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蓬灵到现在都还没有回到舰艇上。”
一个半小时, 沈卞清就接到了珂珂的电话,在此之前,他今日的病房热闹得好像是动物园一样, 来来往往的曾与幸正私交不错的新舌里本地政客高管循着气息过来,又恰好,能一箭双雕地前来进行慰问和露面,希望在这次进港的工作中能获取一点便利。
这群人不知道他身上的伤是怎么弄的, 但想到沈监在联邦核心区的分量和深受总统倚重这两点,什么话都能拿来示好奉承, 沈卞清的光脑暂时静音了, 但他给蓬灵设的是特殊消息提示,她的信息永远不会延迟让他收到。
但今日,沈卞清至始至终没有收到她的信息,而是在又送走一波人后,才抽空看到他的光脑上有一则陌生号码传来的讯息。
这则讯息夹在沈监日理万机的各类邮件和信息中,等他翻阅至这条, 第一句话,他就认出了这来自蓬灵亲笔。
宪兵队, 畸变种,沈漾……
她写得简洁明了,几乎没有多余的废话, 沈卞清脸上的神色却一点点凝滞下来, 她在提到沈漾受伤时带给他的触动,还没有他将目光落在那串陌生号码上时心底骤然升起的寒意。
什么事情,逼得她都要换新号码来匆匆告知他了?
莫名的第六感,一切涉及到她相关都会让他更加敏感,沈卞清脸上已经没有任何笑意了, 面前刚上任的新舌里官员还在喋喋不休地讲着话,沈卞清却连最基本的礼节都顾不上维持。
他低头在光脑上划到通讯录第一行,拨出去,错开眼望向窗外,这副显然心不在焉的做派终于让病房里的喧嚣渐渐止息。
“您先打电话。”对面谄笑着。
听筒里传来一段机械重复的电子女声:【您所呼叫的用户已关机,请稍后——】
他挂断,重新拨,同样的提示,再拨,第三次拨出去的时候他没有等听完,直接按断了通讯,把光脑扣在床单上,指节微微发白。
他半垂着眼皮,明亮的病房里,光线像被什么屏障隔绝在外,落不进他的眼底,那片瞳仁黑沉沉的,没了一丝光亮。
下一秒,沈卞清伸手拔掉了腕上的输液针。
针尖从静脉抽离时带出一串细碎的血珠,溅在白色床单上,洇开一小片泼洒状的红点,他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按住针眼,径直下床,按响传呼铃。
对面的官员愣在原地,也跟着不知所措地站起身,可方才还尚有耐心聆听他冗长工作汇报的沈监此刻像是根本没工夫再施舍他一个眼神,门外的布拉沃应声而进,沈卞清的第一句话就是:“港口有蓬灵登舰记录么?”
布拉沃飞快用权限进入调阅,不到半分钟就摇头:“没有——”
“现在去诺德商务酒店。”沈卞清连这两句话的时间都等不及,说完就率先要往外走。
布拉沃往病房里的外客看了眼,沈监这才想起来似的,只是抬了下手,手背上的针口还在往外渗血,像是蜿蜒的蛛网一样蔓至指尖。
“抱歉,”他语气沉沉,每个字都带着低气压,“有正事。”
二十五分钟的路程沈卞清九分钟就出现在了酒店大堂,可他还是嫌慢,光脑上新装的定位系统里能看到蓬灵项链的实时定位,可这九分钟他一直一眨不眨地盯着屏幕,那个红点始终在原地闪烁,没有移动过一分一毫。
“头儿,到了。”布拉沃提醒。
沈卞清这才像是从一场深梦中被猛然拽回,缓慢地眨了眨干涩发疼的眼睛,抬起脸来。
前台看到他身上来不及换的病号服,目光在他臂弯上的制服停了一瞬,沈卞清没有解释,只是把监管者的证件隔着台面推过去,很快拿到了门禁卡。
酒店走廊的灯是声控的,他的脚步疾而沉,来到蓬灵的房间门外,抬手敲了敲门,里面没有丁点声音。
沈卞清的嘴唇抿成一条发白的线,刷卡推门,门轴发出极轻微的“吱呀”一声,印入眼帘的空间里空荡荡的,没有看到任何蓬灵的行李,地毯上只有她换下来的酒店拖鞋,工工整整地摆在垃圾桶旁边,看起来是预备退房的模样。
他站在门口,却迟迟没有进去,整洁的房间里,唯有浴室门口的地毯被掀起了一个角,有人在匆忙中踢翻了它,这才歪斜耷拉着,而最上面丢着一串项链,他再熟悉不过。
他的目光沉沉地落在上面,寂静得近乎阒暗,良久,他才缓步走了进去。
浴室里,蓬灵的行李箱摔倒在地,空气里有一股还未完全散去的刺鼻气味,监察署的人对这种气味再熟悉不过,但这个味道出现在蓬灵的房间里,只会让他觉得心悸和荒谬。
沈卞清蹲下身,捡起掉在浴室里的光脑,这上面甚至还带着属于她的气味,可金属外壳边缘硌着他的掌心,冰冷一片,他沉默着开机,点进她的光脑里,看到了一模一样发送给他的简讯。
但他没有收到。
有人剪断了他与蓬灵之间的线。
“布拉沃……”沈卞清将光脑递过去,想要站起身时脚下微微踉跄,像低血糖犯了,他短暂地闭了闭眼,左手撑了一下地面才勉强站直,“她的光脑可能被远程植入了干扰器,查一下来源。”
布拉沃神色亦严肃,他伸手想接过,可上司将那只光脑攥在掌心里,攥得指节泛白,好半晌才松开,放到他掌心。
“我现在就去。”他应下。
“通知酒店进入红色检修状态,所有电梯和闸机数据全部调出来,”沈卞清好半晌才重新开口,语速渐渐加快,像在巨大的空白后才重新找回意识,“联系交通局,我要周边十公里内所有地磁感应器和车牌识别的原始数据,你直接去要,但凡要走流程,不用费口舌,让他们联系我。”
“是。”
布拉沃很快离开房间,监管署其他人员陆续到场,将这间房间封起来开始地毯式搜寻,沈卞清留在原地,也没有走。
珂珂的电话打来时,他刚刚看到了双面镜背后的通道。
“今早灵灵还收到了花束和贺卡,贺卡上是一个小行星定位……”珂珂尽可能回忆了今日所有的细节,不管有没有用都和盘托出,“还有,医疗中心收到了军区有关沈漾中校的……”
沈卞清听到一半就用指节抵住了眉心,他闭着眼,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让本就从失血术后醒来的一张脸显得病气缭绕,苍白得近乎透明,可他睁开眼,那双漆黑的瞳孔却显得更加黑魆无光,像结了一层厚厚的冰。
之前都好端端的,是从什么时候被盯上的……?他细细倒推回去,最终卡在自己与沈漾对峙的那晚,蓬灵急匆匆地连夜赶来,这之后他最后见了她一次,等手术结束至今,总有一些有的没的公务将两人隔开,他原本以为这只是稀松平常的一天,他们才一天没见,蓬灵就失踪了。
他伸手碰了下自己的手臂,纱布下皮埋已经重新植入了,他其实一点儿也记不起伤口的疼痛和血往外涌的黏稠,他只记得她的手指按在他皮肤上的触感,以及当时她大颗大颗掉下来的眼泪,滚烫地砸在他身上,他几乎快要沉溺在这种无声的偏爱里无法自拔,神志不清地想着,这样的好事真是让人心醉魂迷,如果受伤能换来她的关注,那他恨不得天天都往身上想点小办法。
然后呢?
然后他就昏了头似的把戒心都放下,甚至动了念头真想让她留在病房里陪着他,现在想来,那个时候说不定就是她被盯上的时候,因为他和沈漾在那间休息室里翻脸对峙甚至动手的时候,蓬灵正在担心他们两个,正连夜从舰艇一路来到这里,这是她来到新舌里后第一次下舰,她在那晚本该好好洗个热水澡睡一觉,可他们谁也不让一步,两个alpha像两头争夺领地的野兽,把自己弄得鲜血淋漓,然后让那个本该被保护的人站在中间,拦住他们,替他们缝针,擦血……
她才考完体测,背着急救箱穿过走廊的时候拖鞋都跑得卡在脚背上了。
沈卞清闭着眼,侧过头靠在双面玻璃暗门旁,镜子上的水汽在他额头周围凝成一圈模糊的雾,他从来没有像此刻一样恨自己。
她被带走的时候,身边没有人,沈漾负气离开,他躺在医院里,两个口口声声说爱她的人,没有一个在她身边。
都是他的错,他没有保护好自己的omega。
沈卞清掀开眼皮,拿起光脑,越过流程私自使用监管署的紧急联络端口,直接接入了主星的调度中心。
“我是沈卞清,”他的声音平得像一潭死水,“我需要申请调取航道监控数据,时间区间是过去二十四小时,范围是新舌里港全域,同时帮我锁定一个航图坐标。”
他报出那串编号的同时光脑那头传来键盘敲击声,半分钟后回复:“HD-443,未登记小行星带区域,不在任何定期巡航覆盖范围内,沈监,那边没有通讯基站。”
“我知道,”沈卞清说,“查新舌里今日起所有的出港通关记录,在我没有说可以终止之前务必一直关注,另外帮我申请一条跃迁航线,我会派人前往HD-443。”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提醒:“您还在执行天际巡航任务中,严格来说您现在处于不可交接状态,跨区域行动需要走额外审批……”
“稍后我会向总统先生汇报,”沈卞清打断他,声音依然很平,“我不走了。”
对面又是一阵沉默,然后说:“您……确定?这是天际巡航,正常安排下您应该于三天后离开新舌里,并且……”
“我不走了。”沈卞清平静地重复了一遍,语气没有任何波动,“帮我准备航线,尽快。”
对面拗不过他,只觉得一向来在工作上非常拎得清的沈监似乎是发了昏了,中止巡航这种事拿到总统先生面前去只会被劈头盖脸地骂一顿,而沈监甚至还是先斩后奏,真是中了邪了。
沈卞清的心境并不如调度中心一般起伏,他现在整颗心都仿佛浸在幽井里,冰冷而清醒,布拉沃的简讯也发了过来,新舌里交通局虽然距离主星有不少距离,但关于沈监的作风全联邦都有所耳闻,布拉沃简单把这个名号搬出来要行方便,对面自然不敢违逆,但也少不了疑惑。
沈卞清直接去了交通局情指中心,依旧来不及换一身衣服,只将将把监管者的制服外套披在身上。
里面的警员看到他愣了一下,沈卞清不管何时永远是温和的,优雅的,衬衫扣到最上面一颗,规整温雅,连坐姿都带着一种挺拔斯文的端正,但今天走进来的这个人病号服袖口卷得歪歪扭扭,露出小臂上那道渗血的纱布,衣领有一角没翻好,像是从医院出来之后就没有整理过。
他不像平时一样在乎这种事了。
沈卞清走到警员面前,没有寒暄开场,甚至连一句“打扰了”“方便的话”都没讲,他直接把光脑屏幕按在桌面上,屏幕上是今日进出屠厂的宪兵队出车记录。
“今日屠厂的卫星监控和宪兵队行车记录。”他说。
警员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光脑,沈卞清要的是内部的数据端口,普通人没有权限调取这个层级的资料,但想来沈监是中央特派首席监管者,他的授权应该是够的……警员犹豫了片刻,看到自己亲临此处迎接沈监的直属领导点了点头,立刻得救似的转身在终端上输入了一串指令。
屏幕亮起来,屠厂当天的监控画面正在加载。
沈卞清没有等画面完全加载完,已经弯下腰,把双手撑在桌面上,他整个人的往前压了半寸,离屏幕更近了一些。
那监管者的制服衣角垂下来,深沉凛然。
警员坐得笔直,听到耳边沈监开口时的声音似乎依然带着那层他惯有的温和,但仔细一分辨,那种温和的底层是空的,像一层很薄的纸糊在坑口上,纸下面是黑乎乎的深渊。
沈卞清说:“继续调,给我看这辆军车今天所有的路线,每一帧。”
现场的人都没说话,今日沈监好像换了层皮,说到最后那句每一帧的时候尾音上扬,给人一种似乎在商量的错觉,可他的眼睛里不剩下任何余地,每个人都心知肚明这种时候如果不知好歹地再问一句“您的审批手续”,沈卞清或许会把这台终端从台面上整个拆下来。
画面一格一格地滚动,沈漾的电话在此时也打了过来,还伴随着一个接一个跳出来的信息:
【什么叫蓬灵不见了?】
【接电话】
【你他X跟我开玩笑呢?】
【她今天才跟我建国面……】
最后的信息甚至乱七八糟地打错了字,沈卞清垂眼看了几秒,接了起来。
但接起来后却没有人说话,只有急促的呼吸声从听筒里传过来,死一样的寂静。
“你在接断肢?”沈卞清问。
“她呢?”沈漾不答反问,声音沙哑,每一个字都带着低烧一样的余热。
沈卞清沉默了一秒:“失踪了。”
对面传来一声极重的呼吸,喉咙里挤出短促的音调,几秒钟后,沈漾接下来的语调忽然怪异难抑了起来,像是脑海里最后的理智被压碎了,但却还要维持正常人沟通的态势,他一个一个地报名字,仿佛在黑市里揭榜接任务后清点任务目标:“宪兵队,军区的,我知道了。”
通讯断了。
放在往常,沈卞清应该拦一拦做事全然不顾后果恣意妄为的沈漾的,但他这次一句话都没说,敛下眼睑在光脑上停了几秒,而后若无其事地抬起头,敲下空格键继续播放暂停的监控视频。
军区的话……
等所有监控录像都看完,沈卞清安静了片刻,语气平静道:“此外,我想查一下,有关幸正部长此次前来新舌里的……”
另一边,沈漾的胳膊只粗糙地接了接,内里全部没有长好,他身上的浊霭纹路没有退回去,反而像是会呼吸的蛇一样在皮肤上深深浅浅地浮着,这种状态能让他更快地拥有恢复能力。
他这个状态不该出门的,就应该在这间招待所房间里静候几日,顺便将伤养好,可蓬灵失踪的消息他是从珂珂口中得知的,太可笑了,他今日才跪在林中环抱住她,在心里许下了珍重的诺言。
然后他把她弄丢了。
听到珂珂说出这几个字的时候他身上的纹路忽地灼烫了一下,血管里似乎有什么东西难以控制地暴力往外涌出,他一下子从床上翻了起来,夹住光脑的胳膊往外“咚”地狠撞了一下墙面,隔壁那正在调情的情侣骂了一声。
沈漾没回敬,那些话从耳边流走,直到珂珂挂了电话,他耳边还蒙着一层油纸似的听不真切,他支着墙的小臂上青筋暴起,压着墙面的力道大到骨节嶙峋凸起。
蓬灵一定是受到了他的牵连,今天在屠厂也是,她完全是无妄之灾,军区要对付他,而她因为坚定地陪在他身边,这才被那群不知死活的东西捋走了。
他给沈卞清打去了电话,很快,沈卞清也给他发了些消息,其中有一条是蓬灵光脑上被远程植入的干扰器是两人动手那晚。
沈漾只觉得太阳穴倏地传来尖锐的疼痛,好像以前过度使用精神力后头疼欲裂的状态,那时候他只能生熬,但后来他遇见了蓬灵,于是每一次结束出脏后回到回声拿报酬不是最重要的事,他迫不及待地回到家里去见她,她是他唯一的解药。
蓬灵不管多晚都会给他留一盏灯的,他回去后就关上,在黑暗里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看一会儿,然后恶劣地将她晃醒,看她那双水洗般明润的眼睛困乏地睁开,而后一点点聚焦起来,望向他,嘟囔一声:“你回来啦……”
月光爬进卧室,她或许只能在黑暗中模糊看到他的义眼,但他能清晰地看到她漂亮的双瞳,仿佛全世界的星星都落在她眼底。
她看人的目光太温柔了,温柔得他生出很多偏执霸道的占有欲,他想把她遮起来,藏起来,捏过她的下巴把她的脸转过来,一辈子都只看他一个人才好。
一辈子,永远……跟她吵架那晚他却也口不择言地说出了永远这个字眼,却是在说他再也不要见她了,他负气离去之前,她的手明明伸过来了,她想捧住他的脸,指尖快要触到他,她的眼睛微微垂落着,像是难过地要说什么,但他把她的手拂开了。
现在,沈卞清告诉他,蓬灵在他离开后被人盯上了?
“你他X的……”沈漾喑哑开口,剩下的半句含在喉咙里没有吐出来,不知道骂的是军区还是他自己。
他那天晚上离开酒店的时候,心里翻涌的全是“沈卞清凭什么”和“她凭什么帮他,那我呢……”,他所有的注意力都在另一个alpha身上,他应该在她蹲下来的时候伸手把她拉起来,让她坐在他的外套上,她才跑完步啊……但他没有,他当时心里全是一股堵着的酸意,他看着她蹲在他面前翻找他的伤口,他甚至想的是她有这样关切地担心过沈卞清么……他在意的全是那些可笑愚蠢的alpha和alpha之间的角力,他为了那股气从她面前走了,然后当晚她被心怀叵测的东西缠上了。
“我要是没走……”他茫茫地对着空气说了句,剩下的话依旧湮没在喉咙里。
今天在林中撕心裂肺地看到畸变种歪曲的头颅就垂在她头顶时他才想通,可是有人比他更快,沈漾按着自己发烫的手臂,只觉得底下那些还没有长好的筋络像是虬曲的蛇结一样盘在他体内,他面无表情地坐了会,把拆下来的那件背心拎起来,举在自己眼前。
他洗过了,血迹没能完全洗干净,斑驳地留在上面,这些都是他的血,但如果蓬灵流了血的话……
沈漾一动不动地盯着暗红色的痕迹,整个人忽地陷入一种诡异的静默,那上扬的眼尾冷冷地挑着,瞳孔中心的蓝压缩成极细的针,大片大片的灰无机质般蔓至整个眼眶。
他一声不吭地将这件背心重新塞进口袋里,戴好帽子,将帽檐低低地压下来,而后拿起刀出了门。
作者有话说:
给我们沈监都急得不讲规矩了,给我们sy都气得开始讲脏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