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时从首都回来后,时间好似流动地更快,像一阵急匆匆的风,推着每一朵白洁的云迁徙。
每段日子,都会有特殊的变化。
从一个小小的转折开始,逐渐积累成为新的习惯。
那晚的雨夜之后,陈时变得越发淡漠寡言,经常见不着人影,频繁地往家里跑。
但从北京回返之后明显开朗了许多。虽然在他万年不变的冰山脸上不怎么能看出来,可我外号“陈时小百度”,有关陈时的所有事我都了解得滴水不漏。
他就是眉头蹙了0.1个角度,我也能看出来。
除了心情显而易见的好转,我还注意到他不再“恋家”,又恢复了从前粘着我的频率,甚至比之前更要严重。
结合我自身对这段时间的体会,我猜测,大概是去了趟首都,让他深刻体会到和我异地恋的痛不欲生,因此一想到半年多后我即将高考离开樊城,就忍不住多花些时间和我待一起。
这样的推测实在精细,让我都对自己的大脑产生了钦佩,也坚定了要多陪陪他的决心。
十二月,陈时正式迎来了他的十七岁生日。今年不同于去年,雪下的很大,且漫长,前所未有的地步,顷刻间淹没了整座樊城。
陈时生日那天,学校因为暴雪预警停课,他就提着一篮子草莓送到我家来吃。
我搬出一个硬纸壳箱子,又从厨房拿来一个有小猫花纹的盘子,跟着陈时一起堆好了草莓塔作蛋糕,放在箱子上,盘腿坐下。
我们在房间里关上灯,在漆黑的氛围里点上蜡,插在草莓塔的顶端上,就像被装扮得喜庆华丽的圣诞树上缀着一颗燃烧的星星。
依旧学着去年的老样子,我唱完生日祝福歌,他闭上眼许愿。不同的是我也跟着一起许了愿,并且自己戴着生日帽,给他戴了一顶我翻箱倒柜找出来的小学买过的圣诞帽。
这可不代表我欺负小孩,是他非要我这么做的。
五月三号是我的十九岁生日,但我当时着急忙慌地督促陈时备考学习,连自己的生日都不怎么过了,最后还是晚上他非要拉着我去买个蛋糕才结束。
在他生日这天跟着许愿,也是陈时强烈要求的。他态度强硬,在我嚎着嗓子唱完“祝你生日快乐”最后一个拉长的调之后,就拽着我的手腕,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我:“小润哥,你也许。”
我上扬着“哈”了一声:“你生日,我许什么?抢寿星的风头,小心老天爷过来找我的事。”
“你十九岁生日没有许愿。”
“我许了啊。”我回忆一下,然后告诉他,“当时你带着我去买的黑松露蛋糕,你忘了?那天热到三十度,你带着我去河堤吹风,我们在那里吃的蛋糕。吃之前我许了。你还送了我一株蓝花楹的幼苗,现在都长到我腰了。”
“那个不算。”陈时摇头,“你许的愿望肯定关于我。你许一个自己的。”
“你真自恋。”
虽然他说的没错。
樊城人一场生日只能许一个愿望。当时陈时临近中考,我只希望他能稳定发挥,不要出错。
尽管后面的一切都证明我这只是庸人自扰、杞人忧天。
当时的我无比真诚,两手紧闭在一起,严丝密合,不敢漏出一点缝,害怕独属于寿星的祝福从缝隙里悄悄泄露掉。
真诚祈祷,老天爷肯定能听到我的愿望,替我在陈时身上洒下一点好运。我坚信我的愿望充分发挥了它的作用,因此也没有后悔过。
陈时不听我的抱怨,继续催促:“小润哥,和我一起许。”
我执拗地拒绝,跟他绕口令:“老天爷在一天之内只能实现一个人的一个愿望。这是樊城的传统。”
“我户口本上不是樊城的。”陈时说,“樊城的传统只对樊城人有效。”
“呃...你这说的。”我有些被说服,为难地看向他。陈时依旧双眸澄澈,就和此刻趴在他旁边盯着草莓塔的小樽如出一辙。
尊老爱幼是中华民族的传统美德。陈时于我而言还算幼,我只好率先败下阵来:“那好吧。”然后拿起一旁闲置许久的生日帽戴在他头上,又抬眼看了一下时间,已经十点二十七,再过一个多小时六号就结束了。
我突然灵机一动,刻不容缓地扒开衣柜下面的抽屉乱翻,最终在一个犄角旮旯里找到了被压成薄薄一片的廉价圣诞帽,给自己规规整整地戴好。
“行了,咱们许吧。”我回到陈时身边,重新坐下,郑重地闭上眼睛,迎接自己迟来的十九岁生日。
脸颊突然传来痒意,圣诞帽帽边紧贴额头的触感也倏地消失,我疑惑地睁开眼,就见陈时把他的生日帽摘了下来,互换着给我戴上。
我推拒着不要:“你过生日,生日帽给我算什么事?”
“小润哥,你这个帽子都起球了,还是戴我的吧。”
“因为年份太久了。哎呀你臭讲究什么,戴哪个不是戴呢。”我臊红了脸,这顶圣诞帽还是我小学的时候买的。
那时候人小鬼点子多,但脑子里又什么都不懂,临近圣诞节,大家就跟赶潮流似的排队去小卖部里买圣诞帽。
两块一顶,物美价廉,引起了小学生之间的风潮,头上顶着一簇红到处逛。
这种时尚我和段小头以及许成夏自然不会错过,一个人买来一顶,在上头贴了铠甲勇士和奥特曼的贴画,比别人的看起来都要更独特、更飒爽,恨不得晚上睡觉都戴着。
可惜没过多久校长就在操场会议上严厉批评了这种集体行为,并以“谁再戴着那帽子来上学就请家长”为威胁,吓得每个小孩儿都颤颤巍巍地把帽子摘了下去。
我的圣诞帽也就因此被搁置在衣柜的最深处等着落灰了。
年幼的时候头小,戴着这顶帽子还要嫌大,但现在长大了,就显得帽子愈发的小,戴着嫌勒。
陈时身子骨比我大,帽子根本没法套在头上,只能虚虚放在头顶,偏偏他又面色不改,看起来特别滑稽,让我没忍住捧着肚子偷笑。
陈时有些窘迫:“只能这样了。”
“哎呦喂。那行吧。”我抹掉眼角笑出的眼泪,又提出换帽子的建议,但陈时坚持不再换,我也就此作罢。
两个人闭上眼睛,终于开始许愿。
许愿于我而言是一件神圣的事,是每一个降临在世间的孩子为数不多的不分阶级的特权。
庄重又严肃地并紧双掌,我在内心真挚地小声呢喃。
希望新的一岁,一切都再顺利一点。
2009年的尾巴随着蜡烛被吹灭散成了一缕烟,新的一年马不停蹄地赶来。
2010年,是我即将要进行高考的一年。
二月份再开学已经是高三下半学期,对于六月份的考试,我蓄势待发。
知识已经全方面覆盖了我的大脑皮层,成绩最好的一次考到了年级第18。
一切似乎都在井然有序地发展。
段小头自从段奶奶去世后总带着一身散不掉的忧愁,但现在心情振作了许多。
首都的许成夏今年终于有闲暇时间休息,恢复了一天能打三次电话的频率。我也亲眼在电视上看到了他出演的电视剧,虽然只是戏份不多的男三,但年轻出彩的脸蛋和精湛认真的演技足够吸睛,让他收获了不少芳龄少女的喜爱。
陈时也在开学后没多久参加了一场数学竞赛,并在竞赛中获得二等奖,给校长乐得不可开支。
但一个人的生活是由千千万万个人组成,多数人的风吹草动都能牵扯我的神经,让我的生活也因此变得不再一帆风顺。
三月份开始江菱不再来上课。我不知道她家的地址,去鲜加超市也没找着她,不管上课下课就每天看着那个空无一人的座位干着急,最后走投无路,只能去找老马,问他为什么江菱没来上课。
他听完我问的话,只叹了口气,随后摘下自己的眼镜,用一块陈旧的眼镜布仔细认真地擦拭着。
我看着他这样,心情愈发紧张,手指攥着校服裤子的布料,不敢再想某个猜测。
老马擦了很久才重新戴上,他坐在办公室的椅子上,看着我的眼神里都带着不忍,语气惋惜:“江菱不准备高考了。”
我愣了会儿,瞪大眼睛,被过分的愤怒冲昏了头脑,“我不信!”
说完就从办公室跑了出去。
出来的一刹那,艳阳高照,洒进了走廊。
江菱怎么可能会放弃高考。我想起无数个她的保证,保证一定会考出樊城,保证会出人头地,保证会远离这个让她心碎的地方。
想起她自信从容的笑,又想起她坚定不移的梦。
我握紧了手掌,渗出的汗水浸湿了掌纹。
比起困惑和失望,难过更占据上风。
江菱不是个会轻言放弃的人,更何况为了高考,她已经坚持了十几年......怎么可能,怎么会?
我停下了莽撞的脚步。
两秒后,我擦干手掌上的汗,转身,又疾步回到办公室。
老马还坐在那儿,可是眼镜依旧没有戴上。
上了年纪的小老头在这座落后的小城见识过的封建家庭数不胜数,尝试过苦口婆心的劝说和坚持不懈的说教,但一切都无济于事。
在无数努力落空的打击下,老马心灰意冷,只能安分站在自己的岗位上尽力留住剩下的学生。
他这幅模样我见过很多次,大多数都是在某天班里某个学生没来上课之后才会出现。
遗憾却又无能为力。
而现在他又出现了这种模样。是在江菱消失后。
我感到血液都停止了流动,紧张到头脚发麻,听到自己说:“老师,可以给我一下江菱家长的电话号码吗?”
我以为自己做好了承担一切结果的准备,但真到了电话被接通的时刻,还是没憋住情绪,咬牙切齿地说:“你好。”
对面的人大概在打麻将,背景音嘈杂,一群人七嘴八舌,还夹杂着麻将碰撞的声音,听起来很刺耳。
我的这通电话显然打的不是时候,对面中年妇女的声音听起来很不耐烦:“哪位啊?”
我在心中默念了八百遍道德经,耐着性子开口:“你好,阿姨,我是江菱的同学,我想问一下——”
“你是那死丫头的朋友?”我的话点燃她的怒火,我听到椅子划过地面发出的尖叫,麻将的声音倏地停下,接着又听到她的歇斯底里,“她是不是在你那里?我说她为什么死活不愿意结婚,原来是早就有相好了!她是不是在你家住着?”
我的脸色顿时变得很难看:“我和她不是那种关系。江菱不在家吗?”
“在家?”妇女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她哪来的家?我们家没有这种人,没有这种忘恩负义的人!离家出走住在超市里,让她结个婚跟要她命一样,她不嫌丢人我们还要脸呢!”
“要不是有人来告诉我,我一辈子都得被这死丫头蒙在鼓里。现在刚找回来,结果又他妈跑了,说好的媒也黄了,让我在别人面前怎么做人!”
“......跑了?”她讲话实在太难听,但一堆信息的冲击力比怒火先席卷了我。我的脑子里只剩下这两个字,感到指尖发凉。
中年妇女冷笑一声,尖声说:“早跑了,跑一个星期了!”
“最好一辈子别回来,养了她真是遭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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