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生性爱刺激。
十四岁以前的莫小润比谁都要明白这个道理,恨不得带着整座樊城里的孩子去世界各地遨游探险。
那时候我对许成夏的电子游戏嗤之以鼻,只觉得把目光仅仅局限于一片小小的屏幕,不会太狭隘吗?还不如来到天空下,迎着风吹着雨,感受整个世界的生机与活力。在雨后空气潮湿的环境中,一脚踏入独属于孩子的天真里。
但现在,我对刺激有了新的定义。
穿梭在游戏世界里的残垣断壁,无时无刻都不许落下的警惕与敏锐,肾上腺素在子弹上膛的那一刻飞速飙升,这些与我而言都是前所未有的全新体验。
我被电脑里的赛博世界吸引得眨不动眼,理智提醒我该停下了,已经是凌晨两点,如果因为玩游戏通宵而导致上课无精打采,那实在是得不偿失。但手和眼睛却早已和脑子分家,死死贴着鼠标和屏幕,像粘上了502一样撕都撕不掉。
星幕卷铺离开,太阳逐渐东升,地平线上亮起了一滩橘红。
我和他们三个人就这样玩到了天亮,听到公鸡打鸣的时候正好刚结束一局游戏。
我一下摘了耳机,带着浑身的疲惫伸了个懒腰,然后瘫在了软椅靠背上,听到罗友智不无佩服地说:“莫小润你牛逼啊,真的是第一次玩吗?”
“是啊。”闻言,我顿时有些羞赧,抬手摸了一把脸。
几乎没和我讲过一句话的葛冬庆竟然也冲我竖了一个大拇指,他扶了一把眼睛,面不改色、惜字如金道:“很厉害。”
“......谢谢。”
孙航打了个哈欠,眼睛里挤出了泪花,精疲力竭地说:“好了,我们回学校吧。”
“好。”
我背好书包,率先从椅子上站起来要走,经过前台的时候,那个阿姨叫住我:“哎,小伙子。”
“是在叫我吗?”我扭头问。
“诶对,就是你。你认识外面那个人吗?”
我没听懂她的话是什么意思,“什么外面那个人...”
阿姨抬起手指着门外,语气听起来很不悦,“就是外面那个啊!他在我们网吧外面蹲了一夜,长得帅可以当招牌也就算了,但他一直臭着一张脸,谁还敢来啊!这样很影响我们做生意的,知不知道?”
听完她的话,我又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一个熟悉的高挑背影出现在我的视野。我几乎立刻就在心底里浮出一个答案,顿时冷汗直流,但又觉得太过荒谬:他不回我的消息,也没打来电话,反而是默不作声地跟踪我来到网吧门口蹲了一晚上?怎么想都不可能吧。
我在心中安慰自己,应该只是长得像的人。
给自己做好心理建设,我笃定地朝阿姨露出笑容,说:“阿姨,我不认识那个人。”
这么一场下来,那三个人也走了过来。罗友智见我没出门,反而在跟阿姨聊天, 疑惑道:“怎么了莫小润?”
“...没事,走吧。”
网吧大门上方挂的有个铃铛,从内外出拉开玻璃门的瞬间,清脆的铃铛声就在耳边炸开。
这一声轰走了我一夜未眠积累下来的困意,也惊动了站在门外彻夜没走的那个人。
但是他并没有扭头看过来。
那这肯定不是陈时了,我想,如果是他,应该会立刻转过身拉住我的胳膊,目眦欲裂地质问我为什么来这儿。
立即松了一口气,四个人继续往前走,从那个人身边经过。
虽然脑子里已经确定不是他,但心头却总有一股没来由又散不去的心悸,我只好闷着头走过去,尽量不去跟那个人产生什么眼神碰撞。和我的小心谨慎不同,另外三人明显是一副困相,迷迷糊糊的,眼睛都睁不开,自然也不会去关心一个“素不相识”的人。
但人生总是充满戏剧化,你越不想发生什么,往往这件事发生的概率就越高。
我刚走出距离那个人没几步,就听到身后传来一道熟悉却又格外低沉嘶哑的声音:
“六个小时十七分钟。”
我顷刻间僵在了原地,不可置信地回头看去。
只见陈时就站在我身后的不远处。他看起来依旧和平常模样别无二致,帅得不省人事,冷静得令人发指——倘若忽略他微乱的发梢以及明显充血的那双眼睛的话。
孙航听到声音,他揉揉眼睛,一边说一边扭头:“莫小润,怎么——诶,这不是你弟弟吗,他竟然来这里接你了,真孝顺...”
我有些紧张,看着显然对陈时的在场而同样感到迷茫的罗友智和葛冬庆,觉得让他们先离开最好,于是随便找了个借口:“你们先走吧,我弟弟来找我应该是有话要说。”
“哦,这样啊。”罗友智恍然大悟,“我还以为他在这一晚上没走呢,不然这不神经病吗,吓死我了。”
陈时:“.......”
眼看着陈时的神情陡然暗了下去,我急忙又催促:“行了,你们快走吧。”
把他们三个打发走,我才敢抬起脚步朝他走了过去。强压着手指的颤抖,试探地伸向他的手:“小时...”
陈时没有回应,只是垂着眼看我。在我终于触碰到他的刹那,他才开口,重复:“我等了你六个小时十七分钟。”
想到他自己一个人站在外面的样子,心疼都压过了恐慌,我抿了抿嘴唇,问他:“你为什么不进去?晚上外面多冷啊。”
“进去,然后等着你像看鬼一样躲我,再带着那群人离开吗?”陈时说到此,自嘲般地嗤笑一声,“小润哥,我就这么让你害怕吗?”
“那你为什么还要等我,为什么不回家?”
“因为想知道你为什么骗我。”陈时的眼神变得更晦暗,“为什么不跟我走,而是跟着那三个人渣一起来这种地方?”
听了他的话,我没忍住皱起眉:“他们人都挺好的,你别这么说。”
小陈雪山看起来高大宏伟,但实则比任何事物都不堪一击,随时随地都有可能会被某句话而击垮。
很显然,我的这句话就是一个他的崩溃点。
但陈时的生气通常有两种状态,一是激剧猛烈,像夏天过于灼热的太阳,一点眼神就能把人烫伤。二是平静似缓的,无声无息,看起来与平常别无两样,但当你和他产生交流,却发现他已经平静到让人觉得如坠冰窟。
就像现在,他没有爆发,也没有拍开我的手,只是冷冷地看着我,说:“对,他们都是好人。贱的是我。”
“我不是这个意思。”就知道他肯定是在生气。毕竟如果他敢让我在外面蹲着等一夜,我估计会气到把整个樊城给掀过来...但这也只是假设,我连半个小时都不一定能等下去。
时间太早,除去可以看到门外光景的阿姨,几乎算得上四下无人。但我现在也没功夫去顾忌她,冲动地想要贴上去搂住陈时。
我急得眼泪都要落下来,焦灼地说:“你不许这么说自己,他们没有那么坏,你也不贱,你最好。”
陈时不搭话,也没有把我推开。可拉近的距离让我彻底看清楚了他眼底的疲惫与不堪,一股锥心似的痛狠狠折磨着我,对于昨晚抛下他跟着罗友智走了这件事追悔莫及。
我等他,一直在等。
等他再说些什么,说什么话都可以,骂我也行。但陈时无论如何都不再开口了。
我没忍住抬起脸看他,搂住他的腰,拽住布料晃了晃他,“说说话,嗯?小时。”
就这样晃了他两分钟,陈时终于松了口:“去上课吧。”
他掰开我的手,用的劲很大,大到让我肯定他绝对没有消气。我还想再说些什么,可他却已经抬起脚走了出去。
无法,我只好跟着他,拽紧了自己的书包肩带,凑到他身边,尽量和他保持在三步以内的距离。
一边跟着他走,我一边找话跟他讲。
“小时,你的书包呢?我记得你昨晚背书包了呀,你是回过家一趟吗?”
陈时没理我。但我自顾自地认为他是回过家一趟,以此达到让自己安心的目的。
最起码不是真的在外面蹲了一晚上。
但陈时仿佛读懂了我的心里话,为了破灭我的自我心里安慰,他开口道:“扔在学校了。”
我又挪挪脚凑近他,歪着身子瞧他的脸:“?什么意思。”
“我看到你的定位。”他没看我,目视前方,说,“就把书包又放回班里,直接过来了。”
“哦,好吧。”我悻悻地抹了抹鼻子,又不过脑子地问他作业写了没有,他没有理我,只是闷着头走,我也只好跟着他一起回到学校。
直到快要分开的时候,陈时也没再搭理我一句话。
我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搜刮了哄媳妇儿语录大全,但在他身上却都屁用没有,连眼神都不肯再给我一个。
陈时这样,导致我的心情也欠佳,再加上本来就因为熬了一晚上而精神萎靡,一整个上午我都没再给过任何人好脸色。
罗友智看我的情绪状态不好,贴心地过来问:“怎么了你,不是赢了挺多局的吗?”
我心有愤怒地看着一切的罪魁祸首,“还不是因为——”
罗友智没听完整句话,疑惑地看向我:“因为什么?”
“......没事。”我垂下头,兀自扣着手指,思绪满天飞。
原本要说出的话也戛然而止,良心让我无法完整地对他说出“还不是因为你”这种话。
因为坦白而言,罪魁祸首并不是罗友智,而是我自己。抵不住诱惑,决心叛逆的人是我,彻夜未归,沉迷电脑的人也是我。
伤害了陈时,辜负江菱期望的人,也都是我。
既然如此,那我没有任何资格去指责其他人。
我和陈时这次的冷战与平常相比格外漫长。
他不来接我放学,早上也没来找我上学。
失去了莫小润专属自行车后座的我格外失落,一连几天都提不起精神。
中间孙航罗友智再度怂恿我去网吧打游戏,也被我严词拒绝了。这样的后果,我可不想再承担第二次。
第一个发觉异样的人是段小头。因为陈时不再来找我,所以这几天我都是跟着小头一起放学,尽管我们到了校门口就要分道扬镳。
段小头问我:“莫哥,小时怎么了?”
“生气了。”提起这个我就不舒服。
“你们俩咋了啊?”
我抿抿嘴唇,在撒谎和坦白中选择了后者:“我前几天去网吧,被他逮着了。他很生我的气,在网吧外面蹲了我一晚上。”
段小头控制不住地张大嘴巴:“天......”转而又沉默,然后才说,“莫哥,小时是不是管你管得太严了?”
我无精打采道:“他不是一直这样吗。”
“不是,我的意思是...”段小头犹豫地看向我,像是在斟酌要不要开口。
“是什么?”我问他。
“正常朋友之间,会因为对方去网吧而生气吗?”段小头下定决心,终于还是问了出来。
“......”这话问得不对劲。
我瞬间精神,瞪圆了眼睛看向他,脑子里反复询问自己是不是哪个地方漏出了什么马脚。
不对啊,最近几个月我都一直很警惕,不应该会被看到。难道是年前的那一次吗?
可是那一次,他也表现得很正常啊。
我目不转睛地盯着他,想在他身上看出个窟窿,然后钻进去看看他到底发现了什么。
段小头被我盯得汗流浃背,他眼珠子乱瞟,就是不敢直视我,率先停止这个话题,说:“算了莫哥,我就随便问问。你不回答也没关系,我们继续走吧。”
我自然也不想在这个话题上停留太久,连忙跟着他说:“行,那我们走吧。”
到了校门口,莫小润还是没忍住,苦口婆心地劝告我:“莫哥,不管怎么样,这件事确实是你做得不对。你要跟小时好好道歉。”
“知道啦。”我小声嘟囔,“我也一直在想办法和他道歉啊,可他一直没理我...”
第二个发现不对劲的,就是江菱。
某天中午我像往常一样跟着她补课,等做完题背完公式,我们去吃饭的路上,江菱突然问我:“你跟他最近怎么了,吵架了?”
我惊讶地看向她,“你怎么知道?”
江菱很无语,“你俩平常粘的跟鼻涕虫一样,现在突然分开了,是个人都能看出来不对劲。而且你最近状态也不对劲,他是不是不理你,也不送你来上学了?”
她的话给我听得越来越委屈,觉得自己简直是可怜的不能再可怜。想到此,就控制不住地红了鼻头,“就是啊,他心怎么这么狠...”
“你做了什么啊,竟然让他这么生气。”
在段小头面前我可以毫无压力地说出来真相,但在江菱面前就是另一种情况了。我心虚地挪开话题:“中午吃什么?”
江菱看我这样,估计是误会了什么,觉得应该是我们之间不可告人的私事,因此也就没有再问。我瞬间松了一口气,无比感谢她这种保持边界感的优秀品质。
冷战期间还经历了一场月考,原本我还担心会因为状态不好而退步,但成绩出来后,我不仅没有退步,还又进步了一名,年级排名三十七。
江菱对此很满意,特批这天我可以不补课,回家吃饭。正是冷战的第五天,得此机会,我在中午放学的时候敏锐地捕捉到了陈时的身影。
想要穿过人群到他面前的内心蠢蠢欲动,段小头拍拍我的肩膀,鼓励我:“去吧,莫哥。”
我英勇就义般地回头看了他一眼,“嗯!”
马不停蹄地赶到陈时面前,在看到我的瞬间,他顿住脚步,眼底还含着惊讶,但又很快镇定下来,准备越过我继续往前走。
但我怎么能放过这次机会?立刻拽住他的胳膊,示好道:“今天我送你回家。”
陈时撇开脑袋,冷漠道:“不需要。”
看着他只留给我的锋利下颌线,我心中不免觉得有些挫败,但又重振旗鼓,毕竟学会哄好老婆是每一个好男人的必备技能。
我给自己安慰好,拉着他就往校外停车处走。找到他的自行车,我冲他伸手,“给我钥匙,我开锁。”
“我说不需要。”他又重复说,语气已经有些不好。
陈时冷着语气说话的时候总有一种震慑人心的威严感,明明年纪还很小,也不知道是从哪里学来的大人作风。我对此虽然百思不得其解,却不耽误因为他的这种语气而害怕。
可现在不是害怕的时候。如果我再退缩,老婆就要跑了。只好在大庭广众之下偷偷牵住他的手捏了两下,抬起脸看他,眨眨眼睛,说:“求求你啦,给我吧。我真的想送你回家。好不好?”
“......”陈时沉默,随后冷着脸从口袋里掏出钥匙,递给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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嘿嘿 提前来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