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头盔

绊脚石

我对陈时的行为实在感到很气愤。

他的车太亮眼,停在下面吸引了很多人的目光与注意力。倘若我现在就上车,那就是在众目睽睽之下卷入流言风语的台风眼。

最后无可奈何,只好半威胁地发消息警告他:把车子开到地下停车场,我等会儿去找你。否则你现在就滚。

陈时还算听话,消息发过去没一分钟,我就听到有人不无失望道:“就走了啊?我还准备看看是来等哪个妹子的呢,原来只是路过。”

“都散了吧,再不吃不喝干个三十年,咱们也能买得起一辆这么威风的车。”

我打心底松了一口气,准备收拾一下,去地下停车库找他。

浩浩看出来我要走,小声问:“爸爸,你什么时候回来?”

小孩子总是在事情发生之前没心没肺,但当到了即将分别的那一刻,才感到后知后觉的悲伤与不舍。浩浩的声音有些不稳,从前我去干活,总会在离开前哄哄他,不过今天被陈时搅了心态,连哄人的话都忘了说。

我揉了揉他的耳垂,告诉他:“等你读完《维撒的沙漠》,爸爸就回来了。”

《维撒的沙漠》是我小时候最喜欢的儿童绘本。1993年我们家里还很穷,穷到把整个屋子掀起来都看不到一张正经白纸。方云华心中响起文盲警告,为了不让我走她的老路,在一个昏黄的下午,当机立断带着我去当时樊城唯一的书店,花费五块巨款买了这本书。

维撒惊险刺激的冒险经历是我英雄梦的启蒙,也是我从小树立三观的指明灯。它让我受益匪浅。遗憾的是这本书早已不再出版,我只好把自己的那本珍藏旧书翻出来,送给浩浩看。

幸运的是,浩浩也很喜欢这本书。他爱捧着它趴在床上逐字逐句地看,我觉得好笑,问他看懂了吗,结果浩浩指着书里摔得狼狈的维撒,只问我,爸爸,他会不会疼。

不过这些都是他两岁半的往事了,现在的浩浩已经能看懂整本书。

“可是我已经读过好多遍。”

“是吗?那爸爸考考你。维撒的沙子——”

“遮不住英勇之人的双眼。”浩浩抢答,急得小脚跺了两下。

“错了。”我笑着摇摇头,“是‘迷不住英勇之人的双眼’。再读一遍吧,乖宝。”

我被浩浩要哭不哭着目送离开,走出大楼的时候还是放心不下,跟庄舜羽发了消息,让他今天带着浩浩去吃麦当当,晚上我给他们报销。

庄舜羽雷霆震怒,认为我这是看不起他,立刻给我转了一百块钱过来,展示自己的财力。

我没收下,知道他是在耍小孩子脾气,把手机揣进裤兜里,就往地下车库里走去了。

陈时没有出来迎接我,他坐在驾驶位,停在自己的位置。我逐渐朝着那辆黑色的怪物走近,觉得越看越熟悉,突然顿住,才想起来这就是前天夜晚停在我家楼下的那辆车。

我心里气急,随后迈开脚步,就又发现一件奇怪的事情——前视窗分明是透的,我却看不清陈时的脸。

疑惑的同时也松了口气,大概是地下太潮,车上起了雾气。不看到他的脸,或许就会没那么应激。

只是等我再走近一些,却发现事情远没有我想的那么简单。

“你他妈在车里带头盔干什么?”我几乎倒吸一口冷气。

陈时终于从车上下来了。他依旧穿着得体,神态优雅,动作的一分一毫都展示着他这些年的训练成果。藏青色的西装高定,搭配考究的红色领带,下车的时候,锃亮皮鞋与地坪碰撞,发出清亮的一声响。他把自己打造成了电视剧里那般完美内敛的男主人设——如果忽略他头上那个摩托头盔的话。

我的声音都在发颤:“你是疯子吗?”

这种滑稽却又高壮的样子很像3D游戏里那种地下停车场的变态sha人狂。

“小润哥,我不是的。”陈时的声音听起来很局促,隔着一层碳纤头盔,也闷闷的,“我知道你会害怕,所以想着这样会好一点。”

“...随便你吧。”我翻了个白眼,走过去,绕过他,要坐进驾驶座。

但在我一条腿将要迈进去时,胳膊却被他拽住了。和他的肢体接触对我来说太可怕,触碰的一瞬间,我的身体里翻涌起一股电流,不可抑制地发起抖来,拼了命地甩开他,尖声喊:“松开我!”

陈时的手几乎立刻放开,好似我才是那个烫手芋头。

“我没别的意思,对不起。”他不知所措地面对我,把胳膊垂在身体两边,双手握得好似要发紫,嘴里却轻轻说:“你去坐副驾驶,我来开,好不好?”

我要喘好久的气才能平复下来。宽阔空旷的停车场内回荡着我狼狈的声音,陈时就这么静静等着,直到我的声音淡下来,他才又问:“好不好?”

我斜着眼睛看他,眼球就觉得干涩,只是其它地方的难受更甚。我没回答,只是突然好恨他,恨到想要掐死他。

“把头盔摘下来。”我说。

陈时愣了两秒,做出摘头盔的动作。可是他刚把两只手扶上去,却又放了下来,只说:“你会发病。”

我对于他假惺惺的关怀觉得可笑,忍不住大声喊:“你在乎吗?陈时,你在乎我会不会发病吗?如果你真的在乎,那就不该再出现在我面前!”

“你就是我发病的根源,是你把痛苦带到我身边。现在又在担心我,何必呢?一直装,不累吗?”

陈时的声音干涩到嘶哑的地步:“你恨我么?”

“只是一个恨字,太轻了。”我看着他那只被指尖掐出红色血痕的手,几不可闻地说,“..太轻了。”

抵达垣海楼下的时候,我的头依旧痛得发昏。

和身边这个罪魁祸首在停车场单方面吵了一场,回音震得我耳膜都要炸掉,到最后直接眼前一黑,差点晕了过去。

只是看到身边一只手立刻要扶过来,我的身体发挥出人生极限,鲤鱼打滚似的又挺起来,撑着自己不要倒下。

余痛迟迟未消,我只好妥协,把车子交给陈时去开,自己跑去后车座。

可后车门被他做了手脚,我无论如何都打不开,只能怒目圆睁地瞪着他,用眼神质问这是怎么回事。

“抱歉,我只是想和你坐在一起。”陈时说。

垣海总部位于北京市中心,奢华高调的繁茂之地。这些年来我开车都避免经过这里,光是想到垣海在这就觉得晦气。

陈时找地方停车,我心中兀自赌气,把胳膊肘放在窗户沿上,用一只手撑着下巴,看窗外灰蒙蒙的高楼大厦。

“小润哥,我要走了,你不要乱跑。”陈时解开安全带,对我讲,“我去开个会,很快回来。”

我朝窗户里他的倒影翻白眼,“你管我跑不跑,腿长在我身上,我爱去哪去哪。”

陈时不敢反驳,也没有其他要嘱咐的内容,于是没再说话,摘掉头盔后径直离开了。

他走后,我试探性地推了推车门,尽管知道自己是在异想天开,但在发现无法打开后还是觉得有些失望。

叹了一口长长的气,我感到很无聊,最后只好把手机掏出来,却惊喜地发现有一条来自甄萱的微信。

小萱:莫大哥,最近有空吗?

看到这条消息,我的身体里终于弥漫了一些生机,自动忽略要照顾陈时这件事,回复她说:这几天都有空,怎么了?

小萱:我明天休假,我们见一面吧?[捂嘴笑]最近工作太忙,都没和莫大哥你好好见面。

草日大:好的。[玫瑰]

甄萱发来一张自己拍的伯恩山犬的动态表情包以做回应,这是她养的狗,叫多少。

多少在小小的图片框里摇尾巴,看起来憨态可掬,我用手指戳了戳它,就把手机关上了。

来的路上我始终都是歪着头的,生怕眼睛一撇就会看到身边诡异的黑色头盔。现在他走了,头盔安安静静地被摆在他的座位上,我就开始观察这辆车的内部构造,一如它的外表低调矜贵。

不出意外的话我后半辈子都只能和车打交道,看到好车自然会多欣赏两眼,可是只要一想到车主人的身份,这份欣赏连带着都被拉扯出了点儿厌恶。

车内除了一盆塑料多肉就没什么配饰,黑漆漆一片,像陈时这个人一样低沉无趣。我只好把那盆多肉拿起来观摩,越看越熟悉,总觉得自己好像在哪见到过它。不过也想不起来了。这盆多肉做工粗糙劣质,我捏了捏手感不太好的肥美小叶子,就又把它放了回去,谨慎地摆好它原来的位置与角度。

陈时像他说的那样回来得很快,前后甚至不到半个小时。他没直接打开车门,而是先拘谨地敲了敲车窗,示意他要进来了。

我又把头移到一边,车门就被拉开。我听到衣服布料与皮革座椅摩擦发出的窸窣声响。

车子被发动,我好像总能看到灰黑的尾气,正在四周盘旋。我问:“你要去哪?”

陈时的声音闷闷的,大概是已经戴上了头盔,“我需要去一趟潮上潮,有一场饭局。小润哥,我先送你回公司,好么?”

我思考着什么,没回他。

陈时自作多情地臆想我的沉默,“抱歉,小润哥,没有办法陪你。刚从上海回来,这几天我会很忙,等忙完稳定下来就好了,请你原谅我。”

“......”我感到很无语,“你神经病啊,我巴不得你快点走。我只是在想你叫我来的意义到底是什么?车不让我开,出来开个会就让我回去,你闲的无聊吗?”

陈时的声音突然有些雀跃了:“小润哥,你是想和我一起去吃饭吗。可是吃饭要摘头盔,我害怕你...”

“我不去。”我忍无可忍瞪他一眼,“明天我就不来了,反正你自己也会开车,也就没必要来找我。我明天有约。”

陈时追问:“和谁?是那天在医院陪你的人吗?”

“管你什么事。”

陈时又很痛苦地问:“那是你的女朋友吗?”

听到他这么称呼甄萱,我心情莫名好了起来,难得放松了身体目视前方。尽管目前还不是,但我想要气他,争取把他气走,再也不回来,于是上扬着声音说:“算是吧。 ”

话音刚落,对面就有车驶过来了。停车库里灯不算太亮,那辆车的车灯刺过来,我还没来得及遮住眼睛,就觉得陷入混沌中。

混沌里,我听到陈时没什么情绪的声音:“那你们要去哪,让我送你,好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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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维撒的沙漠》是我虚构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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