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吃饭, 沈漾催了三遍,蓬灵才从床上爬起来。
一开门,屋子里香气扑鼻, 餐桌上铺满了一桌子热腾腾的饭菜,蓬灵原本觉得自己今天心情很差,估计会影响胃口,结果看到这一桌色香味俱全的食物, 顿时把那些愁绪抛到脑后了。
哎……再怎么样,也得吃饭啊是不。
白蘅端着最后一盘红烧排骨走过来。中午备的食材没来得及做, 全堆到了晚上, 直接搞出一大桌大鱼大肉。
蓬灵已经是个成熟的替身(?)了,刷了一下午的帖子,她现在已经学入门了,当即明白这菜是专门给沈漾做的吧,不然这中午跟晚上的菜色差距也太大了,哎, 她都懂。
她现在最该做的就是低调做人,最好不要挑起一些不必要的争端, 同时在心态上避免成为娇妻——
“这次出脏的报酬。”沈漾拎了个灰紫色的布袋子给她,“刚回来的时候没来得及给你。”
蓬灵呆呆地接过来,结果这个布袋子看着平平无奇, 容量却极大, 又深又宽,入手瞬间直接压得她手一沉,沉甸甸得跟塞满了砖头似的。
“你要是上班纯纯是为了解闷,那随你,其他……”沈漾说, “不会饿死你。”
蓬灵默了几秒,沉痛地想着帖子里大家的苦口婆心还是白费了,真是对不起各位兄弟姐妹们,她现在觉得这个娇妻也不是不能当,她要不多苟些时间,捞够了再退位,平时装聋作哑,也会努力凑合凑合两位,争取不当对方爱情中的绊脚石,只坚定信念当只出不进的貔貅,毕竟两人从一开始的定位就是合作方,现在不过是将这个前提又明确了一遍。
白蘅将排骨放在桌上,视线投过来,脸上没什么表情,蓬灵捏紧了布袋的口子,飞速转身跑回卧室,把钱放回她的保险箱,预备明天去存了。
回到卧室,背着人细细一点钱,她更确信这次沈漾给得实在是太多了,虽然关保险箱门上锁的动作依旧毫不拖泥带水,但转身看到沈漾抱臂靠在卧室门框看她,蓬灵还是认真地说了句心里话:“你以后不要接那种太危险的任务了,让自己受伤不值当。”
沈漾原本交叉着腿懒洋洋地斜靠着,闻言眉眼都舒展开来了,抬腿慢悠悠走过来,直接在她面前蹲下,骨分明的手指伸过来,轻轻按在她皱起的眉心,随意揉平那道褶皱,随即笑了一声,拉满了少年感的狂妄劲。
他的语气又拽又嚣张:“怕什么?能把我弄死的人暂时还没见到过,这次受伤,是我自己的私事,你多想些什么?”
“我卡里以前只管存,从没留意过余额,你突然跟打了鸡血一样去上班,我就取了点……开心点了?”
钱已经都放保险箱了,袋子瘪下去,两个人面对面蹲在地上,连灯都没开,只有客厅里的光浅浅漫过来,两个人的影子挨在一起,好像两朵并排的蘑菇,蓬灵捏紧了手里扁扁的布袋子,突然觉得有点想哭。
她嘴巴一扁,沈漾立刻将点在眉心的手指速度移动到她嘴角,按住了,往上提,见她嘴角挂不下去,便有些得意又有些嫌弃道:“真是被关久了,没见过世面的小白鼠,你如果每次不开心我只要花这点钱,那我大概能养你八辈子。”
“哪有八辈子……”蓬灵垂头丧气,心想两个人最初说好了合约一段时间试试,照现在看来,能按期过完都不错了。
“你最好少在嘴里给我念叨死不死的那种话。”沈漾以为她又来,手指轻轻点着她的鼻尖,提前警告了她一句,他最讨厌她把死字挂嘴上。
即使他以前从来不相信这些迷信,更甚,他这人向来无法无天,在这种方面是个混不吝的混蛋,能在对方临死前用最恶毒的话语诅咒他时,好整以暇地收刀,听完再动手。
但他不想听到任何人,包括蓬灵她自己,将死这个字与她挂上钩。
“我没有说啊。”蓬灵将脸搁在膝盖上,埋着头扯布袋子,几秒后,她忿忿地抬起脚,用力踩了一脚沈漾的影子,两朵矮蘑菇就这样撞了一下。
而后,她重新抬起头说:“算了,想开了,你过得好也很好,沈漾,我还是希望你能得偿所愿的。”
沈漾似乎微微怔了一下,瞳孔里的那点蓝色纯澈而透明。
“吃饭了。”
门外传来白蘅的声音,她没有靠近,只有半截影子落在门口地板上。
蓬灵站起来,将布袋子叠好放在床头柜,而后推了一把沈漾的肩膀,没好气:“快点,在叫你。”
两人一前一后出来,白蘅站在侧边,只专注地看向沈漾,笑起来的时候显得更加娟秀动人:“中午跟蓬灵聊了会,她说你现在都会吃热食了?她把你养这么好?不像我,以前都给你那些……但我看你也吃得很顺畅啊,中午那些沙拉是你吃完的?”
“嗯。”沈漾惜字如金,他的世界里没有情商两个字,都不客气一声,让辛苦下厨的白蘅先坐,反而自然地先在他平日里的座位落座,然后伸长手臂一拉旁边的椅子,朝蓬灵看了眼。
意思是愣着干什么?过来吃饭啊。
沈漾拉开的椅子是蓬灵原先的座位,她留着一盏灯等到他出脏回来,看到自己专门给他留下来的这些美食,会忍不住诱惑坐下来跟他再搓一顿,久而久之,沈漾也习惯了将她的椅子一并拉开,唤她再来吃一点,这样等下上体重秤能让她开心入睡。
桌子大,但盘子挤在一起,方便夹菜,所以两人吃夜宵时她也跟他挤在一起,有时候吃嗨了,她还会没规矩地将拖鞋一脱,盘腿坐上来大快朵颐。
但今天蓬灵眼睛长在天上,像是没看见沈漾的暗示,绕到了他对面的位置,扭头就冲白蘅指了指拉开的椅子,说:“当然大厨先坐啊。”
直到白蘅落座,沈漾都皱着眉盯着蓬灵。
蓬灵白了一眼回去,心想白痴啊,帖子里都说了你这样冷落白月光,回头是要火葬场的。
沈漾被她瞪完,眉心拧得更紧,他一冷脸就显得有些凶相,整个人阴骛又冷漠。
白蘅在一旁取来三个盘子,她从前在家中每日的餐食都是分餐制的,所以通常会严格按照蔬菜,碳水和蛋白质的比例给自己盛一盘定食,今日,自然也换了公筷先替沈漾分。
沈漾的心思一直不在盘子里的菜,他脾气糟糕地盯着对面的蓬灵,可蓬灵早就不理他了,她巴巴地捏着筷子盯着白蘅分餐,就等着她分完可以吃了,只留下他莫名其妙被冷落。
沈漾那个盘子分完,桌上的荤菜已经少了大半,白蘅转向蓬灵,询问:
“要不我俩晚饭少吃点,减肥?”
蓬灵:“啊?”
天都塌了,但白蘅给蓬灵夹得更多,这就意味着等下留给她自己的盘子里几乎没多少油水。这种以身作则的范让蓬灵都没法套公式地怀疑自己是被针对了,而是悲伤地认识到这原来就是健康生活所需要付出的惨痛代价。
分完后,白蘅犹嫌不足,把应该归属到她自己盘子的仅有的几块肉里,其中一块最大的排骨慷慨分享给了本就拥有满满一盘肉的沈漾:
“排骨。”
她笑得有些害羞,细声细气说:“新学的,中午蓬灵说你吃热菜后,我下午研究了一下,不知道好不好吃。”
沈漾从头到尾一直表情不善地盯着蓬灵,他之前就养成了这种习惯,只要她存在他的可观测范围内,他就必然会将绝大多数的时间用以盯梢她。
直到听到白蘅在跟自己说话,他才勉强收回目光,打量了一下自己面前的盘子。
再一抬眼,对面的蓬灵正睁着一双滚圆的眼睛盯着他。
一对上视线,理智催促蓬灵得迅速撇开眼,但她短时间还没有完成一个非礼勿视的优秀电灯泡的进化,这不是还没修炼到位吗?她以前不跟沈漾抢吃的都不错了,留给他的饭一般也会夹带私货,把她爱吃的少留点,不爱吃的多留点,今天乍然见到真正的情侣如此温馨的投食场景,还处在震惊中,没忍住瞪大眼睛看了好一会,避嫌的反应有些慢了。
“看什么?”谁知沈漾拿起筷子,把白蘅刚夹给他的那块最大的排骨夹到蓬灵盘子里,冷冷道,“不是有筷子?自己夹。”
白蘅举在空中的筷子一下子僵住了。
蓬灵:?
沈漾微微抬着下巴,脸上写满了“我还能不知道你?”这种轻蔑意思,嗤笑:“一直盯着我,不是护食?”
我靠这人是不是有病啊!
蓬灵僵硬地盯着自己盘子里的那块排骨,只觉得好像击鼓传花的炸弹砸她手里了,马上她的椰子壳就要被炸得稀碎,沈漾这个智障,这不是挑起她跟白蘅的不和吗?正常人会把夹过去的菜再夹回来吗?她看起来有这么馋吗?
“看来是我做得不合口味。”白蘅轻声自嘲。
这话可不兴说,本来还在纠结这块肉她是吃还是不吃,听到这里,蓬灵飞快夹起来咬了一口,鲜香软烂,一抿就脱骨了。
蓬灵的表情立刻肃然起来,多余的话一句都不说了,隔空冲白蘅比了个大拇指,又往嘴里送了一块。
完全不是恭维,是对美食最诚实的反馈,蓬灵胃里一舒坦,血都不往大脑流,还纠结什么电灯泡不电灯泡的?吃饭的时候就得专心致志地吃,她别的什么都不管,专攻桌子中间那一盘排骨,风卷残云般把剩下还没分装的排骨都消灭了。
“你看她,这像是做的不好吃的样子么?”沈漾终于搭腔了白蘅一句,“回头她天天黏着你要排骨吃。”
蓬灵只管埋头苦吃,对对对你们就聊吧,谁吃到的就是谁的。
她听到沈漾又冷哼了一声,直接起身越过餐桌,将他盘子里大半的排骨都拨给了她,嘴上还不饶人,说:“也就吃饭的时候能见你一张笑脸。”
蓬灵哪肖想他盘子里的爱心晚餐啊,而且饱一顿和顿顿饱她还是分得清的,立马推脱:“够了够了,你自己吃,真的很好吃,我不骗你,白蘅的手艺真的很好!”
“你够什么?”沈漾蹙眉道,“中午就吃了几片菜叶子,体重计买回来摆在那,饭后一天称三次也没用。”
“真够了,”蓬灵心知做饭的人就该受到大力反馈,这才有下一顿,她不忘努力吹嘘,“而且沙拉也很好吃,白蘅下厨就没有不好吃的,这还有别的菜呢,你让我的胃留点空间。”
想起蓬灵以前吃饭确实会贪心地点一大堆,沈漾这才作罢,但坐回去前又气死人不偿命地说了句:“白蘅,你以后多做点,她不会,还馋。”
白蘅坐在旁边,连筷子都没拿起来过,像是被气饱了,毫无胃口。
她难得没按着礼仪老师教授的知识,露齿微笑并目视对方进行对话,而是生硬地顶了句:“我不是专门来做饭的。”
“那她更不是。”
沈漾这辈子就到这儿了,他用他恐怖的脑回路在此刻给白蘅转了钱,意思大概是这一段时间的饭钱?
白蘅似乎咬了一下牙,一言不发。
“你不要说话了。”蓬灵心惊胆战,生怕情侣吵架波及到她,她倒是早就习惯了沈漾这种犯贱样,但白蘅毕竟认识他时还早,也还没长成今天这种目中无人的混账性格,等下说出来的话一往心里去,沈漾回头就真的要追妻火葬场了。
帖子里人都说了,男主一追妻火葬场,遭殃的还是替身,反正替身就是那超级大冤种呗。
蓬灵意有所指地解释:“沈漾就是得不要理他,他这人脑子有毛病,三句蹦不出一句好听的。”
沈漾:“你骂谁?”
蓬灵连眼神都没施舍一个,继续隔空把话说给白蘅听:“我一般在平时想下厨下厨,不想做饭就出去吃好吃的,黑市我很熟,可以随时去逛。他反正天天不着家,把他当空气就行。”
沈漾冷笑:“养你还不如养一盆仙人球,有些人再怎么养都养不熟,被别人一块肉就哄走了,仙人球没我才是真的活不了。”
蓬灵匪夷所思地抬起脸,朝着窗台边那些盆栽看了眼,又看向他,满脸难绷:“仙人球有你照顾才真是活不了。”
沈漾威胁地扬起眉,大幅度上挑的眼尾被拉长,看起来妖气毕露,冶艳又带着几分威慑:“蓬灵你给我坐过来,来。”
蓬灵只管装耳聋,一个劲埋头干饭。
沉默许久的白蘅忽然动了,她拿起筷子,将自己盘里仅剩的排骨,一股脑儿全数夹到蓬灵盘中。
她从此吃什么都不吃排骨。
蓬灵又惊又忐忑,小声说:“虽然真的很好吃,我也能吃完,但你不吃嘛?”
今晚白蘅一直没看她,像是在刻意躲着她的视线似的,蓬灵觉得她很多时候似乎都有点心事,会在嘴上讲奇怪的话,但又会在说之前提前避开与他的视线接触,好像她其实也在忍耐着讲出一些她并不喜欢的话来。
白蘅用筷子尖在盘子上点了点,依旧没敢看蓬灵似的,最后哽声丢下一句:“排骨油脂高,我不吃这种垃圾食品。”
沈漾:“?”
眼见这个情商为负数的家伙又要讲话,蓬灵连忙强硬地给沈漾打眼色,恶声道:“吃你的饭,这么好吃都堵不住你的嘴。”
沈漾好在是不再说话了。
桌子上气氛诡异地凝滞下来,等吃完收完盘子,蓬灵拿捏住既不是放下筷子一抹嘴就回房,又不是没眼力见地影响二人世界的分寸,意思意思陪了会,吃了两个甜甜的爆汁柑橘,就假意有事先回到房间。
结果没两分钟,沈漾这个死人也跟着进来了。
“你干什么?”蓬灵惊恐地偏头朝着门外看,然后绝望地发现白蘅果然还没回房间,这傻子又把人omega给抛下了。
“什么干什么?”沈漾莫名其妙地睨她一眼,反手将房门关上了。
蓬灵人都傻了:“白蘅还在诶,你去陪着啊。”
“她在她的,怎么?”就是上帝或者总统来了,他沈漾也绝不可能陪着干他不想干的事,他轻蔑道,“她要看电视,我又不要看。”
真是皇帝不急急太监!蓬灵放弃挣扎,心想命里果然该过的坎就得过,该受的情伤就得受,沈漾哪怕在她这种高级军师的指导下侥幸躲过了这次,只要白痴的迟钝本性不改,以后跟白蘅两人也还得吵架。
算了,只要她自己能在夹缝中生存就好了。
蓬灵单刀直入道:“先说好,今天你不能睡主卧。”
沈漾一进门就开始懒懒散散把刀一搁在桌上,也不去浴室,站在原地当着她的面就开始闲适地脱外套,扣子才解开两颗,一听到这句话猛地看向她,表情一下子臭了起来。
“为什么?”他不悦。
这个理由可太多了。
蓬灵一句一句地往外蹦:
“我不习惯睡觉时身边有人。”
“以后非必要我不会进这个房间。”
“你就是个好用的抚慰剂而已。”
每说一句,沈漾的脸色就难看一分,他的眼神阴沉沉的,眼皮往下阖,睫毛黑压压地在眼下笼出一小片阴影,像是下一秒就会掐着她的脖子把她的嘴撕烂了。
“我怎么不需要抚慰?”好半晌,他才冷声挤出这一句话。
“你当然不用啊。”这事骗得了谁都骗不了蓬灵,她斩钉截铁道,“你信息素稳不稳,精神力乱不乱我能不知道?”
“我头痛。”他强调。
“痛什么痛?”蓬灵看他的目光就跟看一个为了逃学谎称生病的不良生没什么区别,无情揭露,“没病看什么医生?”
“那我今天睡哪里?”
“沙发啊,第一天你不就爱睡沙发。”
“蓬灵!”
“那要不我把主卧让出来。”
沈漾那只手还搭在未解开的扣子上,他显然被堵得快要气急败坏了,那只义眼都在眼眶里恨得微微颤动,阴狠森然地瞪了她半天,最后抬着下巴,咬着牙把外套一点点穿回去,顶着一张要杀人的冷脸,转身,拿刀,摔门走了。
*
这回是真把人气走了。
蓬灵确信。
因为当晚沈漾根本没睡沙发,他直接出去了,一晚上都没有回来。
第二天,蓬灵早早到了诊所,她跟吉院长商量过后,每日放号的数量比之前翻了两倍,希望能通过这种广撒网的方式来快速获得她的“目标客户”。
这一天忙得脚不沾地,连喝水、上厕所都要挤时间。蓬灵原先在买早饭的时候就有先见之明,顺便买了顶饱的午饭,但这口饭一直到下午两点过才吃上,变得又冷又硬。
她已经饿过头了,没心思讲究,所以简单在微波炉打了两分钟就拿出来,站在桌子旁快速吃完了。
最后一口饭刚塞进嘴里,蓬灵的动作忽然一顿,下意识抬头望向窗外。
诊所外的黑市大街人来人往,热闹依旧,看不出半点异常。她盯着窗外看了几秒,自己诊室外又有人在“砰砰砰”敲门,有人扯着嗓子喊:“医生在不在在不在?”
蓬灵收回目光快速嚼嚼嚼,伸手将半开的窗户关上,窗帘一拉,咽下嘴里的食物就应:“来了!”
已经数不清是第几个了,今天来就诊的病人里有几个非常难沟通,大半都答非所问、颠三倒四。蓬灵得耐心从一堆废话里抠出有用的病症信息,耗时又耗神。
但她总觉得自己虚构了头衔在这里无证行医已经非常可恶了,所以不敢有半点怠慢,虽然到了下午最困最乏的时候,但蓬灵还是打起精神一丝不苟地询问来人的症状。
现在来的是一个20岁出头的alpha,耳朵上打满了钛合金的耳钉,密密麻麻从耳垂到上耳骨,他说他叫新谷。
“我一直没找到合适的omega,每次都打抑制剂,好无聊,”他嘴里还嚼着泡泡糖,说两个字就吹出一个圆润的泡泡,“想测测自己命定的信息素是什么。”
蓬灵最近对于这种天定姻缘有了新的感悟,她严谨道:“不一定,信息素只是你喜欢上对方的其中一个理由而已,但不是绝对的。你如果是抑制剂效果变差,让我来看看能不能模拟出更适合你的抑制剂,那我可以看,你如果是来算命的,不行。”
”那我配个更适合的抑制剂。“新谷立刻吊儿郎当地改口。
都挂号了,蓬灵唤醒虚拟屏,预备记录新谷的档案,点头说:“那你释放点信息素。”
某种比较清新提神的气息缓缓散开,蓬灵在投影出来的键盘上一不小心打错了一个字,但她的动作没什么变化,自然地删除“柠”字后重新录入了。
“再浓一点。”她的目光停在屏幕上,没有看向新谷,不过眉头恰当地皱起来,“闻不出。”
对方第二次释放信息素,但却与上一次没多大区别。
蓬灵没摘口罩,不过头偏过去了几分,还是摇头:“不够。”
第三次,只浓郁了可怜的些许。
三次闻不出,就有点影响她这个“高级主任医生”头衔的权威性了。
新谷目光炯炯地注视着她。
蓬灵清了清嗓子,镇定自若地摆出一副资深专业的样子,秉承着高手都是话少的原则,抬抬下巴,让他把手露出来搁在脉枕上,她搭个脉。
“你们这里还中西医结合啊?”新谷嘴上蛮是不信任,但还是听话地卷起袖子,将手腕搭在脉枕上。
蓬灵面色镇定:“医学是个源远流长的专业。”
搭脉完了,蓬灵一句话都不说,照着虚拟屏设好的模板就刷刷地开始开方子。
新谷听着比尿还长的键盘敲击声,狐疑地将脑袋凑过来,蓬灵眼疾手快,一把将屏幕拧转背对着他,警告:“不要瞎看。”
但他已经看到了,这位高级主任医生正在依样画葫芦地抄答案,这份中药单子上面硕大的“祛湿消肿”几个大字,属于是个人都能喝,因为是个人都湿,喝了也不会出事,但八成也没什么实质性作用的方子。
新谷瞅着她大笔一挥预售了一个月的量,再次质疑:“中药不都是只配三天,七天的量吗?”
蓬灵头也不抬:“我们诊所不一样,注重因地制宜,一方面减少你们多次跑医院的麻烦,二还节约频繁花挂号的钱,黑市里大家日子都不好过,能省省点。”
新谷听着她胡说八道,露出鄙夷的目光,答:“我不缺钱。”
一接过收费单,他差点跳起来:“但我看你也不便宜啊!怎么这么贵!”
蓬灵还在那里强词夺理:“真材实药,不是那种碎末渣渣,你等下取药的时候就知道了。”
新谷冷笑:“医生,我没挂错号吧?我是来看信息素的,所以我信息素是什么你闻出来了吗?”
“急什么,”蓬灵右手边的单据打印机还在源源不断地往外吐单子,手指一掰一掐,“你还要做腺体活性扫描,基因亲和度解算,信息素基线测定,气味博物馆配型……”
新谷受不了了,脱口道:“这些都是三甲医院顶配项目!一台信息素成像仪动辄几百万上千万,你们这小破诊所根本没有设备,拿什么测?”
“原来你做过啊,很了解嘛。”蓬灵忽地笑了下,看了他一眼,“还真是不缺钱,黑市里藏龙卧虎,还是有有钱人的嘛。”
他似乎卡壳了一下,但很快就若无其事地接上了腔:“我不看了,你给我把号退了。”
“我这里退不了,你去前台办。”蓬灵把屏幕一关,满不在乎地灌了口水,无赖得像个恶霸,“提醒你一下,不能全额退。”
新谷怒气冲冲地走了。
蓬灵坐了会儿,等到外头的脚步声再也听不真切,才重新开始消杀房间里残存的信息素,清扫间,她仔仔细细地将新谷碰过的地方都检查了一遍,确定没有遗留下什么物品,才叫了下一个人的号。
*
“真的是黑店,完全是骗子来的!”新谷出了诊所,绕了两条路,重新回到诊所对面酒店的一个房间,一进门就开始大倒苦水。
“还给我配了一堆红豆薏米,老子看起来很湿很浮肿吗?我紧得不得了!什么叫皮贴骨?!”他暴躁地将假发和面皮一一脱下来,“完全就是减肥机构上针灸的套路!说什么要坚持针灸,再开了一堆食谱,实际上你光吃那食谱也瘦了!”
阿尔法乐不可支地坐在床边,看新谷将耳朵上那一堆叮叮当当的东西都摘下来,嘴贱了句“钉子户”,对方更怒,劈手就丢了两枚夸张的耳钉砸过来。
“头儿还让我这么大费周章地亲自过来试,”新谷怒斥,“我那柠檬味也够明显了吧?她这都闻不出来,当什么医生,给我们医生丢脸。”
“安静点。”布拉沃严肃道。
沈卞清坐在窗边的布艺椅上,身后的白纱帘子随风轻轻摆动着,他一手支在茶几上,另一只手虚虚地按着左耳,那里有一枚小巧的黑色监听器。
面前的虚拟屏上已经是一片黑,新谷离开的时候应他的要求把设备一同带走了,但他的目光仍然轻轻地落在漆黑的屏幕上,仿佛想透过其中寻找什么。
新谷将专业的隐蔽式录音录像放在茶几上,沈卞清连眼皮都没动,依旧安静地听着耳麦。
新谷站了会,扭头看向窗帘外,但对面的诊疗室早就关窗闭帘,什么都看不到。
他悻悻收回目光,转向沈卞清,不知道自己的头儿今天为何在收到阿尔法等人的常规人口盘查日常工作汇报后,突然就点着蓬灵这个名字要了更详细的信息,几人花了两小时把这家黑心诊所翻查了个底朝天,确认这就是黑市里上不了台面的勾当后,头儿还是执意要亲自来看看,还特意把几乎不出外勤的自己也喊过来,说医生对医生,更专业。
这需要他一个正儿八经联邦医科大毕业,跳级,入伍,实战经验丰富的军医出马吗?
沈卞清忽地将视线投向白纱外,摘了耳麦,外放,而后一同并排放在新谷摘下来的设备旁。
明明已经结束了录音录像,但耳麦里依旧传来清亮明丽的声音。
蓬灵说:“没关系,您慢慢说。”
新谷没想到还有一手,肃然起敬道:“头儿,你还安排了其他演员?”
“没有。”布拉沃解释,“这人是真患者。怕新谷你这边试探不出东西,头儿提前让我在那老人帽子上贴了监听器。”
耳麦里,传来一位老奶奶含糊沙哑的声音。老人年纪极大,牙齿没剩几颗,说话漏风,语速极慢,断断续续的。
“我就这么一个孩子,她虽然不是我生的,我一开始也没想着能跟她有更多的缘分,就是我捡瓶子凑起来的钱,人家说捐款能让孩子读书,我小时候没那个福气,不认识字,所以人家问我要资助谁,我就对着照片看了看。”
“选了我家囡囡。”
“她争气,读书好着呢,考上好学校了,一定要见我,我这幅样子咋见人啊,但她坚持啊,后来来找我,看见我就哭了,叫我奶奶,说这辈子都跟我一起住。”
“我没什么本事,不知道她,哎呦,是个什么,阿,阿法?她没搞好,每个月都难受,我也跟着难受,不知道能做点啥让她不这么难受,大医院我们去不了,听说蓬医生你这里……”
那老人有些赧然地小声下去:“可以便宜一点吗?”
耳麦里只剩下长久的寂静,静到新谷都有些忍不住了:“赚黑心钱遭天谴——”
“您让她过来,不管来多少次我都治,所有钱我包了。”
新谷剩下的话一下子卡在喉咙里。
“我把我的号码给你,她是不是还在读书?没关系的噢,她晚自习下课,或者双休日放学,什么时候有空,什么时候联系我,我都会过来给她看。”
所有人都安静了。
那老人连声音里都带了感激的哭声,哆哆嗦嗦地拿出老年机一个键一个键地按下,打电话过去:“囡囡,我来看医生了,医生说……”
“奶奶,咱不治,不花那个钱,”女孩的声音听起来有些虚弱,但还是格外坚决道,“我没事,真的,大家都这样,过两天就没事了,我不骗你。”
“你都躺两天多了……”老人着急。
“她现在在哪儿?”蓬灵问,“现在是易感期?能下床能出门吗?”
老人没法同时应付两边,只顾着跟女孩念叨:“不要钱,真的,奶奶来接你好不好?”
“如果她不方便过来的话……”蓬灵迟疑了一下,其实她作为一个omega,要毫无顾虑地说出愿意上门去诊治一个处于易感期的alpha,还是没那么简单的。
好在对面磨不过老人的劝,也担心蓬灵会收取上/门/服/务费,最后还是松口说她自己能过来,十分钟到。
“她一个腺体受损的omega,怎么治?”新谷将从警局里调出来的蓬灵的资料翻来覆去看了几遍,还是不太相信刚才那个狮子大开口快把自己当猪宰了的黑心肠会突然立地成佛。
“二级残疾认定的范围有哪些?”沈卞清问。
新谷倒背如流地列完,补了句:“反正多少有影响,这种情况就是当不了医生,更别说是信息素相关的工作,除非她天资过人。”
沈卞清淡淡道:“也许她就是天资过人。”
新谷看向自己上司的表情就好像他疯了:“她一眼无证行医!”
沈卞清:“这世上总有那么多人为生活所迫不得不妥协,也许她并不是不想正规从业,只是没有途径和资源,在地下城盘查这么久了,这里的三等公民过的是什么日子,你们也都看到了,单纯把社会结构问题归咎到个人身上,未免太过傲慢。”
“但她……”新谷还想说什么,被沈卞清瞥过来的一眼打断。
“你有点以貌取人了。”
?
谁以貌取人?
加班出外勤被宰了一头又被上司偏心眼地教训了一顿的新谷萎靡不振地窝到角落去了。
十分钟很快过去,白纱窗帘被人轻轻挑开一个不甚明显的角,楼下,那位老人已经在门口等着女孩。
女孩是蹬自行车过来的,浑身罩得严严实实,从自行车下来时还踉跄了一下,看起来被易感期折磨得手脚都发软。
罗光等人早就接到蓬灵的指令了,在门口帮着将人扶了进去。
但易感期的alpha异常抗拒其他同类的气息,女孩忍了又忍,还是控制不住躁郁本能,嘴上艰难说了句“对不起”,而后快准狠地将罗光的胳膊一拧,透出暴力反抗的倾向。
戎荟当即上前帮忙,一群人在诊所门口就闹作一团,混乱中又有人跑过来,沈卞清眯起眼睛,看到一闪而过的熟悉身影,她钻进入群里,似乎触碰到了那个女孩。
大约过了五分钟左右,那女孩忽然膝盖发软地往下坠,阿尔法举着便携式望远镜嘀咕了句“镇定剂?”,可话音未落,那女孩就目标明确地抓住了蓬灵的肩膀,用力把她推倒在地上,随后死死压住了她,掰着她的肩膀想标记。
周围顿时一片嘈杂,纷纷上前想拉开两人,但那女孩似乎平日里在帮着做农活,力大无比,沈卞清瞳孔骤缩,沉声低喝:“布拉沃,下去!”
话音未落,一道黑影快得只剩残影,骤然从高处跃下,眨眼间就跃进了诊所大门,他一不做二不休直接钳住那失控女孩的脖子,粗暴地将人一把甩开,同时左手反手抽出一把薄刃长刀,架刀就要往人脖子上压。
“沈漾!”蓬灵吓了一大跳,连忙一把抱住了他的胳膊,“你别!”
沈漾整个人煞气腾腾的,勉强被蓬灵劝住,但脸色依旧很难看,他眉压着睫,一只手搂住了蓬灵将人几乎完全护在自己怀里,紧接着手腕一振,手中长刀脱手而出,风声尖啸,一刀稳稳插进女孩靠住的前台桌体,离她只有不到十公分的距离,威慑十足。
“只是治病,只是治病!沈漾你冷静点,我什么事都没有,我带了抑制剂的,只是没来得及扎进去,”蓬灵紧张得要死,先安抚完沈漾,扭头又跟吉院长强调,“毁坏财物不要从我工资里扣哇!”
“对不起对不起。”那女孩被扎完抑制剂后脑子终于清明过来,开始拼命道歉,万分羞愧,“我刚才昏了头了,对不起,我们学校AO分离,我基本没碰到过omega”。
蓬灵马上说:“也不要她赔,算了还是我付吧。”
沈漾阴着脸,上前,长腿一迈踩住桌沿,俯身一把拔出长刀,蓬灵哪敢放开他,亦步亦趋地死死环抱住他的腰,生怕一个不看见,这人又把刀往人身上招呼了,她还没成名医,不想先出名打响反医闹第一枪,上班先把病人打了。
好在,大概是她手劲大,掐得沈漾理智回笼,他抽刀回鞘,随后面无表情地丢了个布袋子在前台桌上,发出“咚”的沉闷一声。
蓬灵可太眼熟了,这里面都是现金啊。
“多了吧。”她又有点肉疼。
沈漾冷笑:“不多,预支下次。”
蓬灵:“……我说我今天怎么背后一直毛毛的,你不要监视我上班了,也不许再有‘下次’,钱和刀都给我收回去。”
吉院长本来就没打算让蓬灵赔,开玩笑,她也怕把自己的财神爷摔了,立刻上前对着她后脑勺左看右看,上手担忧:“没摔着吧。”
沈漾一声不吭地将蓬灵往自己怀里扯,护食得很,谁都不让碰。
“真没事,真没事,”蓬灵安抚完这个安抚那个,对女孩说,“你好点了吗?别怕哈,等下我给你开点抑制剂,以后要打完针再过来。”
女孩还在一个劲地道歉,但好在是解决了,她的状态看起来比最初骑自行车过来时要好上太多,阿尔法研究了半晌也没研究出什么,一扭头,看到身边站着的新谷也皱眉疑惑着。
“不是镇定剂。”新谷说,“看起来像是抚慰成功了……才五分钟?”
“抚慰?她俩既没标记又没脱衣服……”
新谷当然知道,他的表情有些震撼,带着丝不确定的口吻道:“理论上来说,如果信息素和精神力比较纯的话……有一种叫信息素抚慰的,我不知道,我没见过,我导师在论文里讨论过这个课题。”
他总算是理解了上司为何全程没有亲自来地下城盘查过,唯独今天汇报到眼前这个omega后,二话不说直接过来了,确实特殊。
但一转头,上司的表情却看起来无比沉寂,他抿着唇,视线沉沉落在前台桌上留下的深深刀痕里,仿苗刀的刀型不多见,这一把更是形制特殊,角度刁钻,和贺司令胸口的伤口,完全一致。
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收紧。
之前晚宴后,他拿到了母亲的信件和一张老旧照片,也确认了自己那位失散多年的弟弟幼时的模样。
沈卞清花了很长的时间,才将目光最后转向那个omega。
每一次因她而起的注意,总会带给他太多的意外收获,上一次他遇见了管道里的一位omega,一个他在事后无论如何都再也没有查到踪迹的,像是黄粱一梦的一个人,这一次,他找到了自己的弟弟,也知道了是谁伤了贺司令。
那她呢?
她只是一个,碰巧与他产生了短暂交集的一个引子么?只是一个恰巧在上一次他奇怪的易感期中,出现在他面前的过客么?
沈卞清将手放回外套口袋,口袋里只有一枚被体温熨得温热的挂坠,他细细地触碰它,看着诊所里的众人用气胶囊将现场的信息素消解得干干净净,看着他初次见面的弟弟沈漾,将那个叫做蓬灵的omega牢牢拢在怀里,以一种绝对排外和独占的姿势。
天下没有这么荒唐的事。
也没有这么多巧合。
沈卞清垂下眼,心想,蓬灵最好只是个有点天赋的黑心omega,最好只是一条与自己短暂交集的线,而他与他即将相认、相处的弟弟,最好也能井水不犯河水,彼此相安无事。
作者有话说:
开始大篇幅上大哥戏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