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的青云岛。
云卷云舒, 几道身影在半空中掠过,向外穿过了岛周的保护法阵,一路往九层海狱去。
自从五十年前大乱, 海狱入口便有常年驱散不去的魔气笼罩, 波澜诡谲令人难以靠近。
今日,却有消息传来,说入口处的魔气有所减弱, 不仅如此,环绕着青云岛的魔气亦是削弱不少。是以, 昔日络青行座下的三名弟子一概抛下杂事, 前来看个究竟。
天色红光笼罩,即便是太阳初升, 也似萧条暮色, 海面阴沉, 掀起阵阵黑浪。
乘风背着手不发一言, 静静悬立在半空中,犀照也看着海面景色, 恍惚道:“师尊他, 会不会已经……”
说到这,便扁了嘴想哭,一旁师姐安慰地拍了拍他肩膀:“小师弟, 五十年过去了,无论如何,总要学着接受啊。”
犀照忿忿道:“你们难道就因为师尊入了魔, 就能把师徒情分一笔勾销了吗?难道只有我这么多年来一直想着师尊,担心师尊安危吗?每次我与你们说起师尊,你们都找借口避开不谈, 你们那么容易接受!那么冷血!我就是不能!”
“犀照。”乘风冷冷看他一眼。
师姐没想到犀照会这样说,登时也红了眼眶。
她激愤道:“怪不得你这一路上对我们爱搭不理,原来是这么看我们的!师尊入魔,你以为全天下你最难过你最有情义,但谁不难过?谁不是憋着在心里难过!只有你一直挂在嘴边,我们看你年纪小不与你提起罢了!都五十年了!你还长不大吗?身为青云岛弟子,不能整日困囿于过去!师尊教的你也是都忘到天外去了,青云剑剑心在无畏,你还记不记得!”
犀照被她骂得哑口无言,捏紧了拳心,须臾,又松开,他有些茫然,手足无措。
“对不起……师姐。”
乘风闭上眼:“都别说了。”
“大师兄……”就算乘风现在已经继任了青云阁主之位,犀照还是改不了从前叫他师兄的习惯,“其实你也是挂念着师尊,对吗?”
乘风冷淡道:“师尊入魔,又屠村数十户,这是我亲眼目睹。师尊早就不是那个我仰慕的师尊了。”
他不容自己的信仰有任何的污点,一旦破灭,便再也回不去从前。
犀照听他这样说,只好不再说话。
三人清剿了周围零散的魔物,终于近身到海狱入口,由乘风领头,一路往下坠。
海狱中没有魔气,他们都卸下了紧张的防备心。
昔日海狱中关着的魔物已经都不见了,锁链空荡,上面残留的只有腥臭残留的血迹。
“看样子,是被吃掉了。”师姐道。
五十年里,必定是被哪个大魔闯了进来吞吃掉的,想到这,三人皆是心中一拧,更加快了速度往第九层去。
然而,到了第九层,是如出一辙的空荡。
幽暗的海狱中还回荡着深海中水浪的波动,寂静地能听见彼此的呼吸与心跳,锁链沉重低垂,说话都有回声。
犀照热泪滚滚,差点嚎啕出来:“师尊也被吃了吗呜呜……”
师姐也怔在原地,久久说不出话。
乘风脸色格外冷硬,甩了袖命令道:“我们上去。”
可若是细听,才发现乘风语气中有被强行压抑的哽咽。
“大师兄,我想,我想与师尊立个衣冠冢也好。”犀照哭的上气不接下气,立在原地不肯动弹。
乘风不愿意看他,凝视向一旁长明灯找不到的幽暗之处。
“上去再说…… ”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犀照被师姐拉着,哭道:“不行,大师兄你不答应我就不上去!”
他的哭声在海狱中来回回荡,不见乘风回话,静谧得有些古怪。犀照意识到不对,慢慢遏制了哭声,见乘风以防备之姿挡在二人身前,也赶紧站起来拔了剑,惊慌之中后悔不迭。
他总是给师兄惹麻烦。
顺着乘风警惕的视线看过去,那片幽深的暗影中,好像的确有个影子,难道是蛰伏在此的魔物?
可突然,他们听见一道沉稳的足音,是那样的熟悉,却又久远到一时想不起来。
“这么久才发现吾的气息,可见修为未进。”
那人走到光下,三人不约而同瞪大了眼睛,犀照的剑“珰”一声掉在地上。
见到络青行拧眉,条件反射一般,犀照赶紧将剑捡起来。
乘风死死盯着络青行,可没有在他身上找见魔气踪影,眼神中亦有片刻怔忡茫然。
是夜的青云阁,络青行出现在云辰君等人面前时,众人也多半都是这样的反应。
原来当年络青行体内的魔毒被白卿欢解开,让他得以花了数十年重塑筋脉,只不过现在灵气稀薄,修为低微,怕是连金丹都无法再结了。
络青行却反常地不甚在乎。
众人退却后,他独独叫住了乘风。
犀照也想留下,被他师姐直接拎走。
乘风垂着眼,与他并没有什么话想说。
络青行只道:“你这青云阁主,做得不错。”
他见乘风依然没有反应,冷冷的神色,突然笑了:“吾依然不会后悔当初做的事,你要知道,若从大局着眼,小部分的牺牲是有必要的。”
乘风眼底怒意浮现,正想拂袖而去,又听络青行说:“不过——”
他没有回头,却顿住脚步。
络青行道:“你若能找到新的两相平衡之道,吾为你骄傲。”
一滴不知何时滚下的泪落在衣襟,乘风头也不回地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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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魔宫的日子可称自在,笛晚每每与白卿欢相处,还都谨记着自己不要这么容易给他好脸色,就连双修时,也尽自己所能折腾他。
只是白卿欢很逆来顺受,二人好像又回到了在独一宗的时候,白卿欢什么都由着他,“师尊”长“师尊”短,一脸可怜巴巴的凄楚神态,偶尔黏人一下,但只要笛晚一个眼神,便会识趣地放开。
笛晚的灵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不断增长,渐渐充盈了全身,回到了最好的时候,但他不想这么快回人域,便用灵气还没有恢复为由,留在了魔宫。
他身处魔宫,只要露面便会被大魔注意到,因此不便出去,不知道白卿欢这些日子做了什么事,只是每每白卿欢回来,便脸色苍白,本来就是似雪影一样的人,有时在灯下看他,却是一片枯槁的白。
笛晚坐在床边,细细端详了他很久,道:“你究竟做什么去了?”
白卿欢朝他露出一个讨好的笑:“不是什么大事,师尊担心我了吗?”
笛晚下意识反驳道:“我担心什么?你干什么都是你的事!”
他心中有点发酸,又觉得每次白卿欢都用这样的方法搪塞过去了实在可恶。问他就要承认自己担心他,笛晚才不想这么快低头。
笛晚纠结着,嘴上却说:“那还废什么话,双修吧。”
他感觉自己变成了无情的双修机器,实在不知道该怎么面对白卿欢,既觉得他可恶,又觉得他可怜,有时恨的牙痒痒,有时心里泛泡泡。
他与自己说的魔潮开启之日越来越近,笛晚的内心也愈发煎熬,只有双修的时候,放任自己沉溺在快乐中的时候,才能暂且忘却一切。
可今日,白卿欢双修到一半,突然浑身巨颤,笛晚眼睁睁看着他缩到一边,躲着不想让他看见,悄悄快速擦掉了从口中溢出的鲜血。
笛晚大力拉过他,白卿欢一个趔趄倒在他面前,脸抬起来,又有黑色的纹路在脸上隐隐透现,那双眼睛如同受惊的鹿,无措地蓄着眼泪。
“你到底干什么了!”笛晚又惊又怒,伸手去探白卿欢的全身筋脉,上次探过丹田没有什么,只有半颗灰色死气沉沉的金丹。
白卿欢一把拦住他的手:“师尊不可以!我筋脉中都是魔气,贸然来探,只会让你受到魔气侵蚀。”
“放开!”笛晚震开他,躲躲藏藏定有古怪!
白卿欢却又挡住他,哀求道:“这都是我自己的决定,我愿意的,师尊又何必知道?”
“再怎么样我也是你的师尊!而且,你都做了我的炉鼎,我必须得知道!”
笛晚不再管他,强硬地压住他,灵气直接探入,却很快脸色一变,惊慌地退了出来。
“你……你!”他愤怒至极,却哽咽了。
他之前一直都不知道。
白卿欢的筋脉如同被怪物啃噬过,粗犷的魔气贯穿而过,绷得很紧,好像马上就要崩断了一样,全身上下没有一处完好。他虽外表看起来依旧如常,但其实只像一枚内里装满了碎玻璃的容器,可想而知身体只要稍稍一动,或是动用了魔气,便要承受常人难以承受的剧痛。
亏他这么能忍……
亏他在大殿上还能逼退众魔……
亏他还能与他双修运转魔气……
笛晚想起当年为他用邪术更改九阴之香的时候,他也是这样,明明是疼痛难忍的在颤抖,却对他腼腆地笑了。
“你——”笛晚双眼通红,“你”了半天,一点都说不出来话。
白卿欢垂下织雾一般的眼睫,轻轻握住他的手。
“师尊,我这样的人,不值得你哭的。”
笛晚这才发现自己脸上凉意,哽咽着沉声质问:“我再问你一遍,你干什么去了。”
白卿欢害怕地轻声道:“我去将几处地方盘绕的魔气与大魔解决了,而已……”
他语气尽可能地轻松,要不是笛晚看见了他糟糕到了极点的筋脉与丹田状况,还真以为用“而已”就可以一揭而过。
白卿欢的神识并未入魔,魔气在他体内就如同有排异反应,他的魔气越强,身体负荷的便越重,再这样下去,他就会身体碎裂爆体而亡!现在脸上的痕迹就是佐证!
“啪”的一声,笛晚扇了白卿欢一掌。
他热泪奔涌:“你这样,叫我怎么能接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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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修改的部分在上一章作话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