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蓬灵并不赞成伤没养好的沈漾现在就回家, 但他全然不在意,在沃特那里换了一身宽松便服,严严实实遮住满身纱布与伤口, 转身就拽着她,执意要回去。
到家楼下,蓬灵左右张望一圈,门口空荡荡的, 根本没人等候。
沈漾却完全不在意,虹膜解锁开门, 偏头示意她先进。
“你等的人呢?”蓬灵一边换鞋, 一边随口问道。
“她不爱在外抛头露面,说等我到家再过来。”
昨天两人折腾一夜,谁都没来得及洗漱。蓬灵点点头,率先走进浴室冲了个热水澡。等她擦着半湿的头发出来,就见沈漾坐在床边低头发消息。
听见动静,他抬手将光脑径直朝她抛来, 语气随意:“我去洗澡,你帮我拿着。白蘅要是发消息, 你直接替我回。”
光脑稳稳落在她面前,蓬灵一抬手就接到了,但她跟拿着个烫手山芋一样:“啊?我回?她是哪个?……等等, 你身上带伤洗什么啊, 你擦擦算了。”
“没事。”
他才进浴室,光脑就震动起来,蓬灵只得翻查信息,看到联系人列表里有个最新消息跳到了第二位,是一个蓝风铃的图标:
【沈漾, 再三四分钟我就到了,麻烦帮我开个门。】
蓬灵翻了下两人之前的聊天记录,只有寥寥无几的几句,对面先申请加了沈漾,似乎还申请了很多次,接连报了家门后沈漾才通过。
通过后,蓝风铃先发了句:【沈漾,我是白蘅,好久不见,不知道你现在一切都好吗?】
沈漾那个时候还在出脏,消息回得并不算及时,好几个小时后才淡淡回了个:【嗯。】
白蘅立刻追问:【方便通话吗?】
沈漾发了个:【1】
紧接着是八分多钟的通话记录,挂断后,沈漾直接甩了家里的定位。
白蘅原本约好昨天她会到,但昨天事发突然,沈漾受伤不醒,之后就是她昨夜前来但是家里无人的单方面消息,最后则是今天重新联系过来的几句话。
蓬灵不敢露馅,学着沈漾那副高冷死装、惜字如金的劲,回了个:【好】。
回完后她去客厅沙发等着。这几分钟里,她退出与白蘅的聊天记录,回到消息列表随意扫了一眼。
沈漾的消息列表里全是没有改备注的原ID,连沃特都没有标注,要不是蓬灵也加了他,还不一定能认出来。列表里人头不少,大多是地下城的鬣狗和一些消息群,都被沈漾免打扰了。
唯有一个联系人置了顶,还改了个花里胡哨的备注。
蓬灵正想说哦呦这是谁,这么大面子,还能让大名鼎鼎的杀批置顶了,总不会是下一个暗杀目标吧?
定睛一看,头像居然是自己??
她心里顿时有些被特殊对待的感动,心想这人还不是那么无可救药——
再一看备注,沈漾不爱打字,改成了三个emoji图标:
一个椰子,一个骷髅头,一个红色禁止符号。
好半晌,蓬灵才磕磕绊绊地解读出这个跟符咒似的emoji来:
椰子能别死吗?
沈漾,你!我真是干!
那种被杀批置顶关注的微弱别样感情立刻被冲刷得干干净净,这人真是神一阵鬼一阵的,蓬灵咬牙切齿地咒了句:“死报丧鸟!”
等下她也给他改了,改成一只鸟,一口棺材和一把刀,大家都别好过!
门铃在此刻响起,还有一声嗓音细细软软的:“沈漾?”
蓬灵立时起身,小跑到玄关将门一把打开。
门外站着一个温婉恬静的漂亮女孩,小巧鹅蛋脸,杏眼粉唇,一看就是在大户人家里被精心教养长大的omega模样,干净又温柔。只是此刻孤身一人站在门口,眉眼间带着长途跋涉后的疲惫,看着格外柔弱。
“你好。”蓬灵在回来路上就想起这个名字她在哪里听过了,当初在管道里被沈卞清扣住手腕时,他也曾以为她是白蘅。
现在乍一看,确实身形纤细相似,难怪会被认错。
但白蘅脸上原本浅浅的笑意瞬间僵住。
她预想过无数种重逢画面,唯独没料到,开门的会是一个穿着宽松家居服、头发半湿的陌生omega,一看就是刚洗完澡,熟稔又自然地待在沈漾家里。
白蘅原本脸上那点笑容有些挂不住,她盯着蓬灵看了好一会儿,才重新挤出一个不算笑的笑,客套又僵硬地问:“这里……请问我走错了吗?我找沈漾。”
蓬灵侧身就要将人迎接进来:“没错没错,他在洗澡,你等两分钟啊他很快的。”
白蘅在门口顿了很久,风吹得她脸色愈发苍白,良久,才抬脚走进屋内。
家里平时只有蓬灵跟沈漾两人,根本没有客人上门,也没有什么准备,好在蓬灵平时在黑市溜达时总爱搜罗着往家里搬东西,所以直接拆了双她原本给自己买的拖鞋放在玄关:“新的。”
但白蘅没有脱鞋子,她说:“不好意思,我想穿自己的鞋,有没有鞋套?”
完蛋,根本没有。
蓬灵直起身,友好道:“没事,你直接进来好了。”
白蘅话非常少,进来后就坐在沙发上一声不吭,脸上渐渐弥漫出愁绪,让她看起来像是受了不少委屈却又隐忍不发。
蓬灵到底跟她不熟悉,也不知道上门是何事,给白蘅倒了杯热水,也没有多问什么。
好在沈漾确实很快就出来了,大概是身上有伤不宜示人,所以穿戴格外整齐。真是活见久,他从前洗完澡,仗着家里一直开着恒温系统,都是围了块浴巾就肆无忌惮地在蓬灵面前走来走去,如果是睡前,还能毫无芥蒂地在她面前脱了,丝毫不把她当人看。今天在浴室多花了几分钟,居然浑身上下都穿得严严实实才出来。
白蘅一看见他,立刻站起身。
眼底的隐忍忧愁瞬间翻涌上来,眼眶飞快泛红,水汽氤氲,她只轻轻唤了一声:“……沈漾。”
似乎接下来还有千言万语,但她极力忍住了,朝着蓬灵不甚明显地看了眼,克制着自己将剩下的话吞了下去。
第三方在场,自然不好说一些话,蓬灵立刻往卧室走:“我头发还没吹干,你们慢慢聊哈。”
卧室门一关,外头的动静便彻底被隔绝在外,蓬灵往床上一扑,翻出光脑搜索最近的消息。
从沈漾醒来后,问他DEA和军区的事他一概闭口不谈,但沃特既然知道,说明这消息还是泄露出来了,并不是铜墙铁壁。
果然,星网上时不时有最新消息爆出来,只不过得手快一直刷新,否则那些小号动不动就被封号或者炸了。
浏览了大半个小时,蓬灵才拼凑出更多细节。
监察署捕获了DEA部分涉案人员,并在事后按规定移交给军区,但在军区押送DEA等人返回驻地的途中遭到拦截。
对方不是任何已知的势力,一个人,在没有预警、没有支援、没有任何目击者的情况下,将DEA所有人从全副武装的军区宪兵手中劫走。
整个过程持续了不到四分钟。等军区的增援赶到时,现场只剩下被打晕的宪兵和被砸毁的通讯设备,扣押移送的人全体失踪了。
三天后的凌晨四点,天还没亮,军区总部门前的广场上,卫兵交接岗时发现几个蜷缩的人形被扔在正门台阶上,像一袋被遗弃的垃圾。
正是上次被劫走的DEA人员。活着,完整,无致命伤,但浑身布满被殴打后的淤青。他们被以异常扭曲的姿势死死捆绑住,牙关中塞着DEA自己的榴弹,一旦松口就会引爆,被发现解救时,每个人都在极度恐惧中精神濒临崩溃。
而军区地面上,用红色喷漆写了一行字——
“还你,不用谢。”
小道消息称,贺荣治知道DEA的惨状时,摔碎了一个杯子。
他在联邦核心圈摸爬滚打三十年,从来没有被人这样挑衅和羞辱过,当场叫人调取了周围所有监控,试图找出是谁干的,但那个时段的所有摄像头都被精准干扰,出现了同一段雪花,没有任何可以追溯的信息。正常思考下,这个做事如幽灵一样的人一定早就扬长而去,但没想到对方简直吃了熊心豹子胆,居然趁着他被引开的这点时间堂而皇之地进入了办公室,翻了资料,拿了东西,故意唤起警报,而后重伤了他。
伤情究竟如何这个消息倒是被封锁得严实,底下基本都是网友在扒人,但至今没什么线索。
蓬灵刷得又紧张又刺激的,别人不清楚内情,但她一是现场目击者,被DEA用榴弹差点炸得椰壳开花,当时在家等到沈漾回来就跟猫和老鼠里那只小鸭子“嘎嘎”一顿对大鸭子告状,现在大鸭子二话不说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把人揍了一顿,幕前幕后的DEA和军区一个都跑不掉,她是觉得解气的;
二是,相处久了,她实在太熟知沈漾的作风,这每一个字里行间都写着“正是你沈漾爷爷我”这八个大字,总感觉沈漾这次的事完全是在危险的边缘钢丝行走,不免也担忧,左右脑打架的时候,门一开,正主进来了。
她一扭头,沈漾将门关上,走到她身边,语气平淡自然:“白蘅要暂住在家里一段时间。”
蓬灵愣了一下,没听出这是在跟她打商量还是告知,迷茫地点了点头。
“你不用刻意招呼她,该怎么样就怎么样。”沈漾垂眸看着她,语气直白,“她出了点事,离家出走,没地方落脚,还有点事要托我处理,事情了结就会走。”
蓬灵:“行。”
她应得太痛快,也压根没多问一句,刚才隔着门在外谈了有半个多小时,她就在里面拿着光脑刷了半个小时的劲爆新闻,根本没关心外头两人在聊些什么。
沈漾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又说:“我等下还要再出去一趟,不确定什么时候回来,你今晚不用给我留灯。”
听到这句,蓬灵倒是迅速爬了起来坐在床上,她仰着头,露出不赞成的表情:“你伤没好,乱跑什么?”
她的语气不太温柔,带着直白的埋怨,但沈漾有些冷硬的神色反而一下子松了几分。他屈起一条腿压在床尾,跟她面对面坐下:“别担心,我不出任务,不打架,不危险。”
“行吧,你自己悠着点。”蓬灵知道他犟,扁嘴打发似的挥了挥手。
沈漾看了她两眼,忽然说:“算了,来得及我就回来吃晚饭,明天再去。”
他定定嘱咐:“你得等我,不要睡着。”
*
虽然沈漾说不必在意白蘅,但毕竟家里临时多了个人,哪怕是同在一个屋檐下的室友,也有偶尔在公共空间碰面的时候。
蓬灵在昨天接到沈漾受伤的消息就跟吉院长请了假,今天一天都在家,到中午饭点了,她想着家里有客人在,总得弄口吃的才行。
蓬灵很少做饭,主要是手艺不行,外食还没过新鲜劲,根本不想自己动手,况且现在在诊所上班,更加不用在家开火。不过好在沈漾很早就跟沃特打过招呼,每日送给回声的新鲜菜品也会减量不减品类地送一份到家,蓬灵如果想吃,每天都能做新鲜食物吃,所以她打开冰箱,里面的生鲜食物完全能凑活多来的一位客人。
嗯……学着网上的教程,选最简单的做法,应该能糊弄一天吧……
白蘅一直坐在客厅里,听见厨房的动静走了进来,开口问:“蓬……灵,是叫蓬灵小姐是吗?”
蓬灵正把青菜浸水清洗,闻言扭过头,白蘅已经自如地走进来,说:“我可以帮忙打下手。”
本来应该客气下的,但是蓬灵实在对料理不拿手,连忙道谢:“帮大忙了,不过要不我给你打下手?我不会。”
白蘅站在水槽边,看到零零落落一大堆食物,以及比食物更丰富的各类调味品,顿了两秒,温和笑道:“我会,不过我口味比较清淡,一般都蒸蒸煮煮,比较重口的吃不太习惯,总感觉吃完了身体不太轻盈。”
“没关系,我刚才是想问问你有没有忌口的,我什么都能吃。”蓬灵根本不在乎,笑话,有人给自己下厨那叫天使,她反正浓油赤酱叫香,原汁原味叫鲜,来者不拒,都是好的。
白蘅微微笑了下,气氛还算融洽,弄了两个凉菜后,她突然说:“他以前不吃热食。”
蓬灵正在给茭白剥皮,这几根茭白是今日新鲜送到的,水灵灵的,一看就很脆,她正专心致志地在脑海里想象着一会儿做完的口感,结果乍然听到白蘅这句话,动作顿了下,一时间没反应过来是在讲沈漾。
白蘅笑了笑,慢悠悠地回忆,像在聊家常:“那时候有一年我放寒假,我奶奶的老家要拆了,我就去住了两个月,老房子旁边有一条小巷子,沈漾就在那里。我给他什么他就吃什么,冷的、硬的、过期的,都行。有一次我给他一碗热汤,他烫到了嘴,瞪了那碗汤好半天。”
“……沈漾?”蓬灵抬起头,“是小时候吗?”
“嗯。”白蘅点点头,语气轻淡,“我跟他很早就认识了。”
她新开了一瓶油醋汁,简简单单地淋到各类生菜上,说:“我想想啊,算起来那时候应该是他十三四岁的时候,刚刚分化觉醒alpha身份,但好像不太顺利,整个人瘦得像骨架,浑身是伤,蜷缩在小巷的垃圾堆旁边。”
“我第一次看到他,以为他死了,凑近才发现还有呼吸,眼睛睁着,像野兽一样盯着我。”
“我后来回忆这段时,觉得他的眼神不像人,是那种……被踩了无数次、但还活着的东西才会有的眼神。”
“我给他塞了半个面包,他没说谢谢,但我走的时候,他一直在看我。”
“后来我每次路过那条小巷子,他都会出现在老地方,不靠近,就在那儿而已,我给他什么他就吃什么。”
“持续了大概一个多月,然后他消失了。”
“我以为他死了。”
白蘅轻轻叹了口气,笑意浅浅,带着几分怅然:“没想到再见到他是今天了。”
蓬灵原本应该将剥好的茭白切片,但她一动不动地蹲在垃圾桶前,面对着一层层剥掉的青色外皮,好长时间都没说话。
白蘅像是没注意到她突然的沉默一样,还在持续陷入回忆,感慨道:
“不过,后来我寒假快结束了,就在老地方给他留了个护腕,以为没机会让他拿到了,结果过了几天护腕没了,我奶奶家的门口多了一叠钱,带血的。”
她指了指自己的头发,蓬灵这才注意到她现在换了个白色绸缎样式的头花,看材质已经有些微微泛黄了,白蘅继续笑着说:
“钱不多,我就用来买了这个头花,他这个人,看起来冷,其实谁对他好,他都记着,刚才跟他聊了几句,以前他都没带护腕的习惯的,结果现在倒是不离手了。”
蓬灵依旧没有说话,她蹲在地上,就这么仰着脸,定定地看着白蘅。
白蘅将沙拉整理成漂亮的摆盘,转了转盘子欣赏了下,刚想端起来,忽然“哎呀”了一声,似乎是才看到一声不吭的蓬灵,捂了下嘴,抱歉道:“你别多想。我只是……走投无路了才来找他,你才是他现在的……嗯……”
她停顿了好一会儿,将那个“嗯……”拉得无限长,好像在考虑该用一个什么词比较合适,但想了好久都没挑出来,于是最后只对蓬灵轻飘飘地笑了笑。
蓬灵一直没有移开目光,她的瞳仁很亮,哪怕蹲在地上,在垃圾桶旁边剥壳,厨房窗户的光透进来被水槽遮挡出一个折角,但她望过来的目光依旧很有分量。
她说:“白蘅,你是不是想你奶奶了。”
白蘅在点到为止地撂下那些年少恩情的话后就移开了视线,因为已经不用再施舍目光增加压力了,那些话足够给一个看起来比她还要纤薄的omega留下一根刺,但她万万没想到蓬灵居然说了这么一句话。
她有些愕然,忍不住扭过头来看向她。
蓬灵的声音很轻,轻而温柔,她的眼神也很平静温柔,像是带着大海的力量,她说:“寒假结束了,老房子就拆掉了,后来你有再回去看过吗?”
“你是不是想念那个时候,想念老房子,想念奶奶了?”
完全未曾料到的反应,她按照主城区中茶余饭后的一些谈资,预设了所有对峙、攀比、暗讽的局面,做好了被忌惮、被防备、被敌视的准备,提前准备了所有的防御,竖起了所有的刺,但毫无预警的,被规则外的一支箭狠狠地捅穿。
白蘅的喉咙像是被完全堵住了,只会直愣愣地看着蓬灵。
她手上还端着精致的沙拉盘,青春期后她开始有了意识控制体型,不能跟小孩子一样再贪嘴胡吃,于是逐渐将各种酸甜苦辣的小孩菜转变成了更加成年人的,健康清淡的口味。回到主城区会有各种标准淑女的omega礼仪课,那个老师非常严格自律,保养得也很得当,只是不太笑,如果让她知道自己曾在寒假里游荡在小巷,给一个老师口中的“混混”送吃的,大概会被罚着靠墙站一小时。
“沈漾说你碰到了点事,无处可去,隔了这么久,你能找到他,联系上他,肯定花了不少功夫,但哪怕你现在找到他了,中间还有那么长一段离开家独自在外的时间呢,一定是辛苦了,所以才会想起很多小时候的事,对不对?”
蓬灵并没有露出一点怜悯的意味,只像是当完了树洞后,在陪一个好朋友说说话:“我之前不知道沈漾还有那种可怜的时候,我以为他一直都是天下无敌的呢,还好他不顺利的分化期遇到了你,你又是个特别好的omega。”
她说:“你跟他都是很念旧很长情的人啊,好人都会有好报的,你不要太焦虑,所有事情都会变好的。”
“砰”的一声,白蘅手上摆盘精致的沙拉像是再也端不住了似的被胡乱搁在桌上,她迅速回正了头背对着,像是无论如何也不能再多看蓬灵一眼了,而后什么话也没说,转身就仓促离开了厨房。
蓬灵以为自己说错什么了,刚站起来想追,但白蘅脚步飞快,很快外头传来第二声房门砸上的声音,房子里彻底安静下来。
白蘅连饭都不吃了,直接回了客卧。
蓬灵迷茫了片刻,低头看了眼自己脚边剥好的茭白,她手里还握着一个白白胖胖的,脸上不免浮现出糟糕的表情——
完大蛋……厨师长被聊走了……那茭白要怎么做才好吃啊!?
*
沈漾别的不说,确实是个讲信用的家伙,大概这是鬣狗行走地下城的规则之一,他给过的承诺就一定会实现。
比如说好了晚上回来吃晚饭。
也不知道是办事太顺利了还是什么,他甚至还提早回来了。一回家,习惯性地巡视了一圈家中,虽然蓬灵已经在这里住了一段时间,但他也许是强迫症,也许是还没有习惯她的气息,每一次回来后都会循着那点浓浓淡淡的椰子味把她待过的地方走一遍,然后大概模拟复刻出她这一天在家里的行迹。
沙发和餐桌上的气味一般是留香最久的,因为她喜欢那个大大的宽敞沙发,会在餐桌上吃完正餐后抱着果切酸奶桶滚到沙发上瘫着看电影;窗台那里其次,她最近上班,所以浇水松土的日常打理就挪到了晚上,等他回来时那里还有残存的香气,而且她最近还把死掉的花草处理了,重新种了一片小木桩子,说那个比仙人球开花的几率大;再后面是阳台或者院子,她偶尔会把木躺椅搬出去,戴一副墨镜假装在海边,给自己晒晒太阳,口口声声说椰子是需要光合作用的。
沈漾像是一只寻回猎犬一样在她所有待过的地方都待上几分钟,被她遗留下的信息素淡淡包裹的感觉很舒服,就像是盖着一层柔软贴身的蚕丝被,他有些热衷于通过这点蛛丝马迹去还原她一整天的生活轨迹。
但今天,本该留香最久的客厅沙发和餐桌那儿,几乎捕捉不到蓬灵的气息。
反而是厨房,一个蓬灵犯懒的时候根本不会踏入的地方,还留有她的味道。
但她不在那儿,厨房里,只有已经剥完壳、清洗完的一些菜,还没来得及下锅。
沈漾脚步一转,进了卧室,一推开门,里面安安静静的,平时外放电视剧的声响都没有,蓬灵埋在被子里趴着,一动不动。
他走到床边,看到她轻微动了动脑袋,确定她没睡着,才出声:“发什么呆?”
蓬灵焉巴巴地翻了个身,有气无力地将一只手按在她肚子上。
“沈漾,我问你件事,”她语气沉重,“白蘅跟你什么关系啊?”
这个问题沈漾根本不当回事,他脱了外套在床边坐下,随口道:“老熟人。”
蓬灵用做阅读理解的劲一点点观察他的面部表情。
中午之后白蘅就再也没有从客卧出来过,但有些菜已经弄好了,蓬灵一看,先弄好的还都是凉菜,没办法,只能她一个人消灭。
那些菜跟绿化带里长的一模一样,平时蓬灵就不爱吃,所以冰箱里留下来的反而都是这些绿的紫的,今天一吃,果然难吃得人神共愤。
她站在厨房里努力梗着脖子消化,为了让自己不浪费粮食能多吃点,还一边吃,一边打开光脑看点别的剧下下饭,结果嘴里一旦刻意不回味味道,脑子就开始自动回味刚才的事了。
在研究所里接受的通识教育没有涉及这一方面,方茹教她的知识中更不会有此类情况,她完全处于两眼一抹黑的抓瞎状态。
蓬灵思索片刻,退出那些欢笑不断的综艺节目,隐去了几人的名字,发了个帖子问问她中午为什么把白蘅气走了。
结果后面的楼一下子热了起来,说人家两个情投意合的,甚至白月光都找上门了,她在中间还在那玛卡巴卡,没听出对方在示威吗?
蓬灵原先还觉得倒也没有吧,但说这些话的人越来越多,甚至帮她逐字逐句拆解分析,在她没有提到两人身形都比较纤细这个信息前,就问她两人是不是长得有些相像。
蓬灵一想到沈卞清在管道里报的白蘅名字,心想难道在别人眼里她俩很像?
一点也不像啊!
但帖子里一口笃定她就是当局者迷,蓬灵心想那还是以别人的判断为准吧,沈监都能在联邦这几亿人口里通过摸脉搏把手腕的方式率先报出白蘅的名字……
犹犹豫豫,蓬灵弱弱回了句:【身边是有人认错……】
后续的楼便更加激烈,跟她说这种就是典型的胃痛剧情,一般最后要不都是白月光跟人久别重逢破镜重圆了,要不替身得虐心虐身一直到大结局才有好日子过。
什么??蓬灵死都不会当这个冤大头的!
她心情沉重,怀着认真学习的态度把源源不断的楼全部翻完了,也许是那些冷菜吃多了,在楼里一口一个胃痛剧情中,她胃真的开始抽抽了,只能放弃还没吃完的沙拉,拖着沉重的步伐挪进了卧室,有气无力地扑在床上装死。
真是一开始尽调做得不到位了,本来想着单身又未婚,沈漾还是个没什么社会化的人形武器,偶尔还能被她诓骗几句,简直是天赐良缘,现在好了,算来算去,没算到还有个白月光。
现在沈漾回来了,蓬灵觉得做人不能想当然,还是得再给个机会,当面问问本人,于是在沈漾疑似闭口不谈的躲避态度中(这是帖子里教她的),主动出击问:“她是你白月光吗?”
沈漾把膝关,手肘等防护都脱了下来,最后摘了两个护腕往边上随意一丢:“什么叫白月光?”
白痴!白月光都不懂!
但帖子里说这叫爱而不自知,蓬灵盯着那两个有些磨损的护腕,想到白蘅头上那个同样有些陈旧的头花,只感觉自己胃更痛了,她好想吃热的肉。
“就是可望而不可即的,寄托了你最美好的幻想,以前在你心里有不一样意义的,在你的记忆里,她跟别人都不一样,像是月光一样照耀过你。”
沈漾的动作一点点慢下来,盯着她看了好半晌,目光一直没有移开她的脸,似乎是出神了片刻。
蓬灵心更凉,你看,陷入美好回忆了。
她心不死,在没找到下一个可用的高匹配度alpha之前,她想大度都大度不起来,于是凑近他,继续求证:“拂散了你的阴影,黑暗,给了你温暖,哪怕只有很短的时间,但不管过了多久,她在你的记忆里一直都是美好,皎洁,纯洁得像初恋的。”
她靠他太近了,帖子里说这个叫缩短距离,在精神上施压,能让对方在心理上绷不住,一般之后就会顾左右而言他,并且会迅速拉开两人的距离强行镇定。
果然!
沈漾不知道是回忆到哪个青涩美好片段了,那直勾勾钉在她脸上的目光忽然跟大梦初醒一样蓦地移开,随后连脸都撇开了去,耳垂居然红了。
晴天霹雳!
心如死灰!
蓬灵再也不想在这里当助攻npc,顺便给人讲解名词解释了,她肩一垮,悲怆地幽幽长叹一口气,跟个保龄球瓶一样往后栽倒在床上,再起不能。
帖子里的手把手指导还留在她脑海里,她想起自己斟酌着字词说暂时离不开对方后,一面是恨铁不成钢地呐喊全世界的o都给我不要跪要站起来,先赚钱先独立;一面是骂她娇妻恋爱脑晚期,中间还夹杂着洗掉标记的小黑诊所广告;还有一方同仇敌忾说她是不知情情况下被小三了,这种时候男A又美美隐身了?让她先不打草惊蛇,可以继续保持她那比木头还粗的神经苟着发育,一切准备好再走。
除了第二个洗掉标记她不需要,一三看着都非常有道理,蓬灵仰望天花板,正在细细琢磨,眼前冒出一头银发。
沈漾微微俯身过来,单手撑在她身侧,挡住了她的视线:“今天怎么不吃饭?”
不问还好,一问胃里拔凉拔凉的,更难受了,每天最愉快的吃饭时间没让她愉快,蓬灵心情也很糟糕,阴着一张脸问:“沈漾,你是不是爱吃凉的?不吃热的?”
沈漾在吃这件事上确实很随意,一直在外出脏,一切都是怎么方便怎么来,当然是压缩饼干,营养液这种更适合,难道他蹲点还要摊开一张野餐布,摆一桌热气腾腾的满汉全席?
他点点头。
还敢点头?!蓬灵火冒三丈,白蘅果然没有夸大其词,人家说的都是实话!只是实话难听而已!
沈漾见她脸色不对,伸手想摸一下她有些发白的脸颊,被她一把躲开。
蓬灵咬牙切齿道:“厨房里有绿化带,我不要吃,你吃了。”
“好。”沈漾不在乎吃她剩饭,平时他如果发信息说今天结束任务回来,蓬灵也会给他留饭,一个个小碗小碟子铺开来,非常丰盛,他能跟她吃一样的晚餐,这很不错。
他起身就往房间外走,准备先垫垫肚子,晚上再一起吃过。
蓬灵盯着他迫不及待(?)的背影,绝望至极地扯过被子把自己卷成卷饼,好痛苦,原本上班也挺开心的,有一种明明是富二代但每天开豪车来体验生活打发时间的松弛感,但现在变成了谋生的必要条件,感觉就完全不一样了。
她一得存钱,二得迅速找到下一个符合条件的冤大头,三……不能想缺勤就缺勤,想翘班就翘班了呜呜呜。
她怀着悲痛的心情给吉院长发消息,说自己明天继续来上班,还说她最近思想开悟了,境界提升了,决定午休也不休了,晚上也能加班了,干不死就往死里干。
吉院长受宠若惊地同意了她这种顶级牛马发言,还夸赞她,说现在社会上,像她一样热爱上班,把单位当家的年轻人不多了。
蓬灵连声说是。
把光脑一扔,她把脑袋完全埋进被子里,接连哀嚎了几声……
她才18岁,她能喜欢上班吗?!!
作者有话说:
白蘅也是个高攻低防的,这么一想,高攻高防的完全是我们椰子啊!战神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