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起初,我只是想找个冤大头

蓬灵火大地跟鹭启处处作对了一整天。

今天她骂他嘲讽他他也不回嘴, 她知道他有强迫症有洁癖,于是在用完浴室后把里面搞得一团乱,他什么也没说, 进去把浴室地面的水渍擦得干干净净,防滑垫摆正,把她故意踢乱的拖鞋整整齐齐地摆回原位,一切规整秩序得像是用尺子量过。

他想学着方茹一样给她读故事, 她把枕头砸过去,又把书架上的书全扫到他身上, 硬脊书壳砸到他的眉骨, 在上面留下红印,他也只是一本一本捡起来,按原顺序码回去。一天没吃饭,她不吃他也陪着滴水未进,她忍无可忍地把他做的晚餐泼到他身上,汤汁顺着他额前过长的发梢滴下来, 淌进领口。

鹭启站在原地,慢慢抬手抹了一把眼睛。

蓬灵以为他会生气, 这次总该翻脸了吧,她攥紧手里的空碗,预备着迎接某种暴怒失控的回应。

但他只是又抬手抹掉了睫毛上的汤汁, 然后低下头, 看着自己湿透的衣服前襟,说了一句:“其他都没关系,不吃饭不行,影响身体健康。”

他过了会就推着输液架进来,拆开输液管说:“你不爱喝营养液, 这我已经知道了,但你不吃饭,我只能换成葡萄糖静脉注射,每天准时给你注射。”

蓬灵:“我吃不吃关你什么事?我以前被抽取腺液的时候三天两头需要在术前禁食禁水,你那时候怎么不说?”

她话音未落,就看到他的手轻轻颤抖了一下,输液管的针头排气流出一串葡萄糖液,滴滴答答地滴在地上,像是眼泪一样,他低着头,看着那轻轻摇晃的输液管像是断掉的风筝线一样,最终还是卷了起来,一起扔进医疗废料箱。

蓬灵以为他就此退让了,毕竟她绝食完全是伤敌为零自损一千的纯情绪发泄,对鹭启这种只关注实验结果的研究员而言,这种小事完全跟营养液是草莓味还是香草味一样,是无关变量,不会对实验结果产生一分一毫的影响。

他不会在意的。

但鹭启将输液架拿走后,大半个小时后又重新进来,开始把东西放在她能看到但不必接受的位置。

一份洗好的水果放在矮柜上,恒温出水壶放在茶几上,她不愿意吃经过他手的食物,于是他带来许多未拆封的速食,似乎是刚刚快送到的,一整个满满当当的袋子里像是便利店美食大测评,他也没说话,安静地放在她对面的椅子上,放完就走,像是在投喂一只随时会受惊的野生动物,只能隔着距离将东西留下,而他本人则远远退开。

一直到晚上,鹭启没敢像是以前一样睡在她床底,就搬了把椅子靠在门边,坐在那里开着虚拟屏记录着些什么。

蓬灵只要一想到跟他共处一室就浑身刺挠,她平躺在床上,闭着眼,一会儿挑刺说太亮了,一会儿烦躁他敲击键盘的声音太响了。

鹭启一开始就将虚拟屏的光线降到最低,听到她这么说后又将透明度拉到最高,这种屏幕在黑暗里阅读起来非常吃力,没两分钟就会让眼睛发涩发酸,但他一声不吭地照做了,然后低声说:“我没有用键盘。”

蓬灵:“你呼吸声太响了。”

然后他就不说话了。

空气中静可闻针,他将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极低,蓬灵听不到一点声音,却能感知到黑暗中他一直背靠在椅背上,像一尊一动不动的雕塑一样直直地望着她。

跟他再犟也犟不出个结果来,鹭启摆明了不会同意离开,她的手腕上贴着新的无线腕贴,他给她戴上时说:“这个不带线,不会拉扯到你,你好好休息。”

蓬灵只觉得他又烦又神经,今天一整天的试探让她发现,有些她觉得他一定会翻脸处罚她的事,他这次重逢后却全然不当回事,但有些明明只是无所谓的小事,他却无论如何都不会退让。

她不想戴腕贴,他就跟木头桩子一样站在她床前,一手圈住她的腕骨,把那枚腕贴包在她手腕内侧,不管她是踢他踹他还是掐他,鹭启都跟丝毫感觉不到疼痛似的不动。

“你到底想观察什么?”蓬灵愤怒道。

“确认你活着。”他只回了这五个字。

“这是什么需要观察的事吗?”她只觉得匪夷所思,“我有气没气你看不出来?”

他圈住她手腕的手指轻轻抖了一下,可依旧迂执地按住腕贴:“我需要将你的数据填写回去,phelin,你离开的日子里,所有人都告诉我你死了,他们拿了很多所谓的证据和数据来支撑,贴在墙上给我看,我不信,但我拿不出反驳的证据来……”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她捕捉到一声被硬生生压断的气音,像一个极轻的哽咽。

但鹭启怎么会哽咽呢?她狐疑地抬头看他,只看到他一如既往的冷淡脸,他低着头,看着裹在中间的腕贴,光脑上实时跳动着属于她的各项基础数据,一切都在平稳值区间内,他轻微地深呼吸了一下,似乎这个无线腕贴其实也是有线的,那根线像是决定他生死的氧气管一样穿过他的身体,最后与他的心脏连接在一起。

蓬灵死活摘不掉,只能躺回去睡觉。

天才与疯子仅一线之隔,鹭启就是个疯子。

蓬灵第一晚最终还是睡着了,实在熬不过,对熬也没意义。

鹭启还一动不动地坐在椅子上,像是一幅凝固沉默的画,从蓬灵烦躁地说他烦说他吵后,到现在,她的呼吸已经变得绵长温和,光脑上的数据也渐渐回到静默睡眠时应有的数据,他自始至终没有再动一下。

她讨厌他,这个事实很久以前他就该认识到了的。

只是以前她寄人篱下,还会虚与委蛇地说两句好话,现在她只是更加直白外放地用言语和行为告诉他而已。

这没有什么区别的,鹭启按了一下心口,没有必要太难受,胸口不该堵得慌,这是早就预见的结果。

但他把手按在心口,只感知到一阵漫长酸胀的麻,胸腔里似乎烧出了一团没有形状的黑洞,像轻飘飘抓不住的雾,又像是一块沉甸甸往下坠的铅,带来钝重的窒息,他说不出这种难受是因为什么,只觉得一团咳不出的东西哽在喉底,气流经过喉咙,身体却仿佛陷入缺氧的境地。

好难受……他张了张嘴,又想起她骂他呼吸很吵,于是最后还是沉默地抿紧了唇。

平板屏幕被重新唤醒,鹭启抬眼看了眼床上的人,将唤醒的屏幕往自己这里倾斜了一下,避免将光漏出去,页面上是他设计记录的phelin日常行为图谱,横轴是时间,纵轴是睡眠,进食,阅读,活动……每一项都用不同颜色的记号笔标注,一目了然。

只是第一天全空。

他坐了会,盯着那片空白看了很久,终于按耐不住起身,放轻脚步走到刚才放下食物的位置前,检查她有没有动过。

恒温水壶里水量少了一些,他的肩膀微微松了些,将里面剩余的水倒掉,重新换上新的,放在同样的位置,但水果她没碰,鹭启站在那份水果前看了很久,低头在光脑生鲜快送上下单了其他水果,然后又站在矮柜旁沉默一会儿,像是在跟自己说明天再试。

便利店里的食物他没再检查了,生怕窸窸窣窣的塑料袋声音会把她吵醒,他转过头,看到她蜷在被子里背对着他侧躺着,呼吸均匀,他站了很久,然后抬起手,用指背极轻地碰了一下她散在枕头上的发尾,动作轻到像是怕惊醒一只蝴蝶。

他收回手,把她的被角往上提了一寸,而后转身走了。

第二天醒来,蓬灵打算改变策略了。

主要是一天不吃饭脑袋晕,影响她动脑筋想办法逃出去,厌恶他归厌恶他,但把自己饿昏了不是个事。

她起床洗漱,一有动静,坐在椅子上的鹭启就醒了,不过他只是看着她,没有上前惹她厌恶。

蓬灵对着镜子刷牙,鹭启的生活方式规律无聊到了一个境界,只要观察一天,就知道他接下来这365天会如何度过。

昨天每次他出去后再回来,总会隔起码半个小时以上,这处公寓一定是非常偏僻,毕竟他是个非常喜静的人,孤僻到有些神经质。

快送的食物不一定能直接送到门口,说不定只能放在哪个站点,他需要自己出去拿,一来一回,单程15分钟,所以要花上半个多小时,这个猜测应该是合理的。

起码她能试一试。

蓬灵低头吐掉漱口水,洗完脸走出去,鹭启依旧坐在椅子上,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看。

“我想吃东西,”她站到他面前,“你昨天在便利店买的我不喜欢吃。”

“你想吃什么?”他问。

“关东煮,我要吃萝卜,海带结,豆腐包,年糕福袋……”她特意报了一堆需要当天购买的热食,怕他太快,其他还七七八八要了一大堆日常生活用品。

鹭启没有打断她,在光脑上等她报一个他记一个,有些东西他甚至都没听过,还得蓬灵自己打字。

记完,他抬起脸:“还有其他想买的吗?”

蓬灵:“没了,你快点,我饿死了。”

他点了点头,她要的东西在一家便利店还买不全,他分开下单后等了好一会儿,光脑上跳出提示音,他看了眼,起身出门。

蓬灵装作若无其事地在浴室里扎头发,浴室门没关,方便她听动静,直到鹭启的关门声响起,她还站在原地侧耳等了会,确定外面恢复了寂静后,才从浴室里出来。

她快速将床上的被套床单都拆下来,头尾打死结绑住,然后抱着这长长的布条回到浴室,将淋浴间旁边的窗户打开,往下望了眼。

毕竟是独栋公寓,不算高,虽然外面紧挨着一堵墙,但只要能进到夹层,一定会有通往外界的门,否则这个房子要怎么进来?

蓬灵把床单一角死死地绑在窗户下面的淋浴防滑扶手上,然后把剩下的布料抛出去,又探头往下看了眼。

障碍攀爬,体测里是考过的。

她试了试牢固度,抓住布条翻出去,慢慢往下爬。

脚踩在墙外壁,一路往下都看不到窗户,鹭启这人好恐怖,居然住在这种仿佛棺材一样的地方,她下降到一层半,手臂有些发抖起来,但依旧稳稳地用脚蹬住了,慢慢地移动到布料最末端。

离地面还有一点距离,但已经足够了。

蓬灵借着墙面摩擦力,反身贴墙擦着跳了下去,“咚”的一声踩在地上。

她屏住呼吸缓了几秒,然后迅速站起身,沿着中间的夹层绕着跑出去,一圈下来,绕到对面果然有一扇玻璃门,外面是一楼楼梯旁的狭窄空间,她还能看到贴墙的壁炉。

把手上没有锁。

蓬灵冲过去,手指触到门把,一把拧开。

一只手遽然从侧面伸过来,像是铁钳一样准确地扣住她的手腕,她被那力道带着往旁边一拉,整个人跌进一个硬邦邦的胸膛里。

鹭启的呼吸喷在她耳畔,急促而克制,像是在压着一场正在酝酿的风暴,他的胸腔紧贴着她的肩头,心跳一下一下撞过来,隔着衣料都能感觉到那股震颤。

“夹层里有监控,”他的声音贴着她的耳廓,低得近乎气声,“我看到了。”

蓬灵挣扎着要脱身,他另一只手拢上来,轻轻环住她的肩膀,像在抱一件容易碎的瓷器。

“别跑了,”他说,“我会找到你的,每次都会。”

蓬灵懊恼地被带回了那个房间,按照以前在SMOS的惯例,她接下来就该受到一些诸如禁食禁闭的惩罚了。

这种日子她也不是没受过,蓬灵拧着脖子倔强着,一点都不后悔。

但这次鹭启没有提及任何惩罚,他把她带回去,让她坐到床上,然后蹲下来,检查了一下她的脚踝有没有扭伤。

他的动作轻而慢,拇指在她脚踝处停留了一瞬,摩挲了一下,像在确认那个触感。

蓬灵窝火中,把脚一缩:“不要惺惺作态。”

见她真的本事见长,他才抬头看了她一眼,然后取了几张湿巾纸替她擦干净裤子上擦过墙壁沾的灰。

“下次想出去,跟我说,”他擦干净后站起来看她,语气依旧平静,看不出一点生气的迹象,“我可以陪你去阳台透透气。”

呵呵!蓬灵扭过脸,一句话也不想跟他说。

接下来他就再没出去了,那些需要的东西似乎被他叫了其他途径送过来,他一进一出,很快就把她要的东西都拿进房间了。

昨天他提到的食品分析仪也拿来了,一早上这么一折腾,现在都半上午了,蓬灵说什么也不会再饿自己了,她把关东煮拿出来,又进厨房打开冰箱瞥了眼,里面整整齐齐码着新鲜的蔬菜,鸡蛋,未开封的牛奶和手工拉面。

她从冰箱里拿出两颗鸡蛋和一把小葱,烧了一锅水,给自己下了一碗清汤面,最后再把关东煮放进去。

鹭启刚替她换了新的床单和床套,浴室里挂着的旧床单布条则被他取下来,团成一团丢进垃圾袋里,打结封好后放在门口,预备等下去丢掉。

两个人都处在一个诡异的无事发生状态,蓬灵是优先保证体能和将日子先过下去,鹭启是什么想法她不知道,可能是换了种法子来磋磨她。

房间里谁都没说话,不一会儿,厨房里传来水烧开的声音。

鹭启偏过头,闻到了葱花被热油激出来时那种尖锐鲜活的香气,整个人忽地怔然往后轻轻靠了下,后脑贴着冰冷坚硬的墙壁,只觉得自己好像在做梦。

这是他观察了十五年都观察不到的,因为一开始这些事就与ph项目无关,他不需要听到她鲜活生活时该有的那些琐碎嘈杂的声音。

小白鼠哪有什么生活可言呢?

但他在她失踪死去的那段时间里,却开始在梦境里梦到在研究所背景外的她。

所有一切都是虚假的,像是大脑给他编织的一场过于梦幻的谎言,他开始虚构她好好活着的每一天,想象她看电影,购物,做美食……梦里什么荒谬的发展都是合理的,潜意识都会认同并且接受,而他只是在清醒的时候太痛苦了,所以在梦里见到活生生的她,只觉得这些从未发生在她身上的事,在此刻变得如此正常合理。

但隔着梦境就像是隔着一层单向的观察窗,他看得见她的形状,闻不到她的气味,碰不到她的身体。

但他现在闻到了,鹭启慢慢走到厨房门口,隔着半开的门缝,看到蓬灵在灶台前煎蛋,油烟从锅边升腾起来,她侧着头避开溅油,手指捏着锅铲的姿势不是很熟练,她没得选择,所以还穿着他准备的家居服,袖子卷到肘弯,露出一截白净的小臂。

鹭启站在门缝后面,连呼吸都放轻了,他看着她在厨房里走来走去,拿碟子,倒酱油,试咸淡,低头尝勺尖上的汤汁时睫毛微微垂下来。

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梦境并没有骗他,果真美好得让人沉沦,她活着的时候原来是这样的。

他站得太久了,蓬灵原本就不怎么擅长下厨,好不容易磕磕绊绊做好了,才注意到鹭启跟个瘦长鬼影一样杵在门口。

她看过去的那一眼不太友善,于是他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但依旧没走,像是看着一个他不敢靠近又无论如何不肯离开的东西。

蓬灵端着自己看相不怎么好的面条出去,鹭启侧身让开,看清了她碗里的面,语气不自觉地放轻了:“你平时都是自己下厨的吗?”

“不,”蓬灵把面放在茶几上,盘腿坐下,“平时都是我的alpha下厨,他手艺很好,会变着花样给我做饭。”

鹭启脸上那点浅淡的浮生若梦般的神色倏地褪去。

她活着的时候原来是这样的,而这个样子他错过了不止这段时间,他观察她,陪着她15年,但那些alpha用如此短暂的时间能看到她给别人看诊,看到她享用美食,看到她有一天还能考过体测,她在外学会了爱别人,学会了把自己的生活过得井井有条,可所有这些他都不知道,所有这些都不是他的。

他靠在门框上,胸腔里那颗心脏重新跳得又沉又慢。

当天晚上,他重新梦到了今早的场景,只是有一点不一样,蓬灵似乎在一个陌生的房子里,煮面条的锅旁不止放着一只空碗,似乎还有人有这么好的福气,能享用她的手艺。

他一整颗心都仿佛沉入了沼泽地,用力挣扎时像在刨一座生埋他的坟墓,一想到沈卞清和沈漾的存在,他的胃就开始收缩,酸液上涌,哪怕在梦里,舌根都尝到了一种近乎腐烂憎恨的味道。

“鹭启帮我拿下酱油。”她忽地开口。

鹭启僵在原地,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什么?”

“酱油啊快点,等下不入味了。”

梦里变成了他。

她叫的是他的名字。

梦真是太假,太荒诞无稽了,假到身处梦境的他都清楚地知道这是虚幻的海市蜃楼。

可是梦里再荒谬,再不合逻辑,潜意识也会轻易地接受它。

他上前,踏进了今早他不敢太过靠近她的门扉,经过她身后时锅里热油爆开的葱香味灌入他的鼻腔,那鸡蛋“呲啦”一声磕开,金黄灿灿,她煎了两个蛋。

他拿起酱油,手臂都有些抖,看着她有些手忙脚乱的侧脸,递给她。

她从容伸手接过来了,他的手腕又颤抖了一下,整个人像是钉在了原地。

鹭启醒来时还没来得及在梦里尝到那口面的滋味。

梦里南轲,痴人说梦,总归一切都是假的。

他依旧独自坐在椅子上,浓稠夜色里,房间里阒寂无声,靠着墙的后颈传来一点冰冷的温度。

手里的平板已经熄屏了,他重新唤醒,页面上是他今日应该记录的phelin日常行为图谱,光标在进食那里闪烁了很久,他盯着看了很久,第一次伪造了实验数据。

他把梦里的场景登记了进去。

【她给我做了面,接过了我递去的酱油,没有因为我靠近而反胃干呕……】

修饰编造实验数据,只是一种自欺欺人,他从来都不能理解那些没有钻研精神的科研废物,假数据不可复制重现,这是每一个研究员都明白的道理。

可是……

鹭启在最后一个一个字地输入:【今天是个好日子】。

他把所有能回忆的细节都尽可能详细地填写了上去,直到最后实在再也补充不了什么,这才放下了笔。

他通读全篇,最后把平板压在脸上,盖住眼睛。

屏幕太暗了,他在黑夜里盯了太久,所以才会从干涩发烫的眼睑里,淌出他也不知道原因的眼泪来。

作者有话说:

火葬场要是只用写后半程就好了,一写这种我就来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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