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喻动了动，睫毛颤动几下才缓缓睁开眼。目光还是发散的，人却先一步坐了起来。
“怎么了。”
何景希摇了摇头，还是只说：“冷。”
凌喻疑惑片刻，紧接着伸出一只手盖上何景希的双眼，探着身子开了灯。
“发烧了？”
他把手背移到何景希滚烫的额头上，什么都没说下了床，双手揽上何景希的肩膀和腿窝，将人抱到床上。
“除了头晕发冷，还有其他不舒服吗。反不反胃？”
何景希看着凌喻迟钝地眨眨眼，眼角被高温蒸出的生理泪水就滴落下来，又被凌喻抬手抹去。
他这才消化好凌喻的话，摇了摇头。
“那嗓子疼吗？”
何景希反应片刻，再次摇头。泪水还挂在长睫上，随着眨眼一闪一闪地发亮，偏偏眼神迷蒙聚焦不得，更像只湿漉漉的小狗。
凌喻和他对视一会儿，只觉得自己身上也开始发热冒汗，于是帮他把被角掖好就赶忙站起身，留下句：“坚持一下。”
快步上楼走到方哲房间门口，也顾不上打不打扰，凌喻门也敲了，电话也打了，但怎么都叫不醒他。
反而是叫出了隔壁屋的人。
陈晨打开门靠在门槛上，语气散漫：“大半夜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看清来人后他又立刻站正，“哎？喻哥！”
凌喻看他一眼，“打扰你休息了。”
陈晨脸立马红了，“没有啊哥！”他往外走了两步，“方哥一睡着是拿喇叭叫也叫不醒的，你不记得了。有什么事儿？”
凌喻轻叹口气说：“何景希发烧了。”
“发烧？”陈晨又往外走两步，“怎么搞的？”
“应该是伤口感染了。”
两人沉默下来。
凌晨两点，荒村野岭，村里诊所早就关门了，附近也不可能有医院。
屋里另一位也缓缓往外走，“借些药吧。”刘聿珩只穿了条短裤，一边往外走一边往身上套黑背心。
陈晨瞥他一眼，“大哥，你穿一身黑跟街溜子一样，这个点有村民敢给你开门吗？”
刘聿珩：“你穿的不像街溜子，你去借。”
又要吵。
凌喻转身想走。
“都等着。让你们看看什么叫有钱能使鬼推磨。”
陈晨抽出手机，打开社交媒体切换小号，开始编辑帖子。
C:【1000。送布洛芬和阿莫西林到清溪村609号民宿，速度快者得。】
帖子发出不到一分钟，百人响应。
［我去帖主什么身份，豪掷千金啊］
［我我！我离这儿近，二十分钟到！］
［我更近5分钟到］
［楼上懂点开飞机。］
［其实是急的连标点符号都没时间打了，笑死我了］
陈晨得意地抬起头，挑了挑眉说：“搞定了。喻哥你回去照顾他吧，大概十分钟，我送过去。”
“平时属你最不待见他。”刘聿珩不再往后说，转身准备进屋。
可陈晨怎么会听不出他话里话外的意思，耳朵瞬间红起来，着急忙慌地解释：“还不是因为！他是救我伤口才裂开的。不然谁管他……”
“救你？”凌喻因疑惑而皱起眉。
“嗯。”陈晨点点头，“他没和你说吗？”
“怎么回事？”
“就、我不小心要出事，被他拉了一把。但是你也知道他那么瘦……我们就一起掉下去了。”
“他拉你？”刘聿珩又返回来两步，同样疑问。
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说出个什么所以然。何景希的变化自然是明眼人都能看出来，可21世纪，完全没人会产生不科学的想法。
陈晨突然小声囔囔：“他不是都不想活了吗？突然又想通了……”
“陈晨。”
太过于严肃的语气，陈晨很少听凌喻会用这样的语气。他咽了咽口水说：“我不是，那个意思。”
察觉到门被打开，何景希再次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目光呆滞地看着凌喻一步步走近。
一只带着凉意的手再次贴上额头，何景希忍不住往前探头，恨不得完全紧密地靠近这让他舒服的温度。
可那只手很快抽走了。何景希有些失望地眨眨眼。
“陈晨找人送了药，马上就到，再坚持一下。”
何景希对上他的眼睛，没有任何反应。两个人安静地对视着，屋内除了何景希沉重的呼吸声，就只剩窗边风吹树叶发出沙沙的响。
“好冷。”
何景希突然开口，声音低又弱。他抬手抓上凌喻的胳膊，那人稍高的体温让他觉得舒服，他忍不住想靠近些，再靠近些……
“凌喻。”
“嗯。”凌喻肩膀是僵硬的，仿佛年久失修的旧机械，生了锈运转不良。可他还是张开了双臂。
何景希如愿以偿地一点点钻进凌喻温暖的怀里。双颈交叠着，人类最脆弱最珍贵的大动脉就这样缠在一起，此起彼伏地跳动。何景希不甚清明地察觉到凌喻过速的脉动。
“你为什么讨厌我？”
声音闷在颈后，过于滚烫的热气洒在凌喻脊骨上，疯狂往里钻。凌喻躲了躲，问：“什么？”
何景希支起头从他怀里离开，眼里的水汽愈来愈厚，他盯着凌喻，语气执着：“因为有狗仔说我女友不断私生活混乱？”
凌喻没回答，皱着眉思考这莫名其妙的话。
何景希立刻摇头，反驳自己：“你不在意这个——是因为营销号说我应付作品，消极训练？”
凌喻看着何景希，眼珠上上下下扫动，看到他身上轻微发抖，拉起被子仔细地为他披上。
“算了。”何景希放弃思考，重新倒进凌喻怀里，“你也觉得我活该吧。我变成现在这样是活该。对吧？”
“胡说什么？”凌喻终于开口，对何景希的病情担忧更甚，眉头紧锁起来。
“你也觉得我从那么高掉——”
“喻哥！”陈晨着急忙慌地推门进来，“药到了。”
……
见到屋里的场面，陈晨脚下像踩到了粘鼠板，无论如何也动不了一步，连话也不会说了。
凌喻半晌等不到人，扭着脖子往门口看，“拿来吧，怎么了。”
陈晨一点点往前挪，思忖许久还是忍不住问：“你你、你抱着他干什么？”
“他冷。”凌喻伸长胳膊把药接过来，没多余的废话。
陈晨舌头打结，一脸不可思议状，小声嘟囔：“有这么冷吗……”
再向前几步，就望见何景希因发烧而透着红的一张脸，瞳孔也散着。有点可怜。
“这是几？”陈晨伸出两根手指头在何景希眼前晃了晃。
何景希没力气翻他白眼，扭过头将陈晨的脸隔绝在凌喻身体之外。
“不会烧傻吧？”
凌喻拆着药盒，没空搭理他。倒是何景希反应了一会儿觉得他挺逗，又把头往外伸了些，说：“能不能别这么二。”
“你！”
凌喻打断他：“倒杯水吧，陈晨。”
陈晨接收到指令就四处转着头找水杯，倒好水递过去。
不知为何，他还不想离开，在原地傻站着。他看到凌喻把布洛芬和阿莫西林掰成小块，看着何景希乖顺地随着凌喻的动作张嘴仰头。
这不对吧……
但是哪里不对呢？
凌喻的话打断他的思考：“回去休息吧，没事了。今天多亏你了。”
陈晨点点头。
好像又没什么不对。喻哥不是一向这样照顾人吗，说话也一样很客气。
不对不对！还是不对！
“陈晨？”凌喻叫他。
陈晨回过神：“哦好。”
“是因为我还没跟你道谢，不舍得走？”何景希恢复了些精神，还有心思逗陈晨一句。
“谁要你谢？！”陈晨扭头往外走。
“谢谢你了，陈晨。”他听见何景希在背后说。声音哑死了，不好听。
奇怪。真是好奇怪！
何景希的目光随着凌喻骨节分明的手移动。
水杯被放在桌上，那只手伸过来按上他的肩膀，等他躺好又为他掖好被角。
“睡吧。”
何景希精力不支地闭上眼，没一会儿就感觉意识模糊了。
最后时刻额头上被放上一条有些重量的湿毛巾，额头的神经舒服到开始舒张。
“不讨厌你。不要乱想。”凌喻的声音传进耳朵里，像隔了层水一样闷。
何景希困的睁不开眼，但听到这句话后全身细胞都开始叫嚣起来，他有话想说，他还不想睡。
“不管我是谁，都不讨厌我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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