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春风花了两天时间把裴不度的账本理清楚了。数到第三遍的时候,他确信自己没算错。裴不度这些年存下的银子比他这辈子见过的还多。他把最后一笔数字记在一张空白的纸上,对着那串数字看了一会儿,把纸折好塞进了袖子里。
第三天上午,谢春风在侯府后院的空地上站了一会儿。那里原本堆着几摞用不上的旧木料,东墙根下还摆着半扇拆下来的门板,墙角长了一丛没人管的野草,高过膝盖,风一吹就弯一下腰。他绕着那片空地走了一圈,在中间停下来,用鞋尖碾了一下地上的浮土。
“这里够不够大?”裴不度的声音从回廊那头传来。
谢春风没有回头。“够。把木料清了,门板挪到西边去,草拔了,地面平一平,就能搭起来。”
裴不度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你打算怎么搭?”
“先搭个棚子,遮得住雨就行。里面摆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个柜子放工具。墙上挂几样东西当招牌。门口再立一块牌子,写上店名。”
“店名想好了?”
“想好了。”谢春风转过身看着他,“春风堂。”
裴不度没有接话,过了两息才说:“字我写。”
接下来的几天,谢春风开始收拾那块空地。老铁匠回北境了,但木匠跟了回来。他是个话少的人,量了尺寸之后半天没说话,然后从车上卸下几根木头开始锯。阿沅蹲在旁边帮他扶着木板。赵铮带着几个亲兵把那些废木料搬走,把墙根下的杂草连根拔了堆在墙角,等晒干了烧火。谢春风蹲在地面上用手把碎石子一粒一粒拣出来,堆成一堆。裴不度从书房搬了一张旧桌子出来,桌腿有一条是松的,谢春风用楔子钉紧了,拿水洗过桌面晾干之后,铺了一张蓝布上去。蓝布是阿沅从自己包袱里翻出来的,说是以前在江南买的,一直没舍得用。她铺得平平整整,四个角都压得一丝不苟。
第五天,棚子搭好了。木匠的手艺确实好,梁柱卯得严丝合缝,屋顶铺了厚厚一层茅草,雨水落上去只会顺着茅草的纹路滑下来,渗不到里面。棚子不大,但摆下一张桌子两把椅子绰绰有余。谢春风站在棚子里面抬头看了看屋顶,茅草铺得很密,从缝隙里漏进来几线光,在地面上画出一道道细长的金线,像一把散开的笔直的光线。裴不度站在棚子外面看了看,没有进来。
第六天,裴不度把写好的匾额挂了上去。匾是樟木的,浅黄色底,三个字用墨笔写得遒劲有力,每一笔都落得很稳——春风堂。谢春风站在匾额下面仰头看着那三个字,他的目光停在那个“风”字的最后一笔上。那一笔向上挑了一下,不像他平时批折子时的写法,反倒更像另一个人落笔的习惯。他看了一会儿,没有问。
“你写的?”谢春风问。
“嗯。”
“最后那一笔,为什么往上挑?”
裴不度顺着他的目光也看了一眼那块匾。“顺手。”
谢春风没有再问。他把目光从匾上收回来,低头看着门口地面上那层薄薄的青灰。“还缺一行字。”
“什么字?”
谢春风想了想。“‘铁口直断,童叟无欺。’”
裴不度看了他一眼。“你不是说不骗穷人了?”
“招牌还是要有的。”谢春风走进棚子里,把那把修好的椅子挪正了一下,“进来的人看到这八个字,至少知道我是个算命的。”
裴不度站在门口没有动。“你不是算命的。你是玄机阁阁主。”
“在外面我就是算命的。”谢春风在椅子上坐下来,把手搁在桌面上,“这个铺子,明面上算命,暗地里做别的事。”
“什么事?”
“帮人打抱不平。谁被欺负了,谁冤了,谁求告无门了,来找春风堂。消息传出去,暗线自然就有了。”谢春风抬头看他,“你坐着,赵铮在外面守着,阿沅管暗器。我这铺子就能开起来。”
裴不度在另一张椅子上坐了下来。椅子是谢春风修过的那把,坐上去稳当。
第一个来求助的人,是第七天上午来的。
是个老太太,头发花白,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袖口磨出了毛边。她站在棚子外面犹豫了很久,探头看了好几次,最后一咬牙走了进来。谢春风正低头摆弄罗盘,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
他认识她。三年前在天桥底下,他骗了她三文钱。后来又遇到过一次,在江南的石桥上,她又给过他两文。此刻她站在春风堂的门口,手攥着衣襟,嘴唇动了动,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才开口:“大师,您还认得不认得我?”
谢春风放下罗盘。“认得。您坐。”
老太太在他对面坐下,双手搁在膝盖上,手指绞着衣角。“我儿子被人欺负了。”
“被谁?”
“城西的恶霸。姓王,开了个赌坊,把我儿子骗进去输光了家底,现在还天天上门催债。我儿子不敢出门,躲在家里哭。”老太太的手抖得厉害,指甲掐进布料的纹路里,“我去官府报过,官府不管。说姓王的上面有人。我没办法了,听说这里有个新开的算命铺子,就来碰碰运气。”
谢春风听完没有马上接话。他低头看了看罗盘,把盘面转了一个方向,又转回来。他抬起头:“这单免费。”
老太太愣了一下。“大师,您不收钱?”
“不收。”谢春风把罗盘收起来,“你回去告诉你儿子,明天别出门。剩下的事,我来办。”
老太太千恩万谢地走了。谢春风坐在椅子上,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转头看向旁边那把椅子上坐着的人。“侯爷。”
“嗯。”
“你听到了?”
“听到了。”
“你管不管?”
“管。”裴不度站起来,“本侯给你撑腰。”
当天下午,赵铮带人去了城西那家赌坊。没有砸东西,也没有动手,他进门之后在那张赌桌前站了一会儿,把一块腰牌放在桌上。王老板拿起腰牌看了一眼,手抖了一下,腰牌差点掉了。赵铮把腰牌收回来,说了一句话:“城西三街的铺子,明天之前关了。账清了,人别见了。做不做得到?”王老板连忙点头。
赌坊在当天傍晚就关了门。第二天一早,那个恶霸亲自去了老太太家,把欠条当面撕了,把最后那笔强行扣下的银子原封不动地退了回去,退完之后弓着腰走了,没敢多留一刻。老太太坐在门口,攥着那几块碎银子,眼泪流了一脸。
消息传得很快。第三天的时候,已经有人在春风堂门口排队了。有人丢了牛,有人被邻居占了地,有人被熟人骗了钱。谢春风把每一件事都记在一本新买的簿子上,记完一页翻一页。阿沅坐在棚子角落磨暗器,赵铮在巷口假装闲逛。裴不度大部分时间坐在他旁边那把椅子上,手里拿着书,翻得慢,但每一页都翻过去了。
半个月后的一天傍晚,谢春风在铺子门口挂上了一块新牌子。牌子是裴不度写的,字迹遒劲,笔画沉稳——不度春风?不,春风得度。谢春风站在牌子下面仰头看了很久。阿沅蹲在门槛上,把最后一块暗器擦完收进袋子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那六个字什么意思?”谢春风没有回头。“意思就是,春风不度玉门关。但这里不是玉门关。”
月亮升起来了。银杏叶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响。棚子门口的灯已经点上了,昏黄的,照在匾额上,把那六个字照得发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