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甄萱约在了离她住处很近的一家川菜餐馆。选在这里的原因有二,其一是菜香味正,其二是这家店可以带小狗进来。
我和她面对面坐着,总是忍不住把眼神往一旁撇,看正昂首挺胸坐着的多少。多少睁着豆豆眼,张着嘴冲我吐舌头。
“真可爱。”我没忍住说。
甄萱今天打扮得漂亮。头发染了亚麻棕,也拉了直板,妆也低调温和,一如身上穿的那件淡蓝色长裙,衬得她肤色很白,浅色唇釉把小巧的嘴唇裹得黏黏的,美得让人挪不开眼。
只是我见多少的次数实在少,所以总是看它。
她小声地笑,说:“莫大哥,今天喊你来,是想拜托你一件事。”
我终于把眼神从多少身上挪开,问:“什么事?”
甄萱揉了揉多少的脑袋,多少的小眼睛就舒服得眯了起来,舌头吐得更长,“我过两天要去出差,多少没人照顾,身边的其他朋友这几天也都恰好很忙,想问问莫大哥最近有空吗,我想把多少在你那里寄养几天。”
啊。我的心里有什么炸开了。小多少,小多少。
但表面还是要装的沉稳。强压下内心的狂喜,我微扬起嘴角,从容地说:“我有空,当然可以。你要去几天?”
“目前还没有确定。以往出差都去四五天左右,这次大概也是。”甄萱看起来有些难为情,两颊红得像初生的樱桃,“真是太麻烦你了,莫大哥。多少吃得多,一天遛早晚各一次就好了。你家里有浩浩,还要照顾一只体型这么大的狗,肯定很不容易。”
我慌忙摆手,生怕她觉得我会因此累到:“怎么会呢,多少很乖,浩浩也很听话,他们两个可以一起玩,不会有多麻烦的。浩浩也喜欢多少。”
甄萱直直地看了我一眼,低头把掉下来的头发重新别在耳后,露出一枚素雅的银耳钉,说:“是吗,那我就放心了。”
我和甄萱并没有待太久。饭菜上得很快,我点了她爱吃的毛血旺,辣子鸡和一碗蹄花汤。吃的过程中我们聊了许多这段时间的日常生活,甄萱告诉我她升了职,但却没闲暇时间来庆祝,被安排了更多要求刁钻的甲方,为了迎合他们的需求,甄萱忙到不可开交。
讲到后面,甄萱的心情又明显变得低落,像是一朵恹恹欲睡的花蕊,无精打采,连笑容都很牵强。我对此感同身受,在工作上被使唤得脚不着地,任谁都没有好心情。为了安慰她,我装作出去接电话,实则偷偷在最近的花店订了一束玫瑰花,并选了急送,正好在两人吃饱的时候送了过来。
虽然小时候经常被方云华拉着去吃爆辣大盘鸡,我还是不太能吃辣。甄萱倒是很爱吃,尤其是刺激性的辛辣,爱到不像是个北京姑娘。两人准备离开,我一直在倒抽气,但她面上波澜不惊,只是额角也渗出了一些细汗。
从店门出来的时候,外面还在刮风。夜风钻进身上的毛孔,很有效地卷走一部分痛觉带来的燥热。空气混杂着小摊上黏腻的油味和酒气,细闻似乎还能闻到一阵浅浅的花香。是我的花到了。
来送花的是个年轻人,大概二十岁都不到,睁着一双天真无邪的眼睛,看到订花的男人以及站在他身边风姿绰约的女人,眼珠子轱辘一转,数不清的点子就响起来了。
他跑到我身边,把花递过来,油嘴滑舌,笑嘻嘻说:“先生,是您订的花吧?简直太配这位女士了。郎才女貌,天生一对,长长久久!记得给咱个好评哈。”
“......”我下意识地看向甄萱,她的脸色明显变得很差,僵硬地看着送花的外卖员,又无措地看向我,对视后立刻又把头转了过去,一声不吭。我心底里也泛起了尴尬,可是却无从怪起。花是我订的,别人会误会也很正常,热情不过是出于工作的无奈。只是把甄萱拖进这股奇怪的氛围当中,难免会让我觉得过意不去。
“谢谢。我会的。”我打发完他离开,自己抱着那束花,环境变得安静了。
身为男人,我得说些什么。想了想,还是把花递给了她,装作轻松地笑道:“甄萱,这束花送给你。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希望你能心情好一点。”
“谢谢你,莫大哥。不过下次不用了。”她说。甄萱的声音像一根轻飘飘的羽毛,悠悠吹到我耳边了,却又听不真切,连头也没抬起来。
我觉得她有些奇怪,从前我送给她礼物,甄萱总会羞涩地笑起来,带着可爱的小红晕对我说谢谢,但今天看起来更像是尴尬与难堪,以及,大概是我产生错觉的惊悚。或许是她最近真的太忙,精力疲惫,亦或者是送花小哥太热情,而我们只是被隔绝在热情之外的普通人。
我和甄萱道别后,就要分开了。临走前我将她送到了小区门口,甄萱把多少的狗绳递给我,说今天就先把多少寄养到我家里吧。
我对此当然是求之不得,就又跟着甄萱到了单元楼下,等着她拿多少的狗粮下来。
等待的过程中,身边不断有其他小区住户经过,每一个看到乖巧蹲在我脚边的多少,眼里都会露出遮不住的欣赏。我心里有些骄傲,想必多少也是,它甩了甩毛,坐得更加端正,又扭过脑袋来看我。
我摸摸它的脑袋,一个小女孩儿就小心翼翼地走了过来。扎着低低垂下的双马尾,刘海前别了一个粉色蝴蝶结。她眼睛亮亮的,看着多少,小声说:“哥哥,我也可以摸摸它吗?”
“当然可以,但是不要摸它的下巴,不然它会生气。”她长得很像十岁时的成欢,那个天真又骄横的小姑娘,让我一时间心生怜爱。
女孩听了我的话,严肃地点了点头,踌躇半晌才伸出手,很小心地在多少毛茸茸的头顶上碰了一下。我看到她的眼睛更亮了,嘴唇紧张地抿紧了,“好舒服。哥哥,它叫什么名字?”
我被她严谨的模样笑到,但是强装严肃地回答说:“它叫多少,是个小女生。”
“多少,多少..”她嘴里重复着小狗的名字,仰头来看我,笑出小酒窝,“我第一次见到多少,哥哥下次还带多少出来玩,好吗?我和妈妈每天都在这个时间出来散步。”
“我不是多少的主人,它的主人就住在这个小区,之后每天都会遛它,未来总有一天你会再见到多少的。”
“那多少也住在这个小区吗?可是我之前从来都没有见到过它呀。”女孩对我的话感到疑惑,她歪歪脑袋看我,很苦恼的模样,“小区里的小狗我都见过,但多少我真的是第一次见呢。”
女孩话音刚落,不远处就传来一句洪亮的嗓音,喊得蓉绪,或者是瑢许,我也不清楚,总之喊的是女孩的名字。女孩的脸色瞬间变得悲伤,她冲我摆摆手,道别说:“再见,哥哥,我妈妈喊我了。”接着又依依不舍地看了眼多少,“小多少,我们下次见。”
她走后,我在原地呆愣了一会儿。多少见我没反应,凑过来用湿润的舌头舔我的手掌。我能察觉到它柔软的触感,但心里却想的是方才女孩说的那些话。
甄萱的公司六点半下班,她有对我说过,自己傍晚遛多少的时间是固定七点五十左右。但我拿出手机看时间,现在也才八点零三分,这对母女每天这个点出来散步,为什么会从来没有碰到过多少?
那甄萱是在骗我吗?可我实在想不出她骗我的理由。我更倾向于把这些当做是我的无根据推测。或许真的是我想太多了。
不多时,甄萱也从楼上下来了。她的胳膊里抱了满满两袋未拆封的狗粮,以及用袋子装着的各种磨牙零食。我牵着多少接过来,无意中瞟了一眼狗粮品牌,是爱肯拿。
我内心里有些惊诧,这个牌子我有听一些养狗的同事们提起过,主产于加拿大,目前在国内大部分都只能通过代购购入,绝不便宜。看来甄萱真的很宠爱多少。
甄萱把各种乱七八糟的小狗口粮规规整整放在我身上,再次说:“谢谢你,莫大哥。你真的是帮大忙了,我送你到车上吧。”
“没事,没事。”我抱着东西,勉强漏出自己眼睛,躲避要朝自己身上扒的多少,对她说,“甄萱,你先回去吧,我车就停在小区外面,没多远的路。”
甄萱看起来很犹豫,但最终还是只说了句,路上小心。
独自一个人抱着这么多东西,一只手里还牵着一条狗,真不是件简单容易的事。从单元楼到小区门口的路程中,我已经收获了无数诧异的目光,在那些刺眼的目光里一步一步走了出去。
保安室的大爷都有些于心不忍,身上还带着挥不走的烟气,就皱着眉朝我走过来:“用不用我帮你拿点啊?”
“不用,大爷,您歇着吧。”我朝他露出一个吃力的笑容。
大爷估计就等着这一句,摇摇头又走开了。
我从小区里彻底走了出来。多少乖乖地跟在我身边,中间一次都没有叫过。又往前走了几步,拐弯,我突然觉得有谁在挡着我的路。
费劲伸长脖子,透过堆叠起来的狗粮去看,又是那个诡异的黑头盔。
我霎时感到很烦躁,蹙着眉问对方:“你怎么出来了?不是说让你在车里等我么。”
“你在里面待了很久,我很担心。”他朝我走了过来,想要帮忙分担一些我手中的重物。
我不动声色地躲开了,想要离他远一些。一个行走着的大型犬狗粮零食贩卖店,以及一个戴着头盔行为僵硬的神经病,无论怎么看都诡异得令人发抖。我可不想明天出现在别人拿来消遣娱乐的幽默短视频里。
陈时对于我的反应感到很沮丧,但他还是不容反抗地掂走了那两袋狗粮和一大袋磨牙棒。我竭力避免与他的触碰,在他手伸过来的一瞬间就把自己拽着袋子的手松开了。袋子掉在地上,陈时也没有生气,自己弯腰捡起来,抱好东西,转身,朝着车的位置走了过去。
一身轻的感觉实在很好,我只用一只手牵好多少的狗绳,愉悦难得地感到轻松。看了眼多少,它像是也很开心的模样,始终盯着陈时的背影看,一副想靠近却又不敢靠近的样子。
我心里不开心地谴责它,小坏蛋,第一次见这个傻逼怎么就兴奋的样子,你和他很熟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