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云华从小教育我要成为一名顶天立地的男子汉,要勇敢,要善良,要坚韧,要兜住眼泪,要把它当做最不可告人的秘密,要守住自己的脆弱,不要展现于人。
我一直记得这些教诲,也始终将此作为自己的人生准则。可...为什么?为什么我总是在陈时面前打破这个界限。
面对我湿润的眼眶,陈时无动于衷,那双总是因为我的出现而跃动的双眼此刻也毫无波澜,里面装着一滩刺骨的湖,几乎要将我溺进去。
“不然呢?”我听到他轻叹一声,“如果等我走了,你还是这么笨,我要怎么样才能放心。”
我的大脑运转霎时间都生疏起来,被他的这句话卡在中间,只能跟随本能地重复:“...你要走?”
陈时露出和陈盛泷别无二致的怜悯,看着我,像在看一只始终被玩弄欺骗、困在黑盒里的可怜虫,让我浑身发凉,“你难道真的以为我会在这座毫无前景的城里待一辈子吗?”
“可是你说过,你说过你永远不会走——”
“莫小润。撒谎是所有人都会的天赋。”他用陡然提高的声音再次截断我的话,神色也愈加冰冷,“你为什么觉得我不会骗你?你天真又愚蠢,无论谁的话你都愿意信,骗你难道不是轻而易举吗?”
他带着嫌恶的表情往后退了几步,远离馋馋和那株蓝花楹,就好像要远离樊城的一切,远离这座埋没他的地方,以及远离...我。
但是。
“...我不信。”我抬手擦掉眼泪,吸了吸鼻子,尽力维持冷静,收敛好情绪后又看向他,重复,“不管你说什么...我都不会信。”
“如果你是害怕陈盛泷会伤害我, ”我抬脚走向他,“没事的,小时,我有对策,况且我也不害怕。”
“你说我傻,我承认自己脑子笨,但我没有笨到去相信你这些话的地步。”我伸出手想牵紧他,试图再次观察到方才他后退时脚步一闪而过的颤抖,但陈时不动声色地微侧过身,躲避我的触碰。
我看着自己悬在半空的手,强忍着心底里的苦楚,只好落下来,继续抬眼看着他,哑着嗓子轻声道:“小时,谁都会骗我,但你不会。因为你说过,我们之间没有欺骗,没有隐瞒。”
“你最讨厌欺骗了...不是吗?”
这番话是我真心所言,也是我对陈时的试探。陈时这样陌生的转变太过突然,也太过蹊跷,我对他的了解或许真的不算多,但也没有少到会对此信以为真的地步。
我不是苦情剧里天真无知的女主角,陈时也不是手持剧本变换自如的多角色忙碌演员,只要他愿意向我透露一丁点儿苦衷,我都能心甘情愿地接住。
可陈时并没有。
我自以为煽情有效的话,对他而言更像是一颗毫无攻击力的石头砸在了钢铁上,无法令他动容。于是,我只能看着陈时发出嘲讽般的轻笑,听着他用冷若冰霜的话语将我钉在原地,褪尽我浑身最后一缕血色,泯灭我最后一丝可笑的、自以为是的希望。
“我确实一直在骗你。骗你说自己为他们的到来感到害怕,骗你自己不会走。但其实我在十四岁那年就下定了要离开的决心,这些年里也和他们一直保持联系。”
“和你在一起,也确实是因为喜欢你。”陈时拽起我的手腕,这时候又逼迫我靠近他,强迫我听进去他的所有话,“可喜欢很重要吗?莫小润,如果是你,钱、权利和爱摆在你面前,你会要哪一个?”
“你觉得我不会走,是因为笃定我会恨他们对我的亲生父母做过的事。但我对从未见过面的人没有情感,对我来说,这跟面对毫不相干的人的死亡没有区别,我为什么要恨他们?”陈时死死地盯着我,将我的狼狈、对他的恐惧以及毫无意义的悲哀全部尽收眼底。
莫小润,不要信...不要信。
陈时为什么要说这些话,你比谁都要清楚,你了解小陈雪山的每一寸,从未失误,这次当然也不会。
我这样对自己说着,尽管知道心理防线马上要被陈时的这些三言两语所击溃,滚烫的细流淌过面颊,但还是压下厚重的鼻音开口,袒露我的所有疑惑:“如果对你来说爱只能排在最后,那为什么还要和我在一起?对你来说,这一切都不重要吗?”
陈时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松开了我,他后退几步,佯装思考,轻笑了声才说:“是啊,不重要。所以在一起或者分开,在我眼里都没关系。”
我始终看着他,试图在他身上看出破绽,任由时间沉静下来,过了会才自嘲地笑了笑:“好...没关系。”
陈时大概是看我不再追问,将书包摘下来,重新替我背上,转过身准备离去。
脸颊上的潮湿被风吹干。茫茫黑夜,陈时身上依旧是那套三中永远没有改造的校服,黑白相间。黑色的布料融入这场分离剧的昏暗幕布,我看着他向来挺拔的背影,猝然为此感到孤独。
我喊住他:“陈时。”
陈时没有停下脚步。
“胆小鬼。”我又说。
我察觉到了他愈发僵硬的步伐。
“...亲亲我,好不好?”我哽咽着问。
我要怎么做才能让你留下来?
用爱,用亲昵,还是要把整颗心剖出来给你看?
像从前那样,再亲一亲我...不行么?
陈时用实际行动告诉我,不可以——他仍在走着。
“在他们和我之间,你不敢选我。”我听到自己在抽噎,胸腔传来阵痛,控制不住的情绪如开闸过的洪水喷薄而出,“你这个胆小鬼!”
你的破绽太多了。
在别人面前你总能装得滴水不漏,可面对我,你的演技就太拙劣。
不敢对视的双眼,瞳孔的轻颤,笑起来时嘴角的勉强,无一不在告诉我,你在说违心话。
但我知道你有难言之隐,所以我不怪你。
“陈时,如果我再给你一次机会,”等冷静下来,调整好情绪,我深吸一口气,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你要走,还是留下来?”
陈时彻底定在原地。
时间开始流逝,我第一次体会到度日如年的真正含义,等待他回答的每一秒都令我感到异常折磨。
但幸好,陈时没有让我等太久。
他微侧过头,那道被我用手指临摹过无数次的侧脸轮廓就暴露在视野当中。额前的碎发遮挡住他的双眼,陈时的语气冷静,沉着,淡漠,一如既往,只是又增添了前所未有的残忍。
“今晚风很大。快回去吧。”陈时轻声说。
那晚过后,我就再没见过他。
陈时退了学,但大概率是转了校。那栋鲜少有人莅临的筒子楼在一夜之内失去了它的唯一住户,恢复成六年前清冷萧条的模样。
陈时走得干脆,一如他的初来乍到,令除我之外的所有人措手不及。但他走得干净,在众人看来,陈时和陈蕊歌在樊城留下来的痕迹浅淡。陈蕊歌出于身体原因几乎足不出户,而陈时也沉默少言,除了令三中引以为傲的状元成绩,再没什么值得深刻留念的记忆。
奇怪的是,我并没有为他的离开感到伤心。刚分手的情侣通常都觉得痛不欲生,但我却没什么感触,甚至平静如水,浑身如同陈时那晚的眼神般掀不起半分波澜。方云华问我陈时和陈蕊歌是什么时候走的,我也能够冷漠说出一句轻描淡写的“不知道”。
照旧去上学,吃饭,睡觉,日复一日维持生命体征,我的任务只剩下迎接不到两个月后的高考。
段小头始终扮演着他善解人意的好兄弟人设,对于我和陈时的分崩离析,他从不过问,也很识相地在今后的日子里不提起他的名字。
陈时顺理成章地从我的生活中消失,那些被他渗透的方方面面,在顷刻间就被扫荡得一干二净。
只是小樽不知为何变得经常敏感,总在夜深人静的时候跳出它温暖柔软的小窝,钻到我的怀里,舔湿我的眼角,散发呜呜嘤嘤的难过。
在陈时离开一星期后,学校和街坊之间突然又传起了有关他离开的各种猜想。
其中大众接受度最高的流言,说陈时辍学是为了去大城市打工,给他母亲治病。又说陈蕊歌病入膏肓,精神状态每下愈况,还没搬走的那段时间,经常会在夜晚穿着白裙子四处游荡,恐吓只有六七岁的小孩。
每每讲到这,那些上了年纪的大妈们就一阵唏嘘,面容愁苦,嘴里还遗憾地念叨着:“多好的孩子哟,命太苦!爹早死,妈也生了病,可怜,太可怜!”
对此我只感到可笑。
在她们眼里走投无路的那个孩子,早就放下了这里的一切,转身投向权利与金财,自然也不会在乎她们嘴里微不足道的怜惜。
至于可怜,才更是另有其人。
在小樽第五次跳上我的床,我忍无可忍、先发制人坐起身拎着它要放回小窝的时候,才惊觉那道湿润并不出自小樽的舌头。
小樽在我手上呜呜响着,耳朵耷拉下来看着我。
一道诡异的滚烫液体突然从我脸颊上淌过,我睁大眼睛,不可置信地抬手去碰,感受到一片清晰的湿润。
原来难过的不是小樽,而是我。
陈时是满载而归的狩猎者,而我只是一个尝尽后果、无地自容的猎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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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时接下来几章都会在小黑屋里度过。
后面的一部分剧情对于小润来说实在很痛苦,身为作者写的过程中我也倍感煎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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