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自由

绊脚石

接电话的人就是江菱的姨母,叫谢红清,今年43岁。她丈夫叫乔永龙,今年47岁。两人结婚已经25年,23岁的大儿子在今年年初因偷窃罪加猥亵罪锒铛入狱,12岁的小儿子刚上初一。

谢红清是江菱母亲的妹妹,江菱双亲逝世没多久,谢红清为了拿到江菱的国家抚恤金,就把她接到家里来,跟着自家人一起生活。属于江菱的抚恤金也全都进入了这一家子的囊袋。

高中不属于义务教育,再上学就要交学费,这对谢家夫妻来说是件大麻烦。在自家儿子身上花多少钱都不嫌多,但在江菱身上花一分钱都不值得。

江菱初中毕业已经十六岁,谢红清觉得时候到了,张罗着要把她嫁出去,这样既能拿到一部分彩礼,还能省去交学费的钱。

更重要的是,她就不用再管这个丫头的死活了。简直是一举三得。

但江菱无论如何都要上学,坚决不要结婚。她在某次夜晚拿走了谢红清藏在床头柜最下面的银行卡,自己跑到银行取了那年的抚恤金,又把卡完完整整地放回去,给自己交了学费。

乔永龙负责银行取钱的任务,当他得知抚恤金已经被提前取出来后,几乎怒不可遏,认为是谢红清拿走了钱去麻将馆挥霍,由此跟谢红清大吵了一架。

两个人吵完,正好江菱背着书包面无表情地从身边经过,谢红清一下心里清楚了,面部扭曲地拽住江菱的胳膊,问是不是她拿走了钱。

江菱不作隐瞒,冷冷地告诉她:“我就拿这一次,以后都不会再拿。学费已经交上了,我必须要去上学。”

谢红清在外一直操着关心外甥女的好人设。她原本是想断了江菱的上学路,再跟街坊邻居说是江菱自己死活不再愿意去上,这样既不会引起周围人的怀疑,也能理所应当地给江菱嫁出去。

可偏偏江菱自己去交了学费,在外面露了面儿,不去上也不行。谢红清咬牙切齿,虽然对江菱不再有了好脸色,但最起码忍着没做其它坏事。

直到家里的大儿子被捕获,夫妻俩觉得是江菱带来了霉气,把一切怨恨都撒在她身上,发了疯似的要让江菱退学。

江菱不妥协,在外面东躲西藏,仗着谢红清死要面子不敢去学校闹事,平常就躲住在兼职的超市里。

这些都是我这段时间东拼西凑,四处打听并起来的前因。

至于后果,就是某个人得知江菱工作的地点,告密给了谢红清和乔永龙,两个人去超市闹事,鸡犬不宁,硬生生要把江菱给拖回家。

那天之后江菱出于愧疚就把那份工作也辞了,学校也没再来上。谢红清于是又开始找人给她说媒,无论如何都要把江菱嫁出去。

媒婆执行力很快,但质量堪忧,把城里四五十岁的老光棍都给找来。可谢红清又怎么会在意这些,她只想着赶快把江菱送走,再也别回来碍她的眼。

就在她计划好要让对方和江菱见面的前一天,江菱却失踪了。

乔永龙跟着谢红清找了整座城,都没有江菱的身影。失踪了,消失了,又或者是走了。总之再也找不到。

谢红清对这个外甥女痛恨至极,四处咒骂,找不到江菱就诅咒她会死掉,被抛尸荒野,落得罪该万死的下场。

只有我知道江菱去了哪里。

寻找江菱的第十二天,我接到了一通陌生来电。电话打来的时间刚是凌晨三点四十,我迷迷糊糊接通,对面却一声不吭,只有模糊不清窸窸窣窣的声音。

就在我以为是诈骗电话,准备挂断的时候,江菱平静的声音久违地在我耳边响起:“莫小润。”

我在半夜被吵醒的困意被她给叫得一干二净,慌张地瞪大眼睛,愣了半晌才不可思议地问她:“江菱?是你吗?”

对面传来衣服布料摩擦的声音,“是我。”

确定了对方的身份,我着急吐出这些日子里堆积的所有疑惑:“你去哪了,为什么不来上学了?老马说你不参加高考了,他骗人的,对不对?”

江菱没有立刻回答我的问题,她大概是待在寂静的环境当中,光靠声音我无法分辨出她究竟身处何处,只能听到她浅淡的呼吸声。

过了会儿,江菱才开口说话:“我等不到高考了,莫小润。”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醒了某场梦,即便这是场噩梦。

“我感到很不真实。”江菱继续说,“从我自己拿着这两年兼职攒下的钱跑到距离樊城一千七百多公里的厦门,再到孤身一人在这里待了二十多天...一切都像是假的。”

“谢红清是假的,乔永龙是假的,乔顺祥和乔顺林是假的。只有窗外的风是真的。”

江菱的声音被风稀释,淡淡地落在了四面八方,带着解脱后的释然与轻松,裹着我的神经,继续说:“莫小润,我希望你不要替我觉得遗憾,而是能为我感到开心。因为我终于自由了。”

自由...我在心里仔细记下江菱说的这两个字。

自由不难写,这是连幼儿园小孩都能行云流水写出的词。

可自由太难解,世上的所有人,多多少少都被枷锁拴住,终其一生寻找自己的自由。

有人成功,潇洒恣意。有人失败,痛哭流涕。

如果江菱真的成功获得了她想要的自由,那我当然为她感到开心。

可是...用放弃高考换来的自由,真的是江菱想要的吗?

向谢红清告密的人,究竟是谁?

直觉告诉我,知道这个人的身份很重要。

我听完她的话,只能勉强扯起嘴角,说出一句“好”,又放心不下地嘱咐她:“如果你在那里钱不够了,或者缺少日用品之类的,一定要打电话告诉我,我给你寄。对了,你现在的地址是哪里?”

我听到江菱笑了一声,让原本沉闷的环境都轻松了些,她认真对我说:“不用了,莫小润,你帮我的已经够多了。”

“你是不是拿我当外人呢?”我假装不满地抱怨。

“我没这么说,你可别冤枉我啊。要是你实在想寄,我当然拦不住你。”

江菱语气轻快,说完就继续笑起来。久违地听到她毫无顾虑的笑声,我的心情也跟着变得轻松,嘴角不自觉地上扬,希望时间定格,她能永远这么快乐下去。

但没人有能力按下暂停键。

待到我们都沉寂下来,我才试探着问:“江菱,在谢红清去超市之前,你身边有不对劲的人出现吗?”

江菱顿了顿,才说:“有。”

我感到心脏瞬间被吊到了高处。摇摇摆摆,漂浮不定,危在旦夕。如果那个人是......

江菱告诉我:“那段时间有一个男人经常去超市,并且每次收银都来我那一台。穿着很得体,人也很和善,大概四十岁左右。”

“他去的次数太多,周围的阿姨都对他印象很好,但我却总觉得他很不对劲。”

“莫小润,虽然我知道这样这样说你可能会生气,甚至有可能只是我的揣测,但我觉得...”

江菱讲到此就不再说话,我心里几乎已经确定了那个人是谁,却还是不自主地继续问:“觉得什么?”

“他和陈时在某些方面太像了。”江菱情绪不明地说着,“我觉得...他的出现和陈时脱不了干系。”

“但是莫小润,我希望你千万不要因此自责,不要产生是你导致我走上这么一条坏路的想法。因为这对我来说并不是什么坏事,也让我顿悟自己原来有去闯天南地北的勇气。”

“莫小润,你知道吗,我的亲生父母全部丧生于20世纪末樊城周边最后一座煤矿场的爆炸事故当中。从那时候我就觉得樊城一直被煤灰尘粒笼罩,它无处不在,包裹着我,围绕着我,让人喘不过气,也让我感到窒息。”

“但现在我在厦门。这座邻海城市,吹来的风都掺着海洋咸涩的味道,卷走了那些挥之不去的尘埃。海鸥振翅、水浪拍击岩礁的声音顶替了贯穿我人生至今的轰炸声。”

江菱深吸一口气,呼出的尾音带着颤抖。她轻声说,“这些都让我感觉很好、非常好。或许...我早就该这么做了。”

“所以,真的不用再担心我。我现在在这里也已经安定下来,不会有什么问题。”江菱安静了一瞬,又补充道,“莫小润,你才是最该要小心的那个人。”

尽管江菱这么说了,我还是忧心忡忡地在电话挂断前又问了一些她在那里的吃穿住情况,又反复向江菱确认她的人身安全,直到她向我再三确定不会有什么大碍,并保证会经常打来电话报平安后,我才得以松口气,放下了手机。

唯一的光源熄灭,房间内再次恢复成原本的漆黑与寂静,但我却感到一丝庆幸。江菱没事,于我而言就是最好的消息。

至于陈盛泷,他再次出现的原因并不难猜——想要陈时离开樊城,回到首都,忘记这里的一切。

但他为什么要对江菱下手,又是如何得知江菱家的事,这些我不敢再细想。

正如江菱所说,他的目标不是江菱,而是和陈时关系最密切的我。就像电视剧里演的那样,利用各种手段威胁主角最上心的人,并让那个人劝说甚至是逼迫主角的离开。

江菱只是这场闹剧里的第一个无辜受害者。

那下一个呢,又会是谁?

我抿紧嘴角,就着窗户看向洒进来的月光。

三月,春天就要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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