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曾经无数次渴望被哥哥救出去,可希望一次次落空。
到最后都变成了怨恨。
等他被实验折磨成一个怪物了,哥哥才出现。
但他的温柔体贴,对他而言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只是一遍遍提醒着他,独自痛苦了多久。
傅昼沉眸色晦暗,“不疼。”
禾煦看着他被纱布裹住的整个左臂,鼻尖发酸,“怎么可能不疼,伤口这么大。”
傅昼沉眼睫微垂,低笑了声。
他身体往后靠在床头上,故意道:“这点痛,比起小时候基因改造,细胞重塑的那种痛苦,算得了什么。”
看着禾煦眼底泛起的痛楚。
傅昼沉心口也跟着泛起刺痛,夹杂着病态的爽感。
他的话也变得更加尖锐。
“你为什么总在我面前装成一个好哥哥?”
“以为这样,就能抵消当年眼睁睁看着我去死的愧疚吗?”
傅昼沉唇角缓缓绷紧,“我这辈子都不会忘记,我被带走那天,你躺在床上无动于衷的背影。”
禾煦呼吸微滞,眼眶瞬间泛红,“那是我被……”
“想说你不知情?你是无辜的?”
傅昼沉冷声打断他,身子往前一倾,近乎失控地红着眼质问他,“整整十二年,你有找过我一次吗?打探过我的一点消息吗?”
刚被带走的前几年。
他见过别的孩子有家属来探视。
每一次,他都在心底替禾煦找借口。
哥哥一定是有苦衷,一定是迫不得已的情况。
在他因为排异反应皮肤溃烂,整夜痛到睡不着的时候,他甚至会自我安慰,还好是他来承受这些。
第一年,他不断地为哥哥开脱,找着苦衷。
第二年,他安慰自己哥哥也许是被养父母牵制了自由,无法脱身。
第三年、第四年……
直到六年残酷的基因改造结束。
他不再替禾煦找任何理由了。
他只想找到禾煦。
把自己受过的所有痛苦,加倍奉还。
可是等他回到从前的住处,才知道就在他被带走的那一天,他们就连夜搬了家。
末世后监控网络全面瘫痪,想要找一个消失的人,难如登天。
之后整整六年。
他一边努力往上爬,一边暗中打探禾煦的踪迹。
直到他站到足够高的位置。
终于找到了……抛弃他的哥哥。
禾煦望着病床上眼尾泛红的男人。
他声音干涩,苍白地低声道:“对不起,我……”
“不需要。”
傅昼沉很快就恢复了平静,语气冷硬打断他:“我不要你的道歉,也不要你的忏悔,我只要看着你痛苦活着就好。”
说完,他侧身从床头柜抽屉里拿出一个包装精致的礼盒,随手丢到床尾。
“打开戴上。”
禾煦心里隐约有了猜测。
但当他拆开盒子,看见里面狗项圈样式的皮质定位项圈时,嘴角还是不由抿紧了。
傅昼沉抬起手腕,朝他露出贴身佩戴的腕表,“哥哥不是怕联系不上我吗?这下不用担心了,就算你失踪了,我也能随时随地找到你。”
禾煦沉默着,片刻后顺从地拿起项圈戴上。
傅昼沉视线落在贴合着他脖颈肌肤的黑色项圈上,喉结不自觉滚动了下,侧头移开视线。
“从现在起,你就是我的狗了。”
“出去守着。”
禾煦低头抚摸着颈间的项圈,心里明白,这是傅昼沉羞辱他的方式。
他就是要碾碎他仅剩的自尊心。
禾煦闭上眼,沙哑地应声:“好的,主人。”
傅昼沉握着平板的手蓦地僵住。
等他回过神,禾煦已经走出病房了。
心里预想中报复得逞的快意不仅没有出现,反倒翻涌着一股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想把人牢牢关在自己身边……
病房门外的走廊上。
禾煦刚一走出来,就瞬间接收到了所有人目光。
大家视线不约而同,都聚焦在了他脖颈上那条黑色项圈上。
禾煦眼观鼻鼻观心,安静站在病房门口。
如果看做狗项圈的话,会很羞耻。
但犯罪的人也会戴项圈。
这么一想心里就好受多了。
他本来就对傅昼沉犯了“遗弃罪”。
被惩罚戴项圈很合理。
特别合理。
宋秘书走到他跟前,微微弯腰推了推眼镜,非常没有分寸感地盯了两秒道:“这是狗狗的定位项圈吧?”
“……”
禾煦幽幽瞥了他一眼,没吭声。
宋秘书站直身子,目光审视地上下打量他,“我在傅先生身边工作三年了,从没见过你,你和傅先生是什么关系?”
看出对方是出于对傅昼沉的安全考量。
禾煦如实回答:“兄弟。”
“亲的?”
宋秘书问完才觉得这话有点傻。
哪有亲兄弟会给对方戴这种东西?
守在走廊两端的护卫们也很好奇,视线频频偷瞟过来,想八卦的心藏都藏不住。
禾煦的自我洗脑失败了。
他木着脸在脑海里道:“2358,屏蔽我的感官。”
“好的小煦,已屏蔽。”
多亏了有2358。
禾煦面不改色的在门口站了一下午,任凭周围人用异样的目光打量着他,依旧目不斜视。
直到病房里传来傅昼沉的声音。
“小狗,进来。”
在场所有人瞬间又齐刷刷看向他。
禾煦紧绷着脸,转身快速推开门走进去,反手关上房门后才松了一口气。
他忍不住道:“你以后都要这么叫我吗?”
傅昼沉抬眸看向他,微微挑眉,“怎么,不乐意?”
禾煦抿唇不说话。
太羞耻了!
傅昼沉半点没有放过他的意思,身子向后倚在床头上,抬起下巴对他嘬嘬了两声,语气戏谑:“那就换成这个,嘬嘬,怎么样?”
“……”
比小狗还不如!
禾煦意识到自己一旦表现出抗议,就会被傅昼沉变本加厉羞辱后。
他只能沉默着接受了。
万一下一个称呼比嘬嘬还不如呢。
傅昼沉就是吃准了他脸皮薄的弱点,才故意这样欺负他。
见他不说话了,傅昼沉脸上那抹戏谑的笑意敛了回去,“你回去吧。”
禾煦怔了下,“晚上不用我在这守着吗?”
傅昼沉看他一眼,眼眸微眯,语气带着玩味:“你要是想天天穿我的衣服,或者就一直穿你身上这件衣服不换的话,留下来我也没意见。”
禾煦这才反应过来。
这人说话拐弯抹角的,直接说让他回去收拾好行李,搬过来不就好了。
他面上依旧摆出顺从老实的模样,“好。”
禾煦刚转身要走。
“等等。”
傅昼沉又叫住了他。
“还有一句呢,之前不是喊得挺顺口?”
禾煦脚步一顿,喉结滚动时,感觉到脖颈上的项圈硌着皮肤,声音闷闷道:“主人。”
傅昼沉终于满意放他离开了。
禾煦走出病房,无视周围八卦的目光面不改色走进电梯。
直到电梯门合上的一瞬间。
他迅速蹲下,双手捂住脸。
感觉比从前任何一个小世界的经历都要羞耻。
2358围着他转圈圈,提议道:“小煦,要不我直接把当年的真相,以梦境的形式植入傅昼沉脑海里吧?”
禾煦想都不想就立刻否决了。
“不行。”
“傅昼沉这么深信不疑是我当年抛弃了他,肯定是非法系统给了他非常确凿的证据。”
现在非法系统在暗,他们在明。
如果非法系统潜伏在傅昼沉身边,一定不希望他们解开误会。
贸然摊牌,只会被对方钻空子。
说不定还会生出更多隔阂。
“我们得一点点把它引出来解决掉,才能真正跟傅昼沉解开所有心结。”
“我明白了,小煦!”
2358立刻戴上小墨镜,干劲十足,“放心交给我吧!我会死死盯着你们身边每一个可疑的人哒!”
自从上次它被非法系统逮到之后。
部长亲自给它全面升级改造了。
不仅加装了保命装置,还有杀伤力极强的武器,连之前的自毁程序都被一并拆除了。
如今就算单独对上非法系统,2358也不害怕了。
禾煦闻言笑了笑,用指尖碰了碰2358的小脑袋,像是和他约定,“好。”
离开医院。
禾煦坐上摇摇晃晃的公交车,回到地下室出租屋。
他本就没什么家当,正值盛夏,厚衣物也一件都没有,不过十几分钟就简单收拾好了一包行李。
距离租期还有好几个月。
他关掉水电总阀,就背上背包转身离开了出租屋。
临走前又绕去了工地一趟。
以后要寸步不离跟着傅昼沉的话,工地的活肯定干不了了。
禾煦找到工头结了这几天的工钱,揣好钱,就再次坐上返程的公交车。
等他抵达医院时已是深夜,整栋住院楼都很安静。
末世爆发后初期,医院是最先沦陷的地方,大量的伤者与被感染的人送来隔离。
只是还来不及救治,就变成了一具具行尸走肉。
运气好点的,会死得很干脆。
运气差一点,就沦为和感染物一样的丧尸,逮人就咬。
他们小时候住的地下城,每天都会循环播放医院沦陷的视频,警示所有人不要贸然前往地面。
那时,还很年幼的傅昼沉,每次路过广场时都得躲在他身后,紧紧抓着他的衣角不放。
有时还会哭鼻子央求他抱抱……
想到这,禾煦不禁轻笑了声加快脚步。
电梯叮一声抵达顶层。
守在门口的护卫们见到他回来,眼神里莫名都带着几分同情。
禾煦心里升起一丝不好的预感。
这种预感在他敲开病房门,走进去看清傅昼沉病床边那个巨大的狗窝时,得到了验证。
“来了,躺下吧。”
傅昼沉面色平静。
但他眼底藏着的兴奋,还是被禾煦看得清清楚楚。
禾煦眉梢微动,什么也没说,面不改色走过去,放下背包后,很自然地就在床边那只狗窝里躺下。
他抬眸,正好对上病床边傅昼沉蹙起的眉。
看得出对方是不满意他平淡的反应。
禾煦安静两秒,轻声开口:“挺舒服的,谢谢主人。”
他是发自内心这么说的。
这个窝虽然看着是圆形狗窝的样子,实际上干干净净,宽大厚实又柔软,面料还亲肤顺滑,躺上去就像陷进了一团蓬松的棉花里。
比他地下室那张硬邦邦的木板床舒服多了。
傅昼沉看着他毫不介意,甚至将身体舒展地摊成大字,额角青筋隐隐跳动。
他一言不发,转身摸出手机给宋秘书发消息:
【我让你买狗窝,买这么大,跟床有什么区别?】
宋秘书刚回到家躺下休息,收到消息顿时坐起身回复了一句:
【傅先生,您看现在街上哪还有普通狗啊?】
【现在的狗都成变异犬了,体格比您还大,商场里卖的都是给变异犬用的大号狗窝】
末世之后有钱人新的消遣就是养变异宠物。
所有规格都这样。
傅昼沉看完信息后,闭上眼捏了捏眉心。
他也没心思处理公务了,挪开移动办公桌,转身背对着禾煦躺下。
禾煦在外面站了整整一天,早就累了。
没多久就呼吸均匀,沉沉睡去,全然没察觉到他的辗转反侧。
安静的病房里响起一道平稳的呼吸声。
傅昼沉在黑暗中缓缓睁开眼,狭长的眼眸微眯。
他做这一切,可不是让禾煦来享福的。
傅昼沉从床上坐起,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低头凝视着睡在窝里的男人。
即便睡着了,他的眉头依旧皱着。
似乎睡得不太安稳。
傅昼沉静静地盯着他,悄无声息下了病床,赤脚走到窝边蹲下来看着禾煦。
其实那晚他也曾这样看过禾煦。
他不是感受不到禾煦处处对他的包容,可只要一想到,这种迁就全是出于愧疚弥补的原因,心底那团火就烧得他五脏六腑都跟着难受。
他不要这种带着亏欠的怜悯……
那他到底想要什么?
傅昼沉在心底问着自己,却得不到答案。
许是被禾煦平稳的呼吸感染到,一股久违的困意涌上来。
他作为新人类,身体强悍得就像一台不知疲惫的机器,自愈力极强。
可以说是近乎非人的存在。
就连白天被感染物咬伤时,他也感觉不到疼痛。
可现在他又感觉自己像个正常人了。
看禾煦睡得那么香,傅昼沉鬼使神差地,也在宽大的狗窝里躺了下来。
软垫没有想象中的舒适。
但连日来紧绷的神经在这一刻放松了下来。
他闭上眼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