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咽泉流在竹林深处流淌, 一个朦胧的灯影,影影绰绰,执灯人缓缓而行。
若是仔细看, 才会发现他手中的灯是由魔气变化而来, 月光般的颜色。笛晚揉了揉眼睛,以为是看错了,直到那身影慢慢从竹林雾气中现身, 他才惊愕地发现是白卿欢。
直觉告诉他,白卿欢不应该这个时候出现在这里。
笛晚喊道:“你怎么在这?”
白卿欢银发未束, 还是睡下时的模样, 两人相隔甚远,却几步之间, 便已移到他面前:“师尊, 你已睡下了。我不放心你, 才进来看看。”
笛晚心道有什么不放心的?
这是他的识海, 只不过,他的意识已经沉睡, 现在的他只是神识本身, 醒来后也不会有这段记忆。
白卿欢难不成是不想叫醒他,又想与他说话,才大费周折进他的识海吧?
“师尊, 我来,是因为魔气。”白卿欢正色,银发瀑布般垂落脸侧, 衬得脸蛋皎皎如月,他脖子上的红痕还在,笛晚看呆了, 完全没有听懂他在说什么,表情于是很发愣。
更有一撮头发翘起来。
白卿欢无奈笑了笑:“听我说话,师尊。”
“哦。”笛晚才回神。
是神识比较难掩饰情绪的原因,如果是本体在这的话才不会这么明显的犯花痴!
“前日我便发现,有魔气盯上了师尊,师尊心中,是不是有介怀之事?”白卿欢抬灯细看,发现先前进来时的居所已经有了变化。
笛晚还在纠结:“魔气吗?我没有发现,好像没有什么事吧……”
白卿欢已经提步往前走。
“不要紧,这缕魔气会指引我去的。”他回了头,又说,“师尊放心,这是我的魔气,我心中有数,不会叫它伤害你。”
笛晚下意识追上雪白的人影,道:“我没有什么介怀之事,你还是快出去吧…… ”
白卿欢疑问:“我是师尊的炉鼎,为何要赶我走?”
等等等!
怎么就可以这样自然地说出来炉鼎二字了?笛晚红脸道:“不管怎么说,我的识海里,肯定,肯定有我的隐私的!”
好像是早就知道他的反应,白卿欢收敛了笑容道:“正是知道师尊脾性,我才没有在你清醒时来找。师尊还说我,原来师尊也是不愿事事与我坦诚的。”
“…… ”说得很对,但又哪里不对?
笛晚没有完全被白毛控和美颜冲昏头脑:“我说隐私,隐私!我总不能什么事都被你知道!”
“可是这样好不公平,师尊知道我的所有过往,我也将全部的事都告诉师尊了。”白卿欢的唇轻轻抿了起来,委屈至极的神情,笛晚又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
神识中的他有点窝囊。
笛晚显然说不出什么骚话,支支吾吾半天,还是拦着白卿欢不让他往前。
白卿欢捏着他衣袖,哀求道:“我实在忧心师尊,魔气不会寻去其他地方,求师尊让我去吧。”
他的眼瞳清澈如湖,满心满眼看着自己,语气又那样可怜,相貌又这样惹人怜惜,还说“求”他……
笛晚受不了他这样!!!
他败下阵来,退了一步说:“行吧,只许你看魔气去的地方。”
白卿欢翘起唇角,牵起他的手:“师尊与我一起吧。”
二人拨开竹雾,魔气总会牵引着他们,向着识海中最薄弱、最痛苦的地方钻去。
有些事,笛晚自己都刻意想淡忘了,但随着在识海中愈走愈深,他的脸色凝重难看了几分,更不再说话。
白卿欢察觉到他的异样,道:“师尊别怕,有我在不会有事的。”
前方的竹径深处,一座混凝土砖瓦的现代房屋映入眼帘,四层楼高,八十年代的风格,外表风化破旧,锈绿色的大门半开,里面黑洞洞的。
白卿欢从未见过这样的建筑,但也明白过来,问:“这是师尊那个世界里的居所吗?”
笛晚难堪道:“算是吧。”
“可以吗?”
笛晚破罐破摔,他自己也不知道识海中会有小时候住的房子,更不知道里面究竟有些什么,但既然都已经让白卿欢看见了,也就无所谓了。
“进来吧。”
笛晚熟门熟路,带白卿欢上到二楼,翻出地毯下藏的钥匙,拧进锈迹斑斑的门锁,沉闷的咔哒两声过后,才开了门。
门口正对一面镜子,蒙了灰,因此照得二人身影模糊。
笛晚瞬间有种恍惚感,因为他们都穿着宽袍古衣,却出现在他尘封已久的现代老家中,好像走错了片场般的荒谬油然而生。
白卿欢已经迈步走了进去,新奇地看屋中的一切陈设,与他认知的所有东西都好不一样。
不知为何,他盯着桌面上看,笛晚也走过去,才知道他看的是自己小时候的照片。
照片泛黄了,被压在同样泛黄的pvc透明膜层下,是他大概四五岁时照的,照片里的小孩儿呆呆看着镜头,什么动作也不摆,很是尴尬。
“哎,没什么好看的。”笛晚道。
白卿欢:“很可爱啊,这样清晰的留影,怕是只有师尊的世界才会有,还有吗?”
他问的当然是照片还有没有,笛晚想了一下,道:“没有了,我不怎么拍照片的。”从小到大,也只有这一张留下来而已。
白卿欢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眉宇间一闪而过的落寞,于是不再问,指尖勾勒着照片中的小孩身影,能看得出长大后师尊的影子,却是微微板起的小脸,僵硬而躲闪的眼神。
师尊小时候,过得并不幸福。
白卿欢想,这些事,如果他自己不亲自来寻,师尊怕是永远不会说的。
笛晚转了半天,他自己也很久没有回来过了,房中摆设陌生又熟悉,他道:“走吧,只是一个房子而已。”
话音刚落,却听一间房间中传出打骂声,笛晚浑身一颤,白卿欢来到他身边,牵起他的手,与他相扣。
“他也是你的孩子!你凭什么不管!”
“你要我带他去死你就高兴了是不是!”
笛晚不想听这些,急切地拉着白卿欢躲去自己的房间,房门一关,对面的吵架声便变得朦胧了。
直到这样躲起来,他才意识到现在的做法和小时候简直一模一样,这么多年毫无长进。
面对白卿欢,他有些尴尬,说:“呃,你不要在意,都是过去的事…… ”
白卿欢道:“他们,是师尊的爹娘?”
笛晚点了点头,道:“我爸,哦,我爹不怎么回家,爹娘因此没少有口角,甚至也会动手打起来,每当他们吵完,我娘就会进来抱着我哭……”
他想到了什么,伸手推开衣柜柜门,衣柜中很凌乱,却有一个角落明显被清理出来。
“我小时候,就喜欢藏在这里。”
或许是神识比本体更加感性,笛晚说着说着,便流了一滴眼泪,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白卿欢心疼不已,帮他轻轻拭去。
魔气的进入,叫识海中重现了笛晚从小的阴影,就如同他当初无意间进入白卿欢的识海,看见大雪中的白卿欢一样。
大门被摔响后,一道模糊的身影果然猛地推门而入,来到衣柜前,好像是伸手抱住了什么,不断摇晃,它歇斯底里:“为什么不听话!为什么你不能更好一点,更优秀一点,这样你爸才能喜欢你知不知道!”
“要是想被别人喜欢,你必须对别人来说是有用的!不要像你妈一样一事无成,你听没听到!”
笛晚脸色发白,牵动着白卿欢开门走出去。
“别听了,没什么好听的…… ”
他恍惚中听见白卿欢唤了自己几声,才清醒过来,是啊,都过去了,一切都只是他识海中的幻影而已。
“师尊…… 后来呢?”白卿欢看着他恍惚的神色,便明白了,这就是师尊埋藏心底的执念介怀之事了,他心痛如绞,却不得不问下去。
笛晚靠在他身边,喃喃自语。
“后来,后来就是,他们出了车祸,这里的房子也卖了,我搬去与奶奶一起住。”
他知道的,他对于奶奶来说,也是一个累赘。
于是总想力所能及得把事情做好,帮助别人,想要让别人喜欢自己,不要抛弃自己。
他以为奶奶是很喜欢自己的。
可是,有好几次,他听见奶奶会对着他爸的遗像说“临老了还要给她找麻烦”,他小时候听到之后格外伤心,不明白奶奶为什么会这么说,后来长大了才明白,养大一个孩子需要多大的付出,奶奶有怨言也是应该的。
笛晚兀自沉溺在过去的悲伤中,却不知道有魔气在身的白卿欢,亦是在短短片刻间看见了一切的幻影。
白卿欢突然明白了,师尊为什么会选择一直来救自己。
他从小的经历就是这般告诉他的,要帮助别人,要尽可能得到喜欢。可是,一旦得到了确切的喜欢,他又害怕失去,害怕自己哪里做得不好而受到抱怨,为了避免这样的伤害,师尊才会在他执拗表达对他的爱时选择离开。
白卿欢想,这一切,也是他将师尊逼得太急,他从未真正了解过师尊……
也是他太过自私,以为能掌控一切。
怪不得,在他说让他离开时,师尊会哭得那样汹涌无措……
好在他终究没有酿成又一次大错。
师尊需要的是矢志不渝的爱,是被坚定地选择。
他捏诀一掐,幻影瞬间在魔气搅动下归于平息,那魔气乖乖蛰伏在白卿欢袖间,不再出现。
如织的竹林薄雾中,他抱住还呆楞在原地的笛晚,声音柔和,说:“师尊,没事了。我不需要你对我承诺什么永远了,因为我会永远爱着师尊的。”
“师尊,你真的很好,谢谢你从前那样一次又一次地想救我。”
不必叫师尊不离开自己。
也不必奢望师尊会彻底原谅甚至喜欢自己。
因为他的爱不会离开师尊,就算是拼尽这一生的修为与肉身。
白卿欢眸光清明。
从前他以为自己不会畏惧死,现在却分外惧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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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这几天会找个时间修一下前文~修完会说哒
5.10二编:84-98章节有修改,没有大改剧情,只是增加了大约3k字,修了笛晚的感情变化,原先那版笛晚的感情是在得知天道真相后就原谅了白卿欢对他的伤害,经评论区提醒,我也觉得这样处理有些仓促(的确是后期疲倦想尽快完结了我错辽),对笛晚也不公平。修改后,目前笛晚还是没有明晰自己对白卿欢的感情,也将白卿欢的补救写得更明显了一点,虽然改的还是有点仓促,但暂时先这样了orz