办?

他拿着贺兰湜的虎皮大氅,不由分说先给贺兰湜裹了个严严实实:“先进屋暖和暖和,反正那树又跑不了。”

贺兰湜忍俊不禁,抬眸轻飘飘地剜了宗霍一眼。

他坐回屋中,沉默片刻后开口:“今日城门口,薛长宁看了你好几眼。”

宗霍并不在意:“嗯。”

想了一下,他又像宗伯每次向婶子报备一样,仔仔细细对贺兰湜说:“他与我有过一面之缘,在七年前白眉岭之战后。”

“不过当时要我离开军营的不是他,是其他薛家人。”

说起这个,贺兰湜也觉得奇怪,倘若薛长宁没有儿子也就罢了,偏偏他有一个比薛泽源同岁的儿子,为何不让自己的儿子占据宗霍的功劳呢?

到时候他儿子既是安北侯嗣子,又有功劳在身,前途光辉灿烂到让人不敢直视。

贺兰湜手拄着下巴想了半天,想不明白,歪着头长长叹了口气。宗霍见状,如同在宗家庄一样大马金刀坐在贺兰湜对面。

贺兰湜脸颊被他自己的手挤出不多一点肉,白皙软糯,泛着浅浅的粉色,宗霍盯了几秒,上手捏捏。

粗糙的指腹刮地贺兰湜脸颊疼,他嗔怪道:“别动。”

宗霍被贺兰湜这一眼瞅地心驰荡漾:“想不明白就别想了,到时候问罪的时候直接问。”

贺兰湜冷哼:“你想的倒美。”

宗霍舔舔嘴唇,声音发沉:“我想的事情还有更美的呢。”

贺兰湜余光瞥了眼宗霍,不用细瞧,宗霍的目光就像是有温度一样滚烫地落在他的皮肤上。

这个宗霍……才几天,火气就这般旺盛吗?

像传染似的,搞得他呼吸也烫了起来。

贺兰湜转过脸,几秒后拍拍桌子:“今晚我还有事,你憋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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