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京的路走了六天。
前三天路不好走。雨水把官道泡得松软,马蹄踩上去就陷一截,每走一里都要比平时多花一倍的力气。谢春风坐在马车里,车帘掀着一条缝,看着裴不度骑马走在旁边。雨不大,细密的,落在裴不度的肩上,顺着那件玄色外袍的纹路滑下去,在下摆处汇成细流滴落。他没有戴蓑衣,也没有打伞,就那么骑着,像一块泡在水里的石头。
阿沅趴在谢春风的腿上睡着了,呼吸很轻。雨声把一切都盖住了,车轮碾过泥泞路面时发出沉闷的声响,规律得像心跳。谢春风放下车帘,伸手把阿沅滑落的被角往上提了提,掖在她肩膀下面。然后他靠着车壁,闭上眼,但没有睡。他听着车轮的声音,听着雨声,听着裴不度的马蹄踩在泥水里的声音。
第三天傍晚,雨停了。天边的云层裂开一道缝隙,露出里面透亮的橘红色光。裴不度在路边勒住马,翻身下来,走到马车旁边敲了敲窗框。谢春风掀开车帘,看见他浑身湿透,肩膀上的布料贴在皮肤上,勾勒出绷带的轮廓。
“前面有个镇子,今晚住下。”裴不度说。
“你身上全湿了。”
“不碍事。”
谢春风看了他一眼,把车帘放下,没有继续说话。
镇子很小,只有一家客栈。老板娘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看见裴不度一身湿透地走进来,什么都没问,直接领他们上了二楼,推开了两间相邻的房门。一间给谢春风和阿沅,一间给裴不度和赵铮。裴不度进去之前停了一步,侧过身对谢春风说:“晚饭在楼下吃。”谢春风点了点头。
阿沅坐在床上,把鞋脱了,脚悬在床沿晃荡。她看着谢春风站在窗前,窗外是镇子灰蒙蒙的屋檐,湿漉漉的瓦片在暮色里泛着暗光。她问:“侯爷什么时候跟你说话才不这么硬邦邦的?”谢春风转过身看着她,说了一句“他一直这样”,又转回去了。
晚饭是老板娘做的,一锅炖菜,一碟咸鱼,两碗米饭。菜端上来的时候还冒着热气。裴不度换了干衣服,坐在对面,肩上的绷带被衣料遮住了,看不出来,但动作比平时慢了一些。他夹了一筷子菜放进谢春风碗里,又夹了一筷子放进阿沅碗里,然后自己低头吃了起来,什么都没说,动作很自然,像已经做过千百遍。谢春风低头看着碗里那块炖得软烂的萝卜,没有动筷子。
阿沅抬头看了看两人,低头继续吃饭。
第四天,天放晴了。官道上的泥被晒了一上午,干了大半,马蹄踩上去不再陷了。裴不度换了一匹马,比之前那匹高一些,皮毛是深棕色的,阳光下泛着一层油亮的光。谢春风坐在马车里,从窗缝里看了一会儿,放下帘子。阿沅趴在另一侧的窗边,看路边的麦田看得入神,麦穗已经黄了,沉甸甸地垂着,风一吹就起一片金色的浪。她看了很久,忽然说了一句:“原来外面长这样。”谢春风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她没有回头,一直看着窗外,又重复了一遍:“外面原来长这样。”
第五天傍晚,他们在路上经过一片麦田。麦子还没有收割,在夕阳下铺成大片大片的金色,一直延伸到远处的山脚。风吹过来,麦浪从近处一层一层推向远处,像有人在不紧不慢地翻着一本很厚的书。裴不度勒马停下来,看着那片麦田。谢春风从马车里出来,走到他旁边,也站住了。两个人站在路边看着那片金色的海,风灌满袖子又退出去,谁都没有说话。
“这是今年最后的麦子了。”裴不度说,“再过半个月就要收了。”
谢春风说:“你不赶路了?”
“不急。明天也能到。”
他们在路边站了一会儿,直到夕阳沉到了山脊后面,天边只剩一道细长的橘红色光。谢春风先转身走回了马车,裴不度在原地又站了一会儿,才翻身上马。
第六天中午,他们到了京城。
城门口排着长长的队伍,进城的马车和行人挤在一起,有几个小贩蹲在城墙根下面叫卖,卖面饼的、卖凉茶的、卖糖葫芦的。裴不度没有走正门,绕到了侧门,守卫看见他,侧身让开了。马车穿过侧门的时候,谢春风从车窗里往外看了一眼,看见那扇厚重的木门在身后合拢,发出沉闷的声响。
侯府门口的台阶上落了几片叶子,像是很久没人扫过了。赵铮提前一天回来了,已经吩咐人把院子收拾了一遍,院子里的银杏树叶子黄了一半,在风里沙沙作响。谢春风站在院子里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向西厢那间屋子。推开门,窗台上那盆兰花还是耷拉着叶子,他走过去摸了摸花盆的边缘,指尖触到一层薄灰,在指腹上凝成一道淡灰的线。他把花盆端起来,换了水,又放回窗台上。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兰花蔫软的叶片上,像一只摊开的手掌。他把手收回来,站在窗边,看着窗外院角堆着的那摞旧木料,看了很久,才转身走出去。
当天晚上,谢春风做了一件事。他把裴不度书房的账本搬了出来,摞在桌上一本一本地翻开。账本不少,厚厚一叠,有的已经泛黄了,边角卷曲。他一页一页地翻,手指划过那些数字,越翻眉头挑得越高。北境的军饷、仗打完之后陛下的赏赐、每年的俸禄、这些年积攒下来的东西——每一笔都记着,每一笔都没动过。他用指腹捻着纸页的边缘慢慢翻过去,把那一行行数字在心底加了一遍,加完之后抬头看了裴不度一眼。
裴不度坐在他对面,手里端着一杯茶,没有喝,只是握着。“你存了多少钱?”谢春风问。
“没数过。”
“你没数过?”
“花得不多”
谢春风把账本翻到最后一页,看着最后一行数字,嘴角抽了一下。“侯爷,您这么有钱啊。”
裴不度放下茶杯。“都是你的。”
谢春风的手停在账本上。“什么?”
“我留着,娶你。”裴不度的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早就决定好了的事。
谢春风把账本合上放在桌上,手搁在封面上。“谁、谁说要嫁你了。”他的耳朵从边缘开始泛红,蔓延到整个耳廓。“不对,谁说要娶我了。我是男的。”
裴不度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男的也行。我算过了,你八字旺我。”
谢春风看着他把茶杯放下,看着他那张平静的脸。“你什么时候算的?”
“在乌镇的时候。闲着没事,自己翻了几本命理书。”
谢春风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呼出来。“你看的哪本命理书?”裴不度想了想说忘了,谢春风看着他,嘴角绷了一下又松开了。“你那本《风水录》是赵铮买的,写的都是糊弄人的东西。”他站起来,把账本抱起来,“以后你那些钱归我管。”
裴不度靠在椅背上,看着他抱着账本往外走的背影。“什么时候嫁你?”
谢春风的脚步没有停,也没有回头,但他的声音从门口传回来,隔着一扇半开的门,有些模糊:“你先把钱交齐了再说。”门在他身后合上了,发出轻轻一声响。裴不度坐在书房里,低头看着桌上摊开的那本被翻到最后的账本,嘴角弯了一下。
谢春风走回西厢,把账本放在桌上,在桌边坐下来。窗外月光照进来,在账本的封面上铺了一层银白色的薄光。他伸手摸了摸封面的边角,指腹滑过那层被磨光滑的纸面,停留了一会儿才收回来,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涌进来,带着银杏叶的气味,把那盆兰花耷拉的叶片吹得微微晃动,像在点头。他靠在窗框上看着院子里的银杏树。
赵铮从回廊那头走过,看见他还站在窗前,脚步慢了一下。他隔着窗问他还不睡,谢春风说就睡了。赵铮没有多问,继续往前走了。谢春风站在窗前,又看了一会儿,才关上窗户,躺到了床上。帐顶是藕荷色的,月光透过窗纸照进来,在上面投下一层朦胧的亮光。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听着窗外风穿过银杏叶子的沙沙声,闭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