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起初,我只是想找个冤大头

蓬灵伏在通风管道的金属壁上, 整个人像被钉住了一样,一动不动地盯着下方那些排列整齐的透明舱体。

她已经将光脑握在手里,抬起来, 摄像头对准了下方,只需要再按一下,这些画面就会被定格留存,证据确凿, 她应该将这些东西传输到沈卞清的那里,只要他拿到这些照片, 种匣背后其实是人工培育畸变种的事实就再也瞒不住了。

他甚至还能掌握更深的讯息, 比如畸变种由人变异而来,背后的组织也如法炮制地用信息素来控制这些怪物,为了提高效用,从一开始,就用腺液进行了改造。

沈卞清拿到这些证据,一定会将这些事情翻个清清楚楚。

可她的手指悬在快门上方, 没有按下去。

这些当然都是正义的,合理的, 放在幼稚园小朋友的绘本书上,他们也会坚定地说出一句我会交给警察叔叔。

那她呢?

她还藏得住吗?

沈卞清已经在查了,在她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被盯上的时候, 他就已经替她把那条线摸了一遍。她的博物馆提问被上传, 她被列入观察名单,种匣的资金链绕了七八道弯,背后是研究所,他在她什么都不知情的时候,就已经早早走在前面了。

她身上已经有了那么多疑点, 心理素质又差,沈卞清或许早就开始疑心她了,她今天早上是来开研讨会的,她早上还在会场第三排坐着做笔记,但她现在却莫名其妙地出现了工厂里,拍了这些录像发给他,他会怎么想?

他一定会问她是怎么找到这里的,她怎么回答?

“我被人绑架过来的,但我配合了对方所以没挣扎,然后我自己挣脱了”?

先不说如果她确实是无关人员,对方为什么要绑架她?一开始沈卞清还安排了人跟着她,可她因为怕方茹出事,连声招呼都没打就跟人走了,还从女厕所那儿把保护她的人甩了,沈卞清一定会问她怎么这么配合,那她又要怎么说?

沈卞清再信任她,他也是监管者。

蓬灵把脸埋进臂弯里,额头抵着冰凉的金属管壁,闭了一下眼。

她觉得她脑子里一片浆糊,很多乱七八糟的念头混在里面,她好不容易从SMOS里逃出来,她还没去过很多颗星球,收藏夹里收藏了很多想吃还没吃上的美食,她有关系很好的朋友了,在黑市也有人在等着她,她很喜欢别人亲切叫她“蓬灵医生”的感觉,虽然她还没有考出正规的证书,但她确实很努力在为之奋斗,她还很想变成一等公民,然后好好地享受以后很长很长的人生,比研究所里浪费掉的15年要多得多的人生。

她想把自己埋进厚厚的沙子里,但有时候,也想冒出来晒晒太阳。

可哪里都有SMOS的人,阴魂不散,每当她想要冒险探个头出来,都会惴惴不安地先想一想这么做的后果。

她没有被关在研究所里,可未知的牢笼似乎一直框定住了她。

蓬灵呀蓬灵,就当个缩头椰子就好了呀,能管好自己都不错了,她这样跟自己说。

可是她还一动不动地伏靠在原地,手里的光脑屏幕已经暗了下去,但她迟迟没有放下举起来的手。

她想了很多,想到医疗中心那些病例,想到自己上过的课,想到沈卞清说起他牺牲的老师前辈时那种压得很平的声音,在那些研究所被封停前,前任监管者牺牲了,因为缺少证据链,所以那些封存的文件至今压在监管署的档案室里。

她想起沈卞清说的那句“我担保你”,老实说那个时候她是有点鼻酸的,其实她不好,但是有人说着完全信任她,她欢喜又惶恐,因为她知道她是个瞒天过海的骗子,这种信任迟早有一天会在看清她的本质后灰飞烟灭。

最后,她想起了方茹的脸,在研究所暗无天日的15年里,这是她唯一的光。她总是囫囵吞枣地快速看完一本书,然后就有正当理由去找方茹换一本,跟她多待一会儿。方茹会像教小朋友一样陪她看书,教她很多道理,知书,达理,让她变成今天的蓬灵,而不是现在底下那些舱体里漂浮的东西,没有方茹,她也许也没有正确独立的意识,她没有被泡在培养液里,但本质上,她也会变成这样麻木的实验品。

蓬灵无声地呜咽了一下,她没忍住,眼睛一个劲地在冒眼泪,但她不敢出声,就睁着眼睛看自己的眼泪一滴滴落在管道里,她后颈那块凹凸不平的疤痕在阻隔贴底下微微地发烫,跟那些浊霭纹路在皮肤上缓慢地一明一灭,其实并没有区别。

良久,她把光脑重新举了起来,按下了录像键。

从左边第一排开始,慢慢平移,每一个舱体都被框进了画面,管道连接系统的结构,各种液体流动的方向,工作人员注射腺液……然后她更近距离地爬到中空格栅旁边,把摄像头调到最稳定的角度,拍了十几张特写。

拍完之后她缩回管道深处,把文件加密打包,连同定位一起发给了沈漾。

等那些消息提示发送成功,蓬灵的手指在发送界面停了两秒,然后艰难地打了一行字:

【误入一处工厂,发现大量人工培育畸变种且用腺液调整信息素效力来控制,定位如上,你回头告诉沈卞清,不要说是我发给你的。】

误入。

她选择这个词的时候,自己都觉得苍白且经不起推敲,可她还是发出去了。

蓬灵把光脑戴好,正准备继续往管道深处爬,忽然听到一声细微的金属磕碰声。

她猛地扭头,管道拐角处,一道手电筒的光柱正从弯曲的管壁处扫过来,在她脚边停了一瞬,然后猛地往上抬了抬。

“找到了!通风管——格栅那边——”

蓬灵整个人从伏卧的状态迅速直起来,双手撑住管壁,腿往前一伸,身体从格栅的缺口处快速滑了下去,她坠落的时候手腕抓住了侧面的金属横梁,缓冲了一下才松开手,没受伤。

工厂内部猛地响起警铃,尖锐的蜂鸣在空旷的空间里还带着回音,不知道哪里的红灯开始闪烁,把那些舱体里的畸变体映出一层一层交替的红与暗。

脚步声渐渐涌来,蓬灵听到有人在喊:“别伤到腺体!要活的!活的!吴头说了要活的!”

蓬灵一边跑一边在货架和管道之间钻来钻去,后方的人在追,前面的通道两侧有别的脚步声在合拢,她从一堆仪器旁边冲过时扭了下头,想查看后方追来的人的方向,可后颈却猛地蹭到了一截突出的管道边缘,整片阻隔帖被掀飞了出去,像一片纸一样飘落在她身后的地面上。

她闻到了自己擦破皮的血腥气,以及淡淡的的信息素。

下一秒,就近的舱体方向传来沉闷的低频震颤嗡鸣。

蓬灵闻着声音回头扫了一眼,骤然恐怖地看到那些舱体里的畸变体忽然开始剧烈动起来,浊霭纹路在疯狂蔓延,有的头转向了她所在的方向,隔着培养液和玻璃壁,浑浊的眼珠像是要掉出来似的在追着她的移动轨迹。

“腺体!她的阻隔贴掉了!”她听到吴头兴奋的声音,“我就说她是关键!抓住她!腺体别伤着!”

蓬灵再也不敢回头看,只顾着拼尽全力往前跑,混乱中她撞上了一排货架的转角,吴头从侧面冲出来截她,她往旁边闪了一下,他的手指只来得及堪堪擦过她的外套后摆。

吴头骂了一句脏话,脚步声更快更急。

蓬灵跑得快要断气,最后跑进了一条狭窄的通道。通道尽头是一堆废弃的钢筋,长度参差不齐,像什么建筑拆除后留下来的废料,她弯腰往里钻了一截,随即惊恐地发现后面是一面封死的墙壁,她跑到了死角,两边是堆得严严实实的货架,只有来路可以退。

可吴头已经堵住了来路。

他站在通道口,喘着粗气,嘴角的烟早就掉了。

“跑啊,”他说,“再跑啊。”

“一段时间不见,你本事都长了,几根绳子还绑不住你了?!”

他朝她走过去,蓬灵往后退,后腰撞上了那堆钢筋,有几根滑落下来,她索性伸手一抹,将更多的钢筋都哐当哐当砸在地上。

有一根断裂的半截钢筋,锈迹斑斑,一端是尖锐的斜口。

吴头伸手掏出了一支电/击/枪,蓬灵猛地蹲起,抓起了那根钢筋。

她又累又怕,握住钢筋的手也在发抖,吴头看着她这副样子笑了声,无所谓地又往前走了一步,脚踩在了那堆钢筋中:“我记得你体能很差来着,来,往我这儿捅,让我看看你胆子有没有长进——”

他的话没说完,蓬灵真的一不做二不休地扑上去了,她的表情很决绝,用了全身上下所有力气把钢筋捅了出去,吴头微微惊了下,但依旧不当回事地躲开,他的脚踩到了另一根更细的钢筋,那根东西被他的重量一压,从一端翘了起来,锈蚀的铁皮边缘锋利得发白。

蓬灵的眼皮轻轻一跳,手中的钢筋猛地朝着他的方向一挥,他往后撤了一步,身体微微晃了晃,蓬灵穷追不舍地再次挥舞过去,他的脚连续踩在几根交错的钢筋中,钢筋顿时一滑,他的脚踝也跟着一扭,整个人的重心骤然倒了下去。

金属刺入皮肉的声音沉闷而湿黏,蓬灵死死地握住钢管,看着那根锈蚀的钢筋尖端从吴头的腰侧穿进去,又从另一侧露出来。

吴头倒在地上的时候,手还在动,他的眼睛睁着,看着天花板,嘴唇一开一合像在说什么。然后他的手指慢慢地松开了。

蓬灵的手指在发抖,可她什么都没做,只是看着吴头不动了后,绕过那堆废料,跑了出去。

工厂里的警报声还在响,可她顾不上了,朝着一个她还没试过的方向跑,她刚才跑过时看到那边有一扇门,虽然通往一个她不确定的地方。

这确实是通往外界的方向,但她还来不及高兴,就听到了从外面来的引擎声。

是正在低空盘旋的飞行器,很多架,引擎的轰鸣声穿过天花板渗下来,震动传到她的脚底。

随后是扩音器的声音,清晰而冷漠,带着军方特有的那种公事公办的冷硬:

“里面的人听着——该区域已被判定为恐怖活动据点,请所有无关人员立即撤离,倒计时十分钟后启动清除程序。”

胡扯!军区绝对是想销毁证据!一了百了!

蓬灵知道直面军区一定会被扫射个干净,她转而往最近的一条走廊跑,可跑到尽头是另一扇紧闭的门,打不开,她迅速转身往回跑,在走廊中间看到了一个通风管道的入口,格栅是松的,她推开钻了进去。

管道通向上方。她手脚并用地爬,膝盖磕在金属板上生疼,可她没有停,前方出口是一扇小的检修窗,外面透进来的是自然光。

她推开检修窗,整个人从里面滚落出来,落在了一片覆盖着碎石的斜坡上,耳边是海的声音。

没有听到军区大张旗鼓的声音,这一次老天真的眷顾了她。

蓬灵重重喘着气,有些庆幸地抬起头。

下一秒,她唇边那点笑意凝固了。

她看到了沈卞清。

他站在十步之外,身后是七八个穿着监管署制服的人,他们正在迅速散开,占据位置,形成一道半弧形的包围线。

更远处,工厂的另一侧,她看到了大量军车,军区的人端着武器源源不断地增员过来,在厂房的各个出口把守着。脚步声迅速也往这里传来,十几人包抄过来,蓬灵看到了为首的那身深绿色的军装,一个身形高大的alpha,肩章上亮着几颗星,脸因为逆光而看不清,可斜朝上的枪口很清楚。

“沈监,好巧。”那alpha打了个招呼,随即看向明显是刚从管道里偷逃出来的蓬灵。

沈卞清没有说话,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已经换回了监察署的制服,但没有平日里那副一丝不苟的整洁端庄,他的外套敞着,衬衫领口被风掀动了一下。

蓬灵微微战栗了一下。

他的目光忽地更重地落在她身上,从她脸上的灰土滑到她手腕上挣脱捆绑后留下的擦伤,从她后颈裸露的腺体落到她微微发颤的膝盖。

他很安静,太安静了,可蓬灵在那安静里读出了一点陌生的熟悉,沈卞清几乎没用这样的目光看过她,当然,他是监管者的时候,是这样审视着其他人的。

蓬灵往后退了半步,她发现她有点害怕他了。

“蓬灵。”沈卞清在她退后的一瞬间忽然沉沉地叫了她一声,声音里含了一点失望。

失望是对的。

蓬灵咬了下嘴唇,往后退了第二步。

“费什么话,”那个高大的alpha抬了抬下巴,枪口在蓬灵和沈卞清之间晃了一下,“跟工厂有关的人。带走。”

蓬灵的身体比她的意识更快,她恐惧地连退好几步,脚踩在碎石的边缘,碎石滑落了几颗,滚进下面的海水中,发出细碎的声响。

“她不是。”沈卞清说,他的目光始终落在她身上,一刻都没有移开过。

可两个士兵已经走上前来,其中一个伸手就要拽蓬灵的手臂,那个士兵的手劲很大,捏着她的手臂像捏着什么不听话的东西,她的右手被粗暴地扯了一下,整个人往前倾了半寸。

“放开她。”沈卞清的语调没有一丝温度,“或许奎克上校已经分不清军职高低,也不懂听从命令了?”

“沈监,”奎克往前走了一步,枪口垂下来了,可语气没有软,“我们也是接到上、级、通报,这个区域有非法人员出入进行恐怖主义活动,我们得审过——”

“我说了,”沈卞清的声音有些哑,可每一个字都咬得很锋利,“她不是。”

奎克看了沈卞清一眼,又看了蓬灵一眼,他的视线在蓬灵脸上停了一下,然后滑到她后颈裸露的腺体。

身后的工厂“轰”的一声,爆破已经开始了。

“不是?”奎克忽然笑了一下,“那我们来看看,她到底不、是、什么。”

他偏头对身后的人点了一下,一个士兵从侧面绕过去,手里举着一根金属探针,蓬灵认识那东西,那是畸变体感应仪,用于检测附近是否有畸变种活动时留下的信息素痕迹。

士兵把那根探针朝着工厂方向伸出去,仪器上什么显示都没有,但几人耐心地等了一会儿,士兵一点点调整方位,直到靠近蓬灵爬出来的那个通道,仪器开始响起微弱而持续的蜂鸣,越来越响。

众目睽睽之下,有什么灰白色的东西蠕动出来了,它有着细长的肢体,皮肤上还残留着斑驳的浊霭纹路,像一个被拆散又重新拼凑起来的骨架,正在缓慢且不受控制地爬出了管道,而后朝蓬灵的方向挪动。

它没有攻击性,只是在朝着信息素来源的方向爬,像一个被线牵着的木偶。

蓬灵脸色煞白。

奎克的枪口正式对准了她:“信息素畸变诱导反应,瞧瞧,乖得跟条狗一样,你说你跟这里没关系?那它在朝你爬什么?”

蓬灵强弩之末道:“我不知道……我从来没有听过什么信息素畸变诱导反应,长官,你可不要冤枉……”

她说到一半,忽然扫过沈卞清的脸,他闭了一下眼又睁开,很疲惫平淡的样子,像在用这个短暂的动作调整听到她这种谎话连篇的失望。

她口中那些拙劣的辩解戛然而止,再也说不下去了。

可沈卞清开口了。

“畸变种对信息素敏感,这是常识。”他的声音已经比刚才稳了一些,虽然还哑着,可每一个字都很冷静,“她的阻隔贴掉了,信息素残留自然会吸引残存的畸变种活动体,这只能证明她是个omega,是个匹配度还不错的omega,不能证明她跟工厂有关。”

奎克没说话,那个士兵左右看了看,把探针收了回去。

“沈监,”奎克的声音压低了,可目光还钉在蓬灵身上,像一只鹰盯着一只还在扑腾的猎物,“你生性严谨,我们理解你可能——”

“我不需要你理解我的工作作风。”沈卞清脊背挺拔,肩线平展,那双眼睛终于从蓬灵身上移开,落在奎克脸上。

“如果是案件相关方,”沈卞清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我当然不会手下留情。”

海风从侧面吹过来,掀动了他额前有些凌乱的碎发,沈卞清偏过头,看了一眼不远处还在朝着蓬灵蠕动的畸变种。

“影子。”他叫人。

蓬灵没看清那个手下的动作,她只看到站在监管署队伍边缘的一个黑色人影抬手,枪声短促利落,像一根弦被拨断,那团蠕动的东西在碎石上扑腾了一下,然后不动了。

沈卞清重新看向奎克,他的声音轻到了极点,可每个字都像一根针稳稳地扎进木板里:“一切都等监察署审过再论。”

“在此之前,她,你现在带不走。”

身后的爆破声越发频繁,但这里的空气却安静了下来。

“我们可以走程序,”奎克说,“但沈监,这件事事关重大,上级对此非常重视,不会就这么由着监察署您一人说了算。”

“我知道。”沈卞清说,“当然,我相信奎克上校现在更重要的事,是把我拦在工厂外,或许里面的‘恐怖活动’,还需要您出一份力,才能清扫得干干净净。”

奎克脸色骤变,他看着沈卞清,嘴角动了一下,但还是忍住了没有说出冒犯的话来,毕竟沈卞清的职级远在他之上:“那希望沈监的审讯一如既往地有收获,可不要轻信了相关嫌疑人。”

“人既然已经落到手里了,”沈卞清的声音放低了一些,他的唇线抿成一条线,淡淡道,“难道还能飞了不成?”

好一会儿,奎克才阴着脸把枪放下了,面色不善地抬手示意身后的人撤退。

那些深绿色的军装一个个地退去,脚步声渐渐远了。

蓬灵还站在边缘,离沈卞清有些远的位置,那是她一步步退开后拉开的距离。

“我说过的吧,”沈卞清说,“你撒谎,我会知道。”

蓬灵猛地抬头,对上他的目光,他的眼底情绪晦暗不明,海水,火光和被阴云层遮住的天光混在一起,像一面被砸碎了的镜子。

“你过来。”他的表情也看不出喜怒了,不温不火,毫无波澜。

“我——”她脚步像是生了根一样,怎么都迈不动,她不知道应该往前还是往后,最后反而往后退了第三步。

脚下的碎石又滑落了几颗,滚进海里。

“蓬灵!”又来了,这一声含着失望和严厉的愠怒,她听得出来。

就在这时,工厂方向传来了一声巨大的爆炸声,然后是第二声,浓烟翻滚间有人在喊:“自毁程序触发了!引爆了——”

地面开始震动,从工厂底部传来沉闷的,像什么东西在地底深处断裂了的声音,黑烟冲天而起,热浪裹着碎片朝四周扩散开来。军区的人都在往后退,有人在大喊:“撤!撤到安全线外!”

蓬灵被那股热浪推了一下,整个人往海的方向倾过去,她本能地伸手想抓住什么,眼前骤然出现了沈卞清的脸,她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过来的,可他的手指已经扣住了她的手腕,力道很紧,像要把她拽回来。

可她怕他怕得要死,她已经被沈监而不是沈卞清的他吓疯了,她分不清那只手是要抓她回去还是要救她上来,分不清他身后那些人是在撤退还是在合围,分不清他看着她时候那安静到近乎空白的表情是“你安全了”还是“你完蛋了”。

她用力抽回自己的手,挣扎剧烈,整个人往后退了一大步,脚下一空。

他却没有松开她的手。

坠落的那几秒钟,她看到沈卞清朝她扑了过来,他的身体以一种比她的坠落更快的速度,在最后一瞬间跨出岩壁的边缘,死死扣住了她的肩膀,然后在半空中转了半圈,翻身把自己垫在了她下面。在重力的作用下,两个人一起往下坠。

蓬灵撞进了他的臂弯里,他的后背朝下,两人朝着那片暗沉的海面“咚”的一声坠进去。

作者有话说:

生气和失望的是椰子不信他,不告诉他,害怕他。一等功剧情来了

上一章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