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起初,我只是想找个冤大头

临时下舰的通道对接成功, 蓬灵在登舰口等了两分钟,一辆银灰色的飞行器缓缓停在了舷梯下方。

她正准备提着行李箱走过去,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 自然而然地接过了她手里的拉杆。

她愣了一下,转头,看到沈卞清穿着便服站在她身侧,手边也提着一个小行李箱, 正镇定自若地先行踏进了通道。

“你怎么……?”蓬灵慢了半步才跟上。

“出外勤,”沈卞清的语气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送你。”

蓬灵的视线在他薄外套里头的那件黑色的高领薄衫上停顿了几秒……出外勤不穿制服?

他把行李箱拎到了飞行器货舱, 打开舱门示意她上去。蓬灵低头钻进飞行器里,余光扫过驾驶座,里面没有第三个人了。

沈卞清亲自开。

蓬灵系好安全带,想起昨晚他最后提议她不要采纳学会安排的接送服务,没想到私家飞行器接送,司机还是沈卞清本人, 真是祖上有光了。

研讨会的地点在勒托星和纳比尔星之间的一颗小型星球上,叫蓝域, 这颗星球表面94%都是海域,原生地理条件并不好,所以现有的一些基建都是建在人工岛屿上, 若不是位置处于两颗中大型星球中间, 充当补给站,大约它上面的流动人口能再少八成。

飞行器平稳飞行,舰艇不停靠蓝域,正常朝着纳比尔星航行,在上方渐渐缩小成一片灰黑色的方块。

蓬灵靠在副驾驶座上, 沈卞清单手握着操纵杆,另一只手在光脑上划了一下,屏幕上弹出一份文件。

“种匣的背景我查到点眉目了,一个军方背景的实验室项目,打着‘义肢研发’的旗号,”沈卞清连铺垫都没有,自然而然地续起昨晚没说完的话题,“我顺着资金链查了下,这项目绕了七八道弯,前面套了几层空壳公司,实际背后有联邦国防先进技术局与生物防御局的影子。”

“这个部门拆过又合并,现在也式微了,”沈卞清语调平稳,只是在跟她随口讲一些故事似的,“当年底下成立过几个研究所,主攻‘畸变种生物研究’,后来被监察署勒令关停,人员遣散,档案封存。”

蓬灵条件反射般,在听到研究所三个字时,手指抓住了身前的安全带。

她没接话。

沈卞清本就是闲聊,继续道:“但是当年那几个研究所在关停之后,资金链并没有断,而是换了个名义继续走,就是‘种匣’。”

“什么研究所啊……”她没忍住,干巴巴道,“你今天的外勤是查这个吗?”

沈卞清没告诉她研究所的具体名称,大概是这个信息暂时涉密了,所以只回答了后半个问题:“是啊,所以没骗你,真是顺路,上任首席监管者,也是指导过我的一位老师,在封停研究所的时候牺牲了,当时监管署并没有什么权力,军区背景拒绝第三方外部监管介入,结局有些惨烈。”

蓬灵听到这里沉默了好久,她攥着自己衣服的下摆,像是想了很多,最后低声说:“说不定是在做畸变种的定向培育和活体适配,你从这个角度去查查看呢。”

沈卞清微微顿了下,抽空扫了她一眼:“嗯?蓬灵医生还挺有想法。”

他的语气听起来并没有什么波澜,像是早就知道了这个讯息。

“可是种匣的实验体,那些畸变种不是玩具,要用什么来控制的呢?”

飞行器微微倾斜了一下,拐过一个气流区,蓬灵攥着安全带的边缘,看着窗外流动的云层:“不知道。”

沈卞清微微叹了口气,他也一直没有思路:“那些档案始终压在我手里,如果能查清,我一定会尽所有努力,我手上有另一个还没完全捋清的研究所,也不知道有没有关系,我一直很在意。”

蓬灵眼皮一跳,只觉得血陡然凉了半截。

白色的走廊,封闭的房间,浓重的消毒水味,后颈反复被针头刺穿的剧痛,所有她拼命压在记忆最底层的东西,在这句话被沈监说出来的瞬间,像被砸碎的玻璃一样噼里啪啦地掉了一地。

她用力眨了一下眼,眼睛有点酸,她不确定自己是不是想哭,但鼻腔里有一阵尖锐的酸涩往上涌,这种感觉迫使她长时间用力地睁大眼睛,不敢眨眼,只直勾勾地盯着前方,手指乱抓了一下,最后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一样紧紧攥住了坐垫的边缘。

她的动作完全是条件反射,可这一次沈卞清看见了,原本想要触碰中控台的动作停了一瞬。

她紧张得太明显,拼命目视前方的神情里还有某种更深的,类似恐惧的东西。

他是监管者出身,这种微表情他见过太多,按照职业本能,他应该追问她“为什么会有这种反应”,可沈卞清看着她发白的指节和抿紧的唇线,那些问题在舌尖上滚了一圈,又咽了回去。

他的眼睫微微垂下去,遮住了眼底的神色。

良久,他什么都没说,只是侧过身,从她座位前方的储物格里拿出了一盒铁盒装的曲奇,放在了她手边的座位扶手上。

“还有一段路,”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柔,“先吃点东西,听说会场那里比较偏,周围都没什么好吃的。”

蓬灵低头看着那盒曲奇,铁盒包装,封口完好,是她刷到过的那种老式牌子,当时短视频疯狂宣传老式黄油曲奇快要倒闭了干不下去了,把她心酸得泪眼汪汪,沈卞清在一旁看不下去,委婉提醒她这个只是一种营销宣传的方式,但被她一句“我还没吃过呢”给驳了回来,再之后,她现在拿到了。

她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准备的,甚至不知道他怎么跟个神仙一样,在天上都能拿到这种沈卞清认定の垃圾食品。蓬灵抠挖了一下曲奇包装纸上的商标,鼻腔里的酸涩忽然变得更厉害了。

沈卞清要是知道她就是SMOS的相关人物,一定不会放过这条线索,她曾偷偷私下查过行政法条和执法流程,这种事不是监察署一家单位能吃下的,她应该还会按流程移送到多个部门,她根本不知道后面等着她的是什么。

空气里寂静得有些发冷,可完全陷入自己思绪的omega并没有发觉,她已经没有精力来看着气氛调节冷场了,沈卞清的视线从她发顶滑到后颈,阻隔贴服帖地粘在那里,边缘平整,可他能感觉到她腺体周围有一层极薄的,若有若无的潮热,那是紧张到一定程度才会有的体表温度变化。

他收回目光,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叩了一下,像是在跟什么无形的力量做了一次短暂的谈判。

“昨天的名单我本来想拦截处理掉,但系统里有更高的权限留痕了,不过这些都不是问题,”沈卞清说,“你不要担心,一切事情有我在,我会处理。”

蓬灵直愣愣地扭过脸看向他。

“到了之后我安排了一个人跟着你,安全起见,”他说,“但你不用有负担,他不会让你察觉到,也不会打搅你,你这几天在蓝域注意安全,不要单独去偏僻的地方,研讨会结束后直接回酒店。”

蓬灵问:“那你呢?”

沈卞清看了她一眼,像在确认她问的是什么意思,他看到她微微有些潮湿的眼睫,像是新鲜的青椰开了一条小缝,露出内里白而柔软的椰肉。

他的唇角浅浅地弯了一下:“别担心,我也在。”

他说:“我跟你住同一个酒店。”

蓬灵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明摆着在说你一个监管者为什么跟我住同一个酒店。

沈卞清看向前方的路况,语气从容:“顺路,方便,另外,如果没有东西吃,还可以问你讨两块曲奇。”

蓬灵没吭声,她把曲奇拿了过来,非常护食地放在了自己腿上,在听到身旁人低笑了一声后,侧过脸偷偷吸了一下鼻子。

空气里有一丝极淡的,几乎被飞行器里的香薰盖过去的白茶气息,如果不是刻意去闻根本不会注意到,可她能辨析出那股气息比平时重了一些,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像被什么压着又总想往外顶的稠度。

他还在易感期,他本不该出门的,既然在家办公,就应该好好休息。

蓬灵又抠了下曲奇的标签,把自己的阻隔贴撕开了一角,密闭空间里顿时蔓开甜甜的椰子香,她把手按在他手背上,嘟囔了句:“你这人说话弯弯绕绕的。”

沈卞清顿了下,翘起嘴角,反手把她的手团进手心,被她提了嘴“注意驾驶安全”后,又有些遗憾地叹了口气:

“早知道喊人来开了,我跟你坐在后座,挡板一隔,什么都不知道——”

“注意驾驶安全!!”

*

第一天很平静。

研讨会的内容中规中矩,信息素和腺体专项的几个分支话题,PPT翻来翻去,发言的人换了一拨又一拨。蓬灵坐在第三排靠过道的位置,翻开笔记本记了几条重点,其他时间都在用余光扫视会场,入口、出口、每一个站起来走动的人的脸。

没有发现异常。没有那种黏着的视线,没有人多看她一眼,旁边的参会者姐姐在茶歇的时候还跟她聊了几句行业内的八卦,顺便请了她一杯咖啡。

咖啡闻起来好醇香,但喝起来有点苦,蓬灵佩服这个姐姐能面不改色地一天灌下三杯,姐姐叹着气跟她说谁干这行谁心里发苦,这点咖啡算不得什么。

蓬灵被逗笑,两人端着咖啡站在窗边,窗外是蓝域湛蓝色的海水和零星的矮建筑,阳光很好,看起来和每一个平常的下午没有任何区别。

第二天也一样。上午的主题是“腺体损伤修复的临床新路径”,下午是分组讨论“匹配度提升方案的伦理边界”。蓬灵认真做了笔记,最后的小组汇报也很成功,结束后整个小组拉着她照了合了张影,还互相交换了联系方式,一切正常得让她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太紧张了。

第三天上午的议程仍然是开放讨论模式,蓬灵到的比平时早了十分钟,会场里人还不多,她走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把笔记本翻开,手伸进桌肚里想拿议程表。

她的指尖碰到了什么,随即像被烫到一样缩了一下,然后她慢慢把那东西抽了出来。

是一张照片,方茹的。

照片是近距离拍的,方茹的脸很清晰,她被人按在一张椅子上,双手反绑在背后,嘴上贴着胶带。背景是一面灰白色的墙壁,墙角有管道和金属支架,看起来像是某种工业设施的内部。

蓬灵的指尖开始发凉,方茹闭着眼,头发有些散乱,但身上没有明显的血迹。

她翻过照片,背面有一行打印体的字,字号极小,像是刻意压制过的:

【不要声张,光脑放在座椅后,我一直看着你。】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很久,直到今日授课的老师抱着书进入会场,她才把照片反过来扣在桌面上,将手腕上的光脑摘了放在要求的位置。

讲台上开始播放PPT,蓬灵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把笔记本翻到了下一页,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拿起笔在新一页写下今日课程的主题。

她的手没有抖,笔尖落在纸面上的时候是稳的,这一点超出了她的意料。

这个会场有监控,四面八方都有。她进会场的时候看到了天花板四个角落的摄像头,红点闪着,实时录制,她不信那些人敢在这个会议厅里动手,一旦闹出来谁都不好收场,并且她的位置在第三排,离门还有点距离,一旦起身离场,一定会被其他人注意到。

老师在台上讲话,PPT一页一页地翻,旁边的参会者偶尔低头记两笔。蓬灵坐在那里,正常地翻页、抬头、做笔记,像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参会者。

中场休息的时候,她站起来往洗手间走,她走得有些快,进入洗手间里时还没有人。蓬灵经过隔间的瞬间,旁边的隔间门忽然打开,一只手伸出来训练有素地捂住了她的嘴把她拖了过去,而后锁扣咔嗒一声落下。

蓬灵没有挣扎,那只手松开的时候,她看到了镜子里的自己,身后站着一个穿灰色外套的beta女性,面无表情,像一截不会动的木头。

“别出声。”灰外套说,“跟我走。”

蓬灵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声音压得极低:“方茹呢?”

灰外套没有回答,她从口袋里摸出一块黑色眼罩,示意蓬灵自己戴上。蓬灵看了一眼,伸手接过来,戴上了。

她愿意跟他们走,因为她不知道方茹被关在哪里,也因为她知道一旦她在这里闹起来,方茹的下场会比照片上更糟。

她被带出了洗手间,下了楼梯,出门,上了某种交通工具,气味像封闭式运输车,有皮革座椅和淡淡的机油味,颠簸了大约二十分钟,车停了,她被带下车,走进了一栋建筑。

她闻到了那种气味,消毒水,培养液,金属,以及微腥的,像什么生物组织浸泡在液体里太久之后散发出来的味道。

她的心脏跳得很慢。就好像是一个人走进了自己曾经做过无数次的噩梦,发现每一个细节都跟记忆里一模一样。

因为恐惧了太多次,真正踏入后,居然升起一丝终于还是到了今天的麻木来。

眼罩被摘下来的瞬间,蓬灵看到的是那面灰白色的墙,墙角有管道和金属支架,和她照片里看到的一模一样。

可她面前站着的人不是方茹。

是一个穿着深蓝色安保制服的男人,身形敦实,下巴上有一道旧疤,嘴角叼着一根没点燃的烟。他看着她,目光从她脸上慢慢滑下去,落到她后颈的阻隔贴上,然后他的嘴角咧开了。

“phelin,”他说,声音带着一种粗粝的、像砂纸磨过铁皮的沙哑,“你可算回来了。”

蓬灵认识他,研究所核心区安保巡逻队的副队长,姓吴,所有人都叫他吴头,为数不多见过她脸的几人之一。

“方茹呢?”她问。

吴头笑了一下。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纸,展开,是和照片里同一角度的方茹。他用烟头虚虚地点了一下纸面上方茹的脸,说:“合成的,照片是拿她以前的照片合成的,背景是我们现成的墙,吓你的。”

蓬灵的心却忽地轻盈了起来,方茹没有落在这群人手里,就是最好的消息。

“你——”她的声音哑了一下,“你跟鹭启说了吗?”

吴头的手指顿了一下,表情变了变,像被提到了一个不太愿意碰的话题:“鹭启……?鹭启怎么会管我们死活?他在你车祸后一个月就消失了,再也没有他的下落。”

他咂了一下嘴:“不过我要是找到他,一定告诉他这个好消息,他找了你很久,phelin,你知道你车祸之后他发了多大的火?我看他就是个疯子,恨不得拉着所有人一起死。”

蓬灵并不关心,她继续问:“你怎么找到我的?”

她看起来太温顺了,百依百顺的听话,吴头是知道她在研究所里时多数也是乖巧的,所以看起来对她也极有耐心,他吸了口烟,说:“鹭启一走,是把一切都丢得干干净净,那我们这些人去干什么营生?你知道我一天要打几份工么?还得东躲西藏,你倒是过得舒坦,还敢来参加什么研讨会,我第一天就看到你了……”

“你不是军区的?”蓬灵敏锐地听出了不对,吴头是才发现她的,跟发邀请函的不是一波人。

“军区?”吴头表情不太好看,“那么有身份地位的去处,是我能去的吗?不过也没关系了,phelin,有你在,我的日子马上就好过了。”

吴头说到这里,走到她身后,弯腰把束缚住她手腕的扎带又紧了紧,将她牢牢固定在椅子扶手上,塑料扎带的齿纹勒进皮肤,微微发麻。

吴头直起身,看了她一眼,用胶带将她的嘴也彻底封上,然后转身往外走:“你老实待着。”

门在他身后关上了,钥匙转动了两圈锁住。

蓬灵坐在椅子上,看了一眼四周,这是一间空房,一扇窗户被报纸从里面糊住了,墙角堆着几个纸箱,里面丢着她的包。

她的所有物都被带出来,大概是防止留在会场会被人捡到,从而过早发现她失踪。

蓬灵慢慢摸索着手腕上的扎带,塑料的,宽度略窄,齿纹咬合得很紧,吴头老练地捆在了倒数第三个槽位,这种紧度,是被关在研究所15年的phelin无论如何也挣脱不开的。

但她在考证,野外科训课上,沈卞清请了经验丰富的教官手把手地教过她。

结业考核里甚至有一个项目就是自救脱缚,标准是三十秒内解开标准军用扎带。她当时的成绩是二十四秒,因为沈卞清头疼地说她在3000米项目上实在有些不堪入目,所以其他项目能达优就要优秀。

为此,他还抓她私下练了不少回,那段时间她一见到他手腕就疼。

蓬灵的手腕在扎带里放松下来,拇指往里收,整只手尽可能收缩到了最窄的宽度,扎带的齿纹在皮肤上滑动了两下。

她没有急着抽手,而是用指尖慢慢摸索着扎带扣齿,教官和沈卞清都跟她讲过,这种扎带在扣齿的入口处有一个微小的凸起,它是用来引导齿纹单向通过的,如果能从这个凸起的背面施加压力,它就会暂时松开咬合。

她的指尖找到了那个位置,按住,然后整个手腕往后收了一下。

手腕蓦地一松。

整个过程大约用了三十秒,她把手从圈口里抽出来的时候,塑料齿纹在腕骨上刮出几道火辣辣的红痕,皮蹭破了一层,血珠渗出来,她疼得嘶了一声,但迅速站了起来。

她把自己包里的光脑翻出来,路上就被关机了,蓬灵快速开机,但手指在通讯录里停顿了一下,没拨出去。

打给谁?

方茹不在吴头手里,鹭启也下落不明,她直接从这里逃走就行,一回去就能重新回到舰艇上,去到下一个星球,吴头生活窘迫,大概率没法找到她。

而且……说不定,就能当做什么都没发生一样,不让沈卞清发现。

蓬灵把光脑佩戴回手上,静音,随即转身走向那扇被报纸糊住的窗户。

她没有急着去扒,而是先蹲下来看了眼窗框下方的地面,灰尘均匀,说明这扇窗近期没被人开过。她又仰头看了一眼窗框顶部的合页,锈迹是自然氧化的,没有新磨损的金属亮面,这扇窗应该没有被改装过,可以开。

这些全是,所谓的蓬灵医生学到的知识。

她短暂地又想起沈卞清的脸,很快晃了下脑袋,把他撇出去。

蓬灵把窗户推了一条缝,停了两秒,确定外面没有什么动静才把窗户整个推开,翻了出去。

走廊比房间里更冷,冷得她心慌,她继续往前走,直到在走廊尽头看到了通风管道松动的格栅,脸上终于露出一点微弱的庆幸。

这种地方给她安全感。

她把格栅轻轻取下来放在地上,爬了进去。

金属管壁冷而硬,她的膝盖和手肘在狭窄的空间里磕碰出沉闷的声响,可她不敢停。管道里的空气比走廊更浑浊,消毒水和培养液的气味混在一起,是她这么多年来无比熟悉的,属于研究所底层小白鼠试图找出一条生路的回忆。

她爬了大概三四分钟,在管道拐弯处透过一处格栅往下看。

她看到了那些东西。

数百个椭圆形的透明舱体排列成行,淡黄色的培养液在里面微微流动,每个舱体里都漂浮着一个人形,不,应该说,曾经是人,现在应该叫畸变种的东西。

它们的皮肤上布满浊霭纹路,四肢扭曲地伸着,有些长着多余的手指或关节,有些后背裂开露出暗红色的骨骼结构,眼球在液体中半睁半闭。所有透明舱都被管道连接着,管壁里流动着各式各样的液体。

而连接畸变种后颈处的那个极细管旁站着几个穿白大褂的技术人员,正在往细管里注入某种几近无色的液体。

“Y-06,2ml腺液注射完毕。”

蓬灵的手用力捂住了自己的嘴,才没让声音漏出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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