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蓝花楹

绊脚石

我呆滞地扭头看向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那里的陈时,脑子里只觉得一片空白,浑身的血液都在倒流。

陈时为什么会在这里?他听到了多少?

我是不是又越过了那条不能跨过的线,可是我——

“小润哥。”陈时的头发被风吹起,露出光洁的额头,但脸上的情绪却让我晦涩难懂。他又叫了我一次,声音轻柔,打断我的胡思乱想,“过来。”

陈时的手里攥着属于我的杯子——那是今天中午上课前我强塞给他的。方才的疑惑顿时有了解答。

我总爱丢三落四的恶习从未纠正,因为内心清楚陈时会为我兜底,但此时悔意就像深不见底的黑洞,将我撕碎之后拆吃入腹。

陈时又换了称呼,轻轻喊我:“宝宝,过来。”

我的思绪已经揪成一团,对他的话都感到迟钝,不知该作何反应。陈时见我没有动,自己走了过来,拽住我的手腕把我揽到身后。

陈盛泷眯着眼睛目睹这一切,等到陈时凑过来,他才说:“你看,是我赌赢了。”

赌....赌什么?

陈时对于他的话置若罔闻,语气不善地警告他,“不要再让我看到你出现在他身边。”

陈盛泷轻笑了下,依旧那副模样,面带笑意,却不达眼底,“陈时,叔叔答应过你很多事,答应你不说出你们两人的关系,也答应你不会伤害他的妈妈。但这件事恐怕没办法做到。”他贴近陈时的耳边,一字一句地说,“现在你的小男友知道了我的秘密。你知道真相后都没有生气,可他却气势汹汹地说要将我绳之以法。你说我该怎么做呢,嗯?”

陈时带着我后退了一步,冷声回应他:“那是你自己犯下的罪。赎罪,不应该吗?”

“陈时,别傻了。你知道我会怎么做,也知道自己该怎么做,想想你那个尚在北京的‘妈妈’。”陈盛泷缓慢直起身子,神色里的怜悯在楼梯口上方灯光的照射下一览无遗,语气却越来越冷,“看在你的面子上,我已经对他宽容太多次。但这是我最后一次警告,下次我就不止是口头劝说了。”他顿了顿,又笑起来,“当然,希望你不会让我再有下次。”

...什么意思?

陈盛泷说的这些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我是不是又搞砸了一切,按照他说的话,原本大家都应该平安无事,但是因为我自作聪明去打听朗莺莺的命案,所以他现在要朝我下手?

没关系...没事的,冲我没关系,只要不伤害其他人,不要再伤害小时,不要涉及方云华——

“莫小润!”

陈时的呼喊像一声意为警示的钟,嗡的敲碎了我的所有思绪。

我的眼神缓慢聚焦,最后才勉强定格在陈时的面部表情上,他皱着眉,嘴角紧绷,“...小时。”

“对,是我。”陈时抱住我,嘴角贴住我的耳廓,“是不是吓着了?”

温暖的吐息刺激着我的敏感部位,像一根轻佻的手指拨动我的神经,让我浑身发颤。我伸出胳膊回报他,恐惧顶替了呆滞,眼角不自觉地渗出泪来,“小时,对不起。我是不是做错了?”

陈时的声音依旧温柔着,全然不见我设想中的恼怒,他轻声告诉我:“你没做错。”

“...他呢?”

“已经走了。”

陈时抬手轻轻捏着我的耳垂,风不知何时已经彻底停了下来,整个世界显得出奇寂静。我听到他沉稳的话语:“小润哥,带我去看看那株蓝花楹吧。”

很早之前我就说过,夜晚能够促进我的胡思乱想。因为它静谧又安宁,就像是空白纯净的画板,供于灵感潮涌的旅人。

但今夜不同。

这块画板被陈盛泷泼上了漆黑的墨,不管我用何种颜色填补都无济于事,他像黑洞般吞噬了我的全部思想,脚步虚浮,只有陈时牵着我时从指尖传来的触感才是真实。

这一路上我们都沉默无言。陈时帮我捡起了地上的书包,他拍掉上面的灰,把杯子重新放进去后,像从前那样自己背着,接着转过身去,目视前方,只留给我一个安静的背影。而我抬起脚又落下,比起平坦宽阔的水泥地,觉得更像是落在了一根狭窄坚硬的钢丝上。

这根钢丝是我的人生线,和他人的因果交织在一起打上死结,我一步又一步踩在上头,被刺得浑身痛,不由得抬头望向天空。

樊城的天空伴我成长。仰头,观云,从幼时我和段小头无聊的游戏开始,我就知道自己对这片天的依赖程度非比寻常。我在这片天地里犹如井底之蛙,对着它做过不少事。

向它祈祷。向它哭诉。向它袒露我的心脏。

现在我和陈时走在樊城的地面上,看着他乌黑的后脑,突然感到一阵窒息,只好稍微抬头,观察天上挂着的无数繁星,得以喘气。

陈时牵着我,星星不停地向后奔跑。

猛烈的气流结束,剩下的只有温顺的夜风。

我脑子里突然莫名其妙地想:这会不会是最后一次,我和他一起像这样在夜晚散步?

人生线的尽头是那株依旧细瘦、还未成年的蓝花楹。

今年二月初,由于室内采光愈发变差,在方云华的建议下,我和陈时一起将它从客厅的花盆里转移到了学校附近的那所小公园,种在馋馋的旁边,算是给它作伴。

馋馋是一株楸树,满打满算已经有三岁。老马当初捆了一堆树苗放在我们面前,让我们自行挑选,我一眼就相中了馋馋,不管说什么都只要它,为此还和一位同样青睐馋馋的同学拌了嘴角,不过在我分享给他陈时带来的零食后,两人很快就将这场微不足道的矛盾翻篇而过,重归于好。

那株蓝花楹没有名字,是我十九岁生日,陈时送给我的生日礼物。他告诉我蓝花楹在南非是智慧女神的象征,同时绽放于冬后早春,希望我能像它一般聪慧坚贞,百折不屈。当时的我听完他的祝福,强忍住内心都要溢出来的悸动,装作不满地质问他:“你的意思是我很笨?”陈时笑了笑,在侧身过来吻住我前哄着说:“我从没这么觉得,你对我来说最聪明。”

现下,我又看向陈时,他站在馋馋和蓝花楹之间,四下寂静,他也默不作声。

小陈雪山上空再次荡起我不熟络的情绪,连带着陈时在我眼里都变得有些许陌生。

微风扫过,树枝上的嫩叶依偎在一起,互相取暖,寻求慰藉,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陈时说要来看蓝花楹,结果就真的一声不吭。我的心在荒芜的寂静中跳动,声如擂鼓,抿紧嘴唇,过了会儿率先开口:“小时,我都知道了。”

“嗯。”陈时回应的很快,就像他早就知道我要说什么,也清楚我知道的是哪些事。

也对,毕竟他大概听了个八九不离十,向来又聪明,怎么可能会不知道我指的是什么。

我稍微握紧了掌心,往前走了一步,鼓足勇气告诉他:“小时,我不害怕他。我可以去报警,让他得到应有的——”

“小润哥。”陈时突然打断我。

他终于转过身来,和我对视,可表情却让我顿觉如坠冰窟。

陈时于我而言一直是最聪明、也最会权衡利弊的孩子。不管是从前那个跟在我身后寸步不离的稚嫩小孩,还是现如今已然长大站在我面前的稳重恋人,他总有一种独特的能力让我对他刮目相看。

第一次是他十四岁那年对陈蕊歌的态度转变,第二次就是那个微风不断的夜晚,他对我说过的话。

那个夜晚,他对我说了什么?

是了,我想起来了。

陈时打断了我要说的话,转过身来注视着我,脸上是我从未见过的冷漠。

我一时间有些愣住,试图将这种陌生的情绪和我记忆里的储存库寻找对应联系,可无论如何都搜寻不到,只在全身涌上一阵无能为力的酸楚。

但陈时不给我难过的时间,对于我的愣神也视而不见。

“好,我和你一起去报警,让他进入牢狱,罪该万死,然后我们就可以平安无事,当做一切都没发生过,永远懦弱地生活在这个没有任何出头机会的落后小城。”他启齿,轻声说:“这就是你想听的吗?莫小润,不要再做这些事了。犯蠢,很好玩吗?”

一股锥心的酸痛刺穿身体,我握紧了手掌,难以置信地看着他,连声音都在发抖:“犯蠢...陈时,我做的这些,在你眼里就只是犯蠢吗?”

陈时的话挑动了我全身的脆弱神经,让我感到不可置信。愤怒占据上风,但悲伤更甚。我感到自己在不受控制地发颤,瞳孔,手指,喉咙,再是摇摇欲坠的眼泪。

--------------------

塞杯子(..?)具体场景如下:

中午去学校的路上

莫:小时,你的嘴为什么这么干,没有喝水吗?

陈:没事的小润哥,你亲我一下就好了。

莫(害羞):..油嘴滑舌,我跟你说正事呢!

陈:我最近不太想喝水。

莫:(大方地掏出自己的杯子,强行塞到对方书包里)不喝水可不行,你喝我的,我喝小头的,杯子你就拿着吧。

陈:那你怎么办?不能一直喝小头哥的水,我会吃醋。

莫:(潇洒摆手)没事,我们晚上回去你记得还给我就好啦,明天早上我要泡枸杞茶带到学校喝!老马天天喝这个,我倒要尝尝到底是什么味。

陈:(认真点头)好,我记住了小润哥。

上一章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