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疯

绊脚石

冷战终于有了一丝要缓解的迹象,我喜笑颜开,蹬自行车的脚都轻快起来。

但由于本人技术实在不佳,路上车子一直在摇摇晃晃,我又被得意冲昏了头脑,丝毫没有察觉,只觉得拽着我衣角的那双手越来越用力。

直到驶向一个弯路口,我差点翻车,陈时的手也一滑,掐到了我的腰上。

我疼得“嗷”了一声,那双手赶快松开,然后就听到陈时紧张的声音:“没事吧?”

“没事没事。”我龇牙咧嘴地放下腿撑着车子,一只手不停地揉搓被掐到的地方,扭头对他强颜欢笑,“这点小痛对我来说不算什么。”

陈时没那么容易被我漏洞百出的谎言给搪塞过去,他一下沉了脸,“你下去。”

我以为他是要赶我走,有些慌张,拒绝他:“不要。”

“快点下来。”陈时加重了语气,“我骑。”

原来是要换司机。我悻悻地“哦”了声,把座子让给了他。

到了分岔路口,眼见着他就要往我家的方向骑,我提醒他说:“今天是我送你,不是你送我!”

陈时问:“有区别?”

“当然有,因为我惹你生气了啊,我得哄你。”

“骑着我的车,哄我?”陈时朝后瞥了我一眼。

听他这么说,我突然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很理直气壮,“对,所以你快骑,我要送你回家。”

虽然我这么说了,但陈时还是先把我送到了楼下。我不好再闹他,只能任由着他去。

我下了车,正准备跟他告别,就对上了刚从外面回来的方云华。方云华见到陈时很激动,“诶哟,是小时啊!这几天都没怎么见你,今天中午留在我们家吃饭吧。”

陈时在大人面前就不再做出生我气的模样,笑得如沐春风,礼貌地说:“最近家里有点事,所以就没怎么来。我还是回家吃饭吧,谢谢方阿姨。”

陈时提到家,方云华就自然而然地联想到陈蕊歌身上去,她蹙起眉,忧心忡忡:“家里怎么了,是你妈妈生病加重了吗?”

听到她讲陈蕊歌,我下意识心头一紧,攥着衣角看向陈时,害怕他会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让方云华看出端倪。但出乎意料,陈时装出同样担忧并且悲伤的样子,说:“是,所以我要回家做饭,照顾妈妈。”

......是我听错了吗,怎么感觉他说“妈妈”两个字的时候,有一瞬间瘆人的柔和呢。

方云华湿了眼眶,“诶哟,孝顺孩子。你在这等着,阿姨上楼去给你拿些补品,你回家带给妈妈吃。”

“不用了,方阿——”

陈时拒绝的话还没讲完,方云华就已经转身,蹬着她的低跟鞋往楼上赶了。

他只好看向我,眼神又恢复了之前的冷漠,看得我心里都酸酸的,非常不好受。

我不喜欢陈时生我的气,方云华吵我骂我我都可以接受,但如果这些是陈时来做,我就会非常委屈,甚至难受,想把在方云华面前憋着的泪统统在此刻释放出来。

可我不能总哭。一是这样太没气概,二是我认为这是一种不太好的习惯。男儿有泪不轻弹,我要做一个坚强的成年人。

我心里虽然是这样想,但心口不一,张嘴讲出的第一个字儿就染上了哭腔。

“你别生气了。”我泪眼汪汪地看着他,“好吗?”

“......”陈时眼里的冷漠登时又被掺上来的无奈挤下去半分。他总是会因为我的眼泪而心软,我嘴角没忍住露出一丝窃笑,又很快降下去,继续任由泪腺助力。

陈时抬起手贴近我的脸,粗糙的指腹拭去我眼角的水痕,说:“别哭了。我先走了,你跟阿姨说不用拿补品。”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他就像方云华蹬鞋上楼一样,蹬车飞走了。

我:“......”

眼角还残留着温暖熟悉的触感,但又有些不对劲,他的手指上似乎有一道细长的凸起,像是刀伤所致。

异样的感觉让我不得不担心,顺着小路看向陈时早已快要模糊成小点的背影,出神地想,这几天你究竟经历了什么?

方云华这时候也下来了,她两只手里大大小小掂了有四五袋东西,却没看到陈时,左顾右盼,问我:“小时呢?”

我糊弄她说:“他先走了,家里有急事。”

樊城的天气晴日居多,阴云甚少,但却来得十分乍然。

今天上午还是万里无云,阳光普照,下午的天空就突然像是被泼上了稀释过后的墨水,打起了闷雷。

这样的变化无端地让我感到惊恐。陈时手上的伤口,和与两年前他蹲在楼下等着我的那天别无二致的天气,都让我起鸡皮疙瘩,害怕他在这段时间也经历了同样不好的事。

中午去上课,他没来楼下等着载我一起去上课,我就没有机会好好问他,只好一下午都用来琢磨怎么才能去找他。

到了晚自习,我终于下定决心提前走掉,在初三放学前的二十分钟假装肚子疼,“痛不欲生”地找了老马,告诉他我要回家吃药。

老马见自家学生生病,急得不得了,额头直冒汗,要去办公室问其他老师有没有治胃痛的药。他急,我盯着墙上表中的秒针和分针急速赛跑,心里比他更急,情急之下就拽住了老马的袖子,汗涔涔地说:“老师,先放我回家吧,我想躺着。”

“行,行。那你先走吧。”老马终于开口放我走,但还是很担心,“用不用我开车送你回家?”

这可万万不能啊。我连忙摆手,推辞道:“不用了,谢谢老师。我家离得特别近,就两步的事。”

“那行吧,你路上可得慢点儿啊!”

得到准许的我继续捂着肚子往门口走,等走出教室,装模作样到看不见班里的窗户,才直起身子。

黑漆漆的校园,唯一的光亮就是教室里和走廊外的灯。今天下午四点多的时候天上就漂起了细密的小水滴,现在已经进阶成了中雨。幸好来上课之前方云华给我拿了一把伞,我撑起伞,裹紧了校服外套,刻不容缓地往初中部跑。

雨滴噼里啪啦地落在我的伞上,和踩在水坑时发出的清脆声混在一起。黑暗裹挟着雨腥味,充斥在我的鼻间。

我讨厌这样的味道,好像下一秒整座城都会跟着发霉。

等到了楼中,我的裤脚和鞋子已经全湿了。就着灯光跺掉鞋上的泥,我合上伞,轻手轻脚地走到陈时班级的窗前。

这个让我牵挂的人就坐在那里,低着头做题。他认真的模样在人群中格外显眼,只要一出现,周围的人都像是被打上了马赛克,让我看得出了神。

似乎是察觉到了我的视线,陈时突然抬头朝窗户这边看。我来不及躲,只好硬生生地和他对视,却将他皱眉的模样尽收眼底,就好似我在这儿对他来说是一件很麻烦的事。

强忍着心底的酸涩,我抬起手朝他晃晃,挤出一个哭笑难辨的表情,和他打招呼。

陈时没理我,很快收回了视线,继续埋头做他的题。

我对此简直欲哭无泪。雨水渗过鞋子湿透了我的脚,我身上现在又粘又不舒服,来找人,结果人还不愿意理我。

又看了他两分钟, 陈时还是没有要理我的迹象。雨夜很冷,我虽然带了伞,却没有带厚衣服,只好坐在地上,抱着肩膀,给自己徒增一点温暖,拥着这点聊胜于无的热,沉沉昏睡了过去。

“莫小润!莫小润!”

昏昏沉沉中,我好像听到有人在喊我,胳膊也很痛,不知道是谁在抓我。

慌张又急切地喊着我,声音听起来像陈时。但我大概还在睡梦中,脑袋晕晕乎乎,眼睛睁开一道缝,面前模糊不清只能看到有一个人影。

我实在太困,哼哼两声就又继续睡了过去。任由那个喊我的人不停地晃着我。

无奈那个人太狡猾,或许是被气急了,直接用手掐着我的脸,硬生生给我掐醒了过来。

疼痛刺激了我的神经,更牵引了我的怒气,我一边睁开眼睛一边用力掰开那人的手,不顾脑袋的晕眩,怒道:“他妈的谁——”

愤怒的话戛然而止,我瞪大眼睛,愣愣地看着蹲在我眼前、明显比我更加生气,脸色骇人的陈时。

我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但校园里已经彻底漆黑一片,所有灯光都暗了下去。陈时的肤色很白,在夜色里更是白得出奇,甚至到了惊悚的地步。

额前的碎发盖住了他的半边眼睛,但盖不住他眼底的情绪。即便周围很暗,我都能看到他额角若隐若现的青筋。这样的陈时我从来没有见过,疯狂又阴鸷,让我吓到说不出来话,只能摩挲着他的手腕,试图安抚。

外面还在下着雨。

陈时的呼吸声远大过了雨声,在看到我醒来后才慢慢弱了下去,手上的力气也减了不少。

两腮还残留着被掐过后的酸痛,我没忍住揉了揉,再抬头看向陈时,已经全无了方才可怖的模样,他失神地盯着自己落下去的手。

我想,或许是因为我太困,睡了太久,导致陈时以为我昏了过去,担心我,所以才会这样。

想到这,我就又有些懊恼。怎么会这么粗心呢,明明自己现在还在哄人阶段,却睡得跟个猪一样,让对方这么担心。

抬起手抚上他的脸,我想安慰他说没关系,自己只是太困了,可话却没有讲出来,因为我惊讶地发现陈时在抖。

他的整个身体在颤抖,抬眼看向我时,瞳孔也在抖。疯狂被席卷而空,现在只剩下恐惧。

我慌张地捧住陈时的脸,他浑身的凉意就透过接触尽数传到了我的身体。我从地上坐起来,双膝跪地,俯视着他,看到他苍白的嘴唇都在轻颤。

“小时,你怎么了?小时!”我急忙搂住他,“是我啊,我是莫小润!”

“......小润哥?”陈时终于有了反应。

我回应他,“对,是我。没事了,没事了。”

陈时抬起胳膊也搂住了我,他把脸埋在我的颈窝,深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吹得我脖子里痒痒的,有点想把他推开,但手腕却又被陈时拽住。

我只好继续抱着他。

不知为何,我觉得自己全身上下都很冰凉,但陈时却对这份冰凉十分贪恋,不停地贴在我身上。

持续的拥抱下,陈时的颤抖慢慢趋近于无,紧绷的后脊也逐渐放松下来。

他往后移了移身子,抬起头来看我。一双眼睛清澈如水,永远不会湮没在黑夜。

感觉他已经冷静下来,我才问:“小时,你怎么了?”

陈时答非所问,声音暗哑,“你害怕吗?”

我愣住,“害怕什么?”

他顿了顿,才说:“我刚才那个样子。你害怕吗?”

平心而论,起初我是怕的,但当意识到眼前这个人是陈时而不是别人的时候,一颗提着的心就落下来。

因为我知道,他绝对不会伤害我。

有陈时在的地方,我永远安全。

这种笃定在别人看来或许很傻,但在我眼里却是理所当然,我对陈时无条件的信任,就是这样。

所以我摇摇头,告诉他:“不害怕。”

陈时得到肯定的答案,搂着我的那只胳膊加重了力气,逼我贴近他,又问:“不管我是什么样的人,做了什么样的事,你都不会害怕吗?”

我觉得有些好笑,心想,你才多大啊,能做出来什么样的事?

但陈时看起来很执着于我的答案。为了满足他的愿望,我低头亲了他一口,坚定地向他保证:“不管你做了什么,我都不会害怕。”

眼见着陈时的神色缓和了不少,我趁热打铁地讨好他,忍着腮部的疼痛,蹭蹭他的脸颊,“所以不生我的气了,好不好?”

陈时没有回答我,任由着我蹭他。

后面蹭到我脸上疼痛的部分都有些发麻,他也没有任何反应。

在我以为和好无望的时候,他才扬起脖子,双手抓着我的胳膊,猛烈地吻了上来。

雨夜漫长,凌晨十二点。

樊城结束了一天的喧嚣,归于平静,乌云也盖不住的繁星持续亮着,空气中的尘土被雨水一扫而空。

除了密密麻麻的雨,就是不肯停歇的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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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种预感,马上就要到破镜了。

其实本来没想写这么快的,但是写着写着剧情就不由控制地发展到了这里??“(º Д 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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