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睡吧。烧的开始说胡话了。”凌喻把湿毛巾往下拉了拉,微微遮住些何景希因高温而发胀的眼球。
何景希轻笑了下。凌喻还觉得自己是在说胡话。
他完全不知道自己是谁。
不过他说他不讨厌自己,何景希相信了。
但是不讨厌,是种什么样的情感呢?他不懂感情,更不懂凌喻。
晨曦透过窗户往屋里撒,温热的晨风将轻纱帘吹起,树影就一起飘飘然地在地板上晃动。
何景希睁开眼,揉了揉因分泌泪液而发黏的眼角,又碰到额角的湿毛巾。
竟然还是温热的。
他立刻反应过来什么,转过头去看隔壁床位,却已经是空空如也。
他疑惑地坐起身,毛巾就滚落下来,掉在被子上,何景希随手捡起放在床头柜上,一扭腰踢着腿找拖鞋。
门很及时的“吱呀”一声被推开。
“凌喻。”何景希弯着眼看凌喻,嘴角随着他走近越升越高。
凌喻弯腰碰了碰何景希的额头,又站直:“感觉好点了吗。”
何景希小鸡啄米似的点头,“好多了,谢了。”
“不用。起来吧,我们先去医院检查,然后赶飞机回去。”
何景希先点着头站起身,然后才后知后觉地问:“检查什么?”
凌喻似乎被他逗乐,开口带着轻微的气音:“我担心发烧会和伤口感染有关系。”
“哦。”
何景希笑笑。笑自己傻气,在凌喻面前总是因为不够细心而显得认知不足。也笑凌喻明明长着一张冷淡疏离的面瘫脸,却对所有人所有事都保持着绝对的体贴。
“我说的很清楚了不可能续,别说双倍片酬,你就是五倍十倍也拍不了。我把艺人交给你们,节目组连最基本的安全都保证不了?你们只惦记我家艺人的流量,又不提供相等质量的服务,现在谈什么续约?”
刚踏出房间门,楼下的争吵声就传进耳朵里。
何景希见方哲气的脸色发涨发红,制片人则点头哈腰地道着歉保证不会再犯,但说来说去只是为了留下何景希和凌喻,留下流量罢了。
于是一见两人同时出来,制片人赶忙抬头冲着两人招手:“合同约的三期综艺拍完了,两位老师还考虑续约吗?”边说边往楼梯上走,“可以给两位双倍片酬,具体条件都好商量。”
何景希确实是差钱的,尤其现在背后还跟着巨额负债……要是仅涉及他一人,他说不准真提些条件就答应下来。毕竟这次事故实属偶然,这个综艺也不算太累。
但这热度是他和凌喻共同创造的,况且还是通过CP来实现的,他不能只考虑自己。再说了,方哲因为替自己打抱不平才连声拒绝,这个时候同意续约……和打他的脸实在没区别。
于是何景希摆摆手,越过制片人往下走。
他的行李本就不多,现在都被凌喻强行包揽,自己空着手,因此行动便捷,两步走到方哲身边。
“凌喻说你昨晚发烧了?”方哲拉上他没伤的右胳膊,“快走,去医院。”
“没什么事。”
“啥没事?陈晨和聿珩已经先回去了,我们去医院检查完也回去。”他又抬头解救被缠上的凌喻,“凌喻!走了。”
凌喻点点头,提起行李箱往制片人身旁绕,“抱歉。”
医院检查结果出来得很快,比何景希预想的还顺利。
血常规没问题,伤口也没感染,发烧只是身体太虚加上着凉,休息两天就行。
方哲拿着报告单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才终于肯放人。
飞机落地已是傍晚。三个人拖着行李箱从机场出来,打车回公寓。
何景希靠在车窗边,看着窗外倒退的路灯,觉得最近的经历就像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他从升降台上掉落、穿到自己现在的身体里、背了两百多万的高利贷、被追债却又身无分文……生命虽然重来,却步步阻塞,仿佛也已经走到绝路。
可是仅因为一个人在身边,一切又都变得有转机。
何景希偏过头,余光里是凌喻的侧脸。那人正低头看手机,屏幕发的亮光映在他脸上,把原本就分明的轮廓照得更加立体。何景希看了一会儿又移开眼睛,心里像有只调皮的猫反复挠着,怎么都静不下来。
方哲在副驾上坐,絮絮叨叨说着什么“回去好好休息”“别再不把手当回事”之类的话。何景希只当是背景音乐,一句都没听进去。
*
折腾完回到公寓,刘聿珩和陈晨已经钻进各自房间休息,客厅里空空荡荡。方哲帮他们把行李搬完,交代了几句,留下句早点休息就匆匆离开。
何景希站在客厅,目送方哲关门离开,可人都走了半天了,他还是呆站在那里。
其实他是在思考,应该怎么巧妙地问出自己住哪间房呢?
“走吧。”所幸凌喻先开了口,提起何景希的行李箱就往楼上走。
何景希放松下来,笑着跟上去。是他太多虑了,凌喻可是个极其体贴的人。
推开二楼最里间的房门,凌喻侧过身,让何景希先进去。
房间比拍综艺时的民宿大一圈,同样摆放着两张床,中间隔了一个床头柜。
这是,双人间?那谁和他一个房间呢?何景希指望凌喻能主动说些什么,这样他就可以不用再去猜。
他一动不动地盯着凌喻,完全没想到凌喻会紧随其后进了房间,然后关上门。
何景希的心跳和“咔嚓”的关门声重合,随之越跳越快,顺着胸骨、脊骨、头骨传入耳膜。
他们竟然原本就住在一个房间?下了综艺还是可以住一起!
何景希嘴角咧起来,往窗边的床上一坐,美滋滋地翘起二郎腿晃起来。
凌喻刚把行李箱放倒,见状轻声开口:“那张是我的床。”
何景希一惊,急打挺坐起来,光顾着兴奋,大意了……
“我,有点想睡这张。可以吗?”短时间内,他只能想出这个蹩脚的借口。
凌喻愣了愣,房间里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可何景希刚准备起身换床,就听到凌喻的声音响起。
“好。那我们换。”
凌喻其实并没有多想。他只当是何景希在原来的床边出了事,九死一生后心里隔应了。
他深深看何景希一眼。这人现在状态好多了,大概是彻底想开了。那也算因祸得福吧。
凌喻东想西想,殊不知何景希正在心中窃喜。
何景希整个人陷在床垫里,看着凌喻把衣服一件一件挂进衣柜。动作不紧不慢,像他这个人一样。
何景希忽然想起综艺里那个逼仄的双人间,想起凌喻帮他洗头时浴室里弥漫的香气,想起发烧那晚凌喻抱他时有力的臂膀。
而他现在就躺着凌喻的床,床品上满是属于凌喻的气味。沐浴露淡淡的柑橘香,衣服上弥漫的清新皂香。
好香。
何景希收了心算账。综艺的三期片酬不多,加上节目组给的医药费和赔偿,七七八八凑在一起,勉强够还一小部分负债。
他留出了些必要的生活费,把剩下的全部转到了短信里的银行卡号。
转完账后他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没有任何回复,安静得像是把钱转进了黑洞。
好吧,确实是个无底洞。
但何景希还是松了口气。哪怕只是暂时的,能安省几天也好。
按照轻重缓急的顺序,刚把这火烧眉头的事安顿好,他又开始在各大平台搜TAX的官方账号。
不搜不知道,一搜吓一跳。
除了这三天的综艺宣发还算热闹一些,再近的动态就在三个月前了,转发量三位数,评论两位数,点赞刚过千。
再往下翻,除了公式照就是行程通告,偶尔有几张成员自拍,还无比敷衍,就差把“公司逼我发的”写在文案上了。
何景希看了十分钟,把手机扣在胸口,仰天长叹。
这也太废柴了!他真的有能力盘活这个糊穿地心的底流男团吗?
这还是自他出生以来第一次对自己的能力产生怀疑……
隔天一大早,方哲来送早餐,何景希假装不经意地提起团里没有任何活动的事。
方哲坐在沙发上,搓着手,一脸为难:“你先养伤吧,不着急,身体要紧。”
“我这点小伤算什么?”何景希举起左手晃了晃,纱布白得发亮,再抬起腿勾了勾脚,“又不是不能动。”
“都快烧死了还小伤?”陈晨从楼上下来,端着杯咖啡,路过客厅的时候探着头偷瞄何景希的伤口。
何景希立刻接招,慢悠悠地说:“对呀,现在手腕脚腕还疼呢。”
陈晨的脚步顿了一下。咖啡杯停在嘴边。
何景希是为救他才受伤,他不占理,自然没话说。以前多厉害多无坚不摧的一张嘴,到了何景希这里每每偃旗息鼓。
“你……”陈晨张了张嘴,耳朵尖红了一点,“懒得和你吵。”说完端着咖啡快步走了。
何景希看着他的背影,笑了笑。这人嘴硬,心倒是真的软。
方哲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笑得意味深长。见陈晨走远,才低头看了眼手机。
这一看不要紧,他忽然“啪”地一拍大腿,又拍桌而起。
“有了!!”
何景希被他吓了一跳:“什么有了?”
“舞台!!!”方哲站起来,眼睛亮得像能射出实体激光,“舞台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