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片尾

绊脚石

一种猜想通过声音传递的电流猛然窜进我脑中,我不自觉地开口叫他的名字:“小时...”

“怎么了,小润哥?”陈时不知所以,还在温柔地回应,“成绩出来了吗?”

“......”我疯狂聚集的头脑风暴都被他这句话给问没了,看着电视机上笑颜如花的朗莺莺,闷闷道,“出来了。放心吧,没退步。”

“多少?”

“总分549,全校23,班第4。”

“很厉害,小润哥。你真的很厉害。”

我被他夸得翘尾巴:“那当然。你集训怎么样了?”

对面顿了一下,然后才说:“还都是老样子。题型熟悉之后基本上就没什么难的了。”

电视上的画面已经播放到了朗莺莺和主持人探讨自己拍这部电影时的心路历程,她坐在椅子上,和自己对面的主持人交谈。

主持人问她:“电影里的隋潮不管是穿衣风格还是性格特点都和你现实生活中的习惯差距很大,拍摄过程当中会不会有难以投入角色的情况出现呢?”

朗莺莺思考了一下,爽朗地笑起来,从容回答:“当然是有的。毋庸置疑隋潮是一个具有挑战性的角色,但你也知道嘛,我本人就是喜欢去挑战一系列的挑战。”

“开机前我就一直在做准备,开机后更是尽我所能去克服角色融合时的一些困难。听起来很辛苦,但这对我来说更像是一种享受。”

“所以你才能给我们带来一部这么好的作品。”主持人是这个行业的老前辈,锦心绣口,一副雍容尔雅的模样,带着欣赏的目光看向朗莺莺,“你真的是一位非常敬业的演员,我们相信你会带来更多有口皆碑的佳作。”

“谢谢,我会的。”朗莺莺又把视线对准摄像头,开玩笑道,“电视机后的大导演们听到了没有,我们燕儿姐说了,记得拿上好剧本找我啊。”

这并非说大话,之后朗莺莺星路坦途,潮湿结开播后,众多导演见识到她的天赋异禀,好的剧本供不应求。

朗莺莺眼神明亮,语气憧憬:“我想拍更多类似于隋潮这样果断飒爽的女角色,不爽了就去干,蹬着高跟鞋,去教训让自己不好过的人!”

而坐在电视机后的我,虽然不是大导演,但却把她的这番话一字不落地听进了心里去。

高跟鞋...我捉摸着这三个字,突然想起来了什么,问陈时:“小时,你们那收手机的是谁啊?”

陈时没直接回答我的问题,声音冷峻,反问我:“怎么问这个?”

“你前天挂我电话之前,我听到噔噔噔的声音,是高跟踩地的声音吧。”我皱起眉,带着很浓郁的不解,“你们那的老师还挺有气质,大城市花样真多。”

“......”陈时沉默,过了会儿才“嗯”了声,“是负责照看学生生活的老师,但她不常来,就只有收发手机的时候在。”

电视机上的画面已经播放结束,只剩下白花花的提示词在文字框里不停向四壁撞来撞去。我听着陈时的声音,想着陈时的脸。他现在十七岁,还没完全长开,属于男人的某些特性未得机会展现,整张脸和朗莺莺有七分像。

不知为何,我突然感到有些紧张,就好像它不是在撞电视机,而是在撞我的心口。我听到自己涩巴巴地说:“小时,你知道朗莺莺吗?”顿了顿,又补充,“就是那个著名电影演员朗莺莺。”

这次电话那头是更长久的沉默。整个世界只剩下我震耳欲聋的心跳声。

我突然有些后悔自己问了这个问题,明明之前觉得只关注陈时的目前生活就好,现在却没忍住询问更多有关他家里的事,把氛围弄得跟剑拔弩张似的。

除去我紧张作祟导致的心怦怦跳,整个世界死寂得像摆设品,外面不肯停的雨更像主导者。让我想起了《潮湿结》里黏稠昏暗的主调。

我思绪乱飞,直到陈时终于说话,但声音依旧有些冷:“嗯,我知道。她很美,我很喜欢。”

“我也觉得她很漂亮。”我赶快接他的话,“而且她还不是那种千篇一律的漂亮,是那种,呃,鹤立鸡群的漂亮!......这词儿能这么用吗,是不是不太好啊?”

陈时被我逗笑了:“可以,用吧,反正除了我也没人能听见。”

他恢复了正常的语气,我也松了一口气,决定不再深入这个话题,聊一些轻快的内容。

但陈时不给我再开口的机会。他的语气倏地沉下来,又把我拖入刚才的话题里,一字一顿地说:“她死了。”

我立刻呆愣住,不无惊忧地问:“谁?”

“朗莺莺。”陈时的声音变得很闷,让我听不真切,像在外面淋透了雨,浸湿了灵魂,才来找我说的话,“她很美,但是她死了。小润哥,你知道那篇报道吗?”

“你有想过她是怎么死的吗?”我哑然,觉得自己丧失了出声的能力。陈时没得到回应,但他也没给我回答的时间,自顾自又说,“来由不明的车祸。这种伎俩骗傻子都不够用。”

陈时的声音很冷静,像在讲述一条毫无笑点的幽默故事:“一家三口,带着司机,通通丧命。一个前途无量的女星,一个事业有成的男人,还有一个才五个多月大的婴儿。”

“尸体被发现的时候,已经被撞得连骨头都看不清,在巨大冲击力下飞溅出来的血肉里刺着玻璃,让部分经验老成的刑警都忍不住呕吐。搜刮了整片现场,没找到婴儿的尸体,只有成堆成堆带着血腥气的肉。”

“血肉横飞,掺在一起,让人分不清哪滴血,哪块肉究竟属于谁。一场惨不忍睹的车祸。”

“小润哥,你觉得谁会这么恨他们,嗯?”

陈时的声音很轻,但落在我心里就变得如千吨重,压碎了我的冷静。

我明明想知道答案,但此刻却不想再听。朗莺莺如花似玉的脸好似在我面前被硬生生撕扯开,血肉模糊,带着组织分裂的声音,和痛苦尖锐的叫喊。

而朗莺莺的脸,在一眨眼的时间里又猝然变换成陈时的。

我看到陈时的眼睛淌出血,指缝露出鲜红的肉,但他的神情和声音却像是感受不到,始终冷静,任由着自己被剥皮剜肉,不存在的疼痛反而侵略了我这个局外者的神经。

把手机扔在桌子上,过分血腥的幻想让我有些崩溃地捂住自己的耳朵,声音带着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颤抖:“我不知道。别说了,小时。我们不聊这个了。好不好?”

“小润哥,如果我就是那个婴儿。”陈时没有停下来,他的声音和外面的闷雷一同响起,“你觉得我是鬼,还是一具没了灵魂的行尸走肉?”

“你不会是!”我感到心脏撕扯得疼,陈时的话像一把无感情的刑具,在我身上千刀万剐。我没忍住哭起来,不断重复,“你不是。”

“好,我不是。”陈时学着我的话,哄我。

他突然又笑了起来,方才沉郁的语气也跟着一扫而空,“小润哥,别哭了,我开玩笑的。真吓着了?”

我还没从惊吓中缓过神,眼里噙着泪,抬手用袖子抹去,把手机重新放回耳边,呆呆地问:“...你在开玩笑?”

陈时语气轻快,方才的情绪都一扫而空:“小润哥,你摸过我,我有人的体温,怎么可能会是鬼?婴儿的尸体也早就找到了。”

“陈时!”等反应过来后,我顿时恼怒起来,不夹杂任何无奈的、火山喷发般的生气。一想到自己刚才有多么狼狈,我就恨不得把陈时从电话里揪出来揍一顿,“你学坏了,你耍我!我真的会生气!”

“别生气,小润哥。”陈时知道怎么哄我最有用,温柔的话语像是羽毛,在我脸上轻轻扫荡,“我在这里给你买了很多礼物。回去带给你,好吗?”

“......”人再怎么过不去,都不能跟礼物过不去。我从胸腔发出一声闷闷的“哼”,争取不让他听出来我轻微的愉悦,看着自己的脚尖晃来晃去,“行吧,但这不代表我原谅你了。”

“好。小润哥,不要生气了。隔着电话我没办法抱你。等我回去,好吗?”

方才那股瘆人的“疼痛”还有些让我惊魂未定。惊吓过后我迫切地需要安抚,但身边现在没人,方云华今天上晚班,到现在还没回来,我只能冲着陈时无意识地轻声撒娇:“你能不能明天就回来。我,我现在就想抱你。”

对面沉默一会儿,才说:“等我回来。”

留下这一句,他就匆匆挂断了电话。我感到空落落的,看了眼时间,九点二十八,是他要收手机的时间,原本还想打回去,但现在只好作罢。

所幸方云华回来的也很及时。开锁的声音响起,我倏地站起身来跑到门关迎接她,在看到方云华的一瞬间就冲上去抱住她的脖子,整身的空虚都被安全感填满,我哭嚎:“方女士——!”

方云华身上还带着雨的潮气,但我却觉得无比温暖,就像迁徙途中偏离鸟群的幼鸟看到了来寻找自己的妈妈,恨不得把整个身子都贴上去。

她把伞放在门外,被我抱得无法转身,试图推开却也无济于事,方云华怒道:“莫小润,你给我松手!”

“不松,死我也不松。”

“方女士,我想死你了。你一辈子在我身边,平平安安的,谁敢动你,我揍死谁。”

方云华再刺儿的脾气也被我的话给磨没了,她声音都软了几分,带着嗔怪:“多大了还撒娇,谁刺激你了?”

她抬头一瞥,注意到电视机上显示着影碟结束的专属提示词,又看到被拆在一旁孤零零的塑料包装盒,脑子里给我的寻找安抚的行为找了个八竿子打不着的理由,一下怒气又被点燃:“你动了我的典藏版影碟?你个浑小子,我自己都舍不得看!”

我立刻松开她,龇牙咧嘴地边躲避方云华试图打我的巴掌,边辩解:“冤枉啊妈妈,我看的是最普通版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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