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懂了吗?”
傅昼沉冷冷地撂下这句话就走了。
直到身后的关门声响起,禾煦才缓缓站起身,走到卫生间的镜子前看了看。
唇角也破皮了。
果然年轻就是气盛,下手这么没分寸。
禾煦弯腰接了一捧清水漱口,刚准备离开,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是傅昼沉发来的短信。
【把茶几上的垃圾带走】
垃圾?
禾煦走到客厅,看向茶几,上面放着一份打包好的饭菜。
他指尖动了动回复:【好的】
与此同时。
正在行驶的车内。
秘书汇报着城西污染物的动向,等了许久却迟迟没听见回应,不由得抬头看去。
结果就看到了让他感到惊悚的一幕。
傅昼沉嘴角噙着笑,看上去似乎心情很不错。
秘书跟着他身边工作也有三年了。
他时常觉得自己不是在跟一个活人相处。
傅昼沉的生活里每天只有工作,情绪稳定得就像一台精密运转的机器。
连带着他都跟着一直紧绷着神经。
除了上次去医院那一次,他几乎从未在傅昼沉身上见过明显的情绪波动。
“傅先生?”
秘书试探着唤了声。
傅昼沉蓦地回神,唇角笑意瞬间敛去,恢复了一贯的冷淡,“嗯,我在听,现在去城西巡查。”
秘书连忙应声。
傅昼沉又垂下眼,最后看了一眼手机里备注为【哥哥】的联系人。
心脏深处,久违地传来了剧烈跳动的感觉。
原来他还活着。
…
禾煦干脆就在酒店房间里,把那份打包饭菜解决了,顺手收拾好垃圾带了出去。
离开酒店,他独自回到地下室的住处。
难得今天不用上工,但禾煦也闲不住,接了点水,又仔仔细细把屋子打扫了一遍。
等忙完回过神,才发现窗外天色都快黑了。
已经晚上六点了。
傅昼沉那么忙,都这个点了,今天应该不会再找他了吧。
这么想着,禾煦拿上钥匙出门买菜。
他一个人吃饭简单省事,晚上通常会煮一碗鸡蛋面吃。
在常去的菜市场挑好食材,禾煦就提着食材回家了。
路上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天黑后,地下室里就陷入了一片黑暗。
禾煦点燃一支蜡烛,给小电锅插上电开始煮面。
末世后的电力资源极为珍贵,他晚上从来都不开灯,一盏烛火就足够照亮整个房间。
不过几分钟,鸡蛋面就煮好了。
禾煦正要动筷,门外突然传来细微的脚步声。
最后停住不动了。
末世后的治安一度非常混乱,经历过绝望的人们都变得冷漠麻木。
街头作恶,抢劫杀人的事时有发生。
只是近几年才稍稍好转。
禾煦看了眼低头埋进碗里,正呼噜噜吃着面的2358,悄悄起身攥过门后防身的铁棍藏在身后,猛地拉开房门。
看清门口站着的人时,他愣住了。
是傅昼沉。
禾煦立刻把铁棍藏到门后,几乎同时开口:
“你怎么来了?”
“为什么不回我消息?”
禾煦闻言转头看了眼扔在床上的手机,刚想解释,忽然听见走廊外有脚步声靠近。
傅昼沉是新人类高层,常年出现在新闻上。
要是被人认出来,肯定会引来一堆不必要的麻烦。
他想也没想,伸手将傅昼沉拽进屋里。
等听着脚步声渐渐走远,禾煦才松了口气,看向傅昼沉道:“我刚才在做饭,所以没听见手机响。”
傅昼沉目光缓缓扫过这间昏暗低矮,甚至都没法站直身子的地下室。
他唇角抿紧,没有说话。
禾煦只好主动开口打破沉默:“你吃饭了吗?没吃的话……”
“要不要在我这凑合一顿?”
傅昼沉侧眸,看向小桌上电锅里热气腾腾的鸡蛋面。
一股浓郁的香气飘来。
他没有拒绝,算是答应了。
2358见状猛地又吃了一大口,才舍得腾开位置。
禾煦转身把面盛好,端起一碗递到他面前,语气有些局促:“抱歉,我这地方简陋,也没有桌子什么的,你端着碗将就吃吧。”
傅昼沉神色平静地接过,指腹碰到温热的碗沿,忽然低声开口:“你好像忘了……我小时候也是这么生活的。”
他们的养父母说是收养,实际上是放养。
从来不管他们。
大部分的日子里,都是靠禾煦打零工辛苦赚来的钱,用来买菜做饭。
但每到饭点,那对整天不见人影的夫妇就会准时出现,坐享其成,把他们俩赶到屋外去吃饭。
那时候,他唯一的安慰就是有个哥哥。
他害怕的时候,委屈难过的时候,永远都可以躲进哥哥怀里。
傅昼沉低头夹起一筷子面,慢慢吃着。
熟悉的味道在唇齿间弥漫。
他侧头看向身侧。
禾煦挨着他坐在床边,也在低头安静地吃面。
还是记忆里的样子,只是变得矮了些。
小时候在他眼里高大可靠,无所不能的哥哥,现在想来,原来也只是一个单薄瘦削的少年。
“你未来有什么打算?”
傅昼沉忽地开口。
禾煦抬眼看向他,眼神有些茫然。
他从没有考虑过未来。
又或者说,他唯一的执念就是拼命攒钱,找到傅昼沉。
可现在人找到了,他又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因为傅昼沉恨他,却又恨得不彻底。
没有人会给仇人特意打包饭菜吃,也不会吃仇人做的饭。
“一点想法都没有?”
傅昼沉目光沉沉落在他身上。
禾煦刚要老实点头,就见傅昼沉唇角勾起,笑容显得有些恶劣,“那就来抱我的大腿吧。”
成为他一个人的奴隶。
禾煦浑身僵住。
果然,他不该对傅昼沉抱有多余的期待。
“你不是一直对我心怀愧疚吗?”
“那就在我身边当十二年奴隶吧,偿还你欠我的一切。”
“什么时候还清了,什么时候走。”
傅昼沉临走前留下的最后一句话是:“考虑清楚了,就给我打电话。”
他那碗面只动了一口就被搁置在床头柜上。
“他到底在想什么啊?”
2358不理解。
他趴在碗边,闻着香喷喷的鸡蛋面,肚子饿得咕咕直叫。
禾煦把自己的那碗里推过去,“快吃吧。”
2358眼睛一亮,立马埋进碗里咬住面条,瞬间把刚刚的烦恼抛到脑后。
禾煦看着他吃得很香的样子,又瞥了眼被冷落在一旁的面,无奈地叹了口气。
他也猜不透傅昼沉的心思。
或许就连傅昼沉自己都不知道想要什么。
那晚傅昼沉走后,禾煦依旧照常去工地搬砖。
只是往日里那种被窥探的感觉消失了。
心里感觉空落落的。
但这件荒唐的事绝不能轻易答应。
他们曾经是相依为命长大的兄弟,虽然没有血缘,但却胜似亲人。
经历了一场误会,分开十二年。
如今被背叛的那一方成为了高不可攀的新人类掌权者。
而背叛的一方,却还在底层挣扎求生。
按照世俗的逻辑,他本就该承受傅昼沉所有的刁难,羞辱和报复,最后在对方步步为营的复仇中彻底崩溃。
如果没有上帝视角。
他现在恐怕会进退两难,不知该怎么选择。
但拥有上帝视角的禾煦每天都在掰着手指头过日子。
他当然会答应。
只是,不能立刻答应。
他越是拖着不回应,沉默的时间越久,才能越让傅昼沉感到愉悦。
因为这就是他要的。
他想要搅乱他的生活,让自己和他一样落入绝望无助的境地。
…
傅昼沉笃定禾煦一定会答应。
可他没想到整整三天过去,手机里一条消息都没有。
还说不想跟他失去联系……
骗子。
“傅先生,城西区域的感染物基本都清理完毕了。”
宋秘书早已习惯了他最近经常出神发呆的状态,继续汇报着工作。
自从见识过他一心多用的本事后。
宋秘书在汇报完后就直接准备离开。
他刚转过身。
身后就传来傅昼沉低沉的声音:“你说,城西快清完了?”
宋秘书脚步一顿,回过身道:“是的,只剩一头进化出高级思维的猿类感染物,目前已经派武装巡逻队去抓捕了。”
傅昼沉霍地起身,“把人撤回来,我亲自去。”
…
工地午后的日头依旧毒辣得可怕。
热浪裹着尘土四面八方袭来。
禾煦弯腰吭哧吭哧搬着沙袋。
“小子,别干了,过来歇会儿。”王伯叫住他,递来一瓶水。
禾煦见状卸下肩上沉甸甸的沙袋,接过水道了声谢。
“跟你叔客气什么。”
王伯在阴凉处坐下。
烈阳晒得人皮肤发烫,禾煦也走了过去坐下,拧开瓶盖刚喝了一口。
远处突然传来工友惊慌的大喊:
“不好了!傅市长被怪物袭击受伤了!”
他猛地抬头:“什么?!”
王伯皱眉:“难道是城西那边的感染物?”
2358迅速冲过去查看情况,回来时有些慌张,“对不起小煦,我刚刚打了个盹,傅昼沉真的受伤了,已经送进医院了。”
禾煦拧紧瓶盖,在心里轻声回应道:“没事。”
但一想到末世的感染物跟丧尸差不多,一旦被它们抓伤或咬伤,普通人会在短时间内器官衰竭,最后痛苦死去。
他眉头就不由皱起。
即便傅昼沉是体质强悍的新人类。
但他本质上还是人类,依旧会被感染。
想到这,他的心又沉了下去。
王伯在一旁叹气摇头:“但愿傅市长平安无事吧。”
禾煦强压下心底的慌乱,故作镇定道:“叔,我早上出门好像忘关灯了,我回去一趟。”
“快去快去,工头来了我帮你打掩护。”
王伯连忙催促他。
禾煦道过谢后,就匆匆转身离开了工地,顺着2358给出的定位,一路直奔市中心医院。
乘坐电梯直达顶层。
电梯门一开。
门口站着的几名持枪护卫,就将枪口对准了他。
禾煦脚步一顿,慢慢抬手示意自己无害,缓步走出电梯,“你好,我是傅先生的朋友,我叫赵禾煦……”
他刚说完名字。
原本戒备的护卫们纷纷收了枪。
领头的男人微微侧身,态度恭敬道:“赵先生,请跟我来。”
显然是傅昼沉一早吩咐过了。
禾煦顿时松了口气,跟在护卫身后,穿过安静狭长的走廊,来到一间病房门前。
“咚咚。”
“傅先生,赵禾煦先生来了。”
片刻后,房门被打开。
开门的是一个戴着眼镜的年轻男人,看着文质彬彬。
禾煦认出来对方,上次就是他来医院送的饭。
男人看了他一眼,侧身道:“请进。”
病房是个单人间,宽敞又明亮。
傅昼沉正安静地躺在病床上,脸色有些苍白,手上扎着输液针,左胳膊被厚厚的纱布包裹着。
禾煦目光落在他身上,心口隐隐作痛。
傅昼沉抬眸看他,“你想好了?”
禾煦对上他漆黑的眼睛,身侧的手不自觉松开,轻轻点了下头,“嗯。”
他原本打算再拖上两天。
可没想到,傅昼沉才三天没等到他的消息,就拿自己的生命安危来试探答案。
哪里是要复仇的样子啊。
分明是试探主人还在不在意它的小狗。
还是一只小笨狗。
万一他真的是个狠心自私的人,就算傅昼沉身上的血流干了,疼得也只有他自己。
听见他的答案后。
傅昼沉紧绷的身体微不可察放松下来。
他朝宋秘书抬了抬下巴,语气冷淡:“你先出去。”
宋秘书低头应声,带上病房门退了出去。
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禾煦不由走到病床边,“你是怎么受伤的?伤得重不重?”
傅昼沉翻看着文件的手一顿,侧头看向禾煦。
看他蹙着眉,眼里毫不掩饰对自己的担忧心疼,心脏没来由地泛起一阵酸涩。
他曾无数次在夜里幻想过这样的场景。
但当真正实现时,心里却是说不出的钝痛。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禾煦给他讲过一个关于神灯精灵的故事。
故事里的精灵被困了很久,日夜盼望有人能放它出来,当它终于重获自由后,它做的第一件事竟然是要杀死救它的人。
年幼的他不懂,为什么要恩将仇报。
禾煦摸着他的脑袋说:“等你长大就懂了。”
现在他确实懂了,也更能感同身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