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春风说“有内鬼”的时候,声音不大,但周围的亲兵都听见了。
空气一下子紧了。
赵铮的手按上了刀柄,其他亲兵也纷纷看向裴不度。夜风从回廊那头灌进来,吹得墙上的火把呼呼响,人影在地上晃来晃去,像一群不安的鬼。
裴不度没看任何人,只看着地上的亲兵。
那人的眼睛已经恢复正常了,不再翻白,但瞳孔还没完全缩回去,在火光里显得又大又黑。他躺在地上,胸口起伏得很急,嘴一张一合,像缺水的鱼。
“抬进去。”裴不度说。
赵铮一挥手,两个亲兵上前,把地上的人抬进了后院的一间空房。
裴不度转身看向谢春风:“跟本侯来。”
谢春风把银针收好,跟在他后面。穿过回廊的时候,他注意到廊下多了一排新的火把,每隔三步就有一根,把整条路照得通亮。
裴不度怕黑,但现在府里四处都是火把,不是给他自己照的——是给所有人照的,为了不让黑暗成为内鬼的掩护。
这人不只迷信,还谨慎。
谢春风在心里给他加了一分,然后又减掉了。仇人的儿子,不能加分。
空房里点着七八根蜡烛,把每个角落都照得清清楚楚。亲兵被放在床上,赵铮让人绑了他的手脚——不是怕他伤人,是怕他再抽搐伤到自己。
裴不度站在床边,低头看着那张苍白的脸。
“叫什么?”
“王虎。”赵铮答,“北境老兵,跟了侯爷六年。”
六年。
谢春风看了一眼王虎衣领内侧的刺青——很小,藏得很好,不翻开衣领根本看不见。能在侯府潜伏六年,说明暗影卫的渗透比他想得更深。
“他之前有没有异常?”裴不度问。
赵铮想了想:“三个月前,他请了五天假,说是老家有事。回来之后话变少了,但也没别的。”
三个月前,正是谢春风在天桥摆摊的时候。也是悬赏令出现的时候。
时间对得上。
“谢大师。”裴不度转头看他。
谢春风走过去,伸手搭上王虎的手腕。脉象很乱,时快时慢,像一条被堵住的水流,在狭窄的河道里横冲直撞。
“毒还没清干净,”他说,“贫道再扎几针。”
他从袖子里抽出银针,三根,在烛火上烤了烤——不是为了消毒,是做给赵铮他们看的。真正的针法不需要烤,但得让围观的人觉得“大师很专业”。
第一针,风池。入针三分,捻转,提插。
王虎的身体猛地一颤,嘴里发出“嗬”的一声。
第二针,大椎。入针五分,斜刺,留针。
王虎的呼吸平稳了一些。
第三针,涌泉。谢春风脱下他的鞋,在脚底板扎了一针。
王虎的眼睛猛地睁开了。
不是之前那种翻白的、无意识的状态,是真的醒了。瞳孔聚焦,看见了床边的裴不度,瞳孔猛地一缩——那是害怕的反应。
“侯、侯爷...”他的声音沙哑,像含着一口沙子。
“谁给你下的毒?”裴不度开门见山。
王虎张了张嘴,没说出话。他的目光移向赵铮,又移向谢春风,最后回到裴不度脸上。
“侯爷,我...我不知道...”
“你的衣领内侧有刺青,”裴不度说,“暗影卫的标记。你在替谁卖命?”
王虎的脸色本来就白,这下更白了,白得像纸。他的嘴唇在抖,手指在抖,整个人都在抖。
“侯爷,我...我不是...”
“六年的老兵,本侯不想杀。”裴不度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刀子,“说实话。”
王虎闭上眼。
眼泪从眼角滑下来,顺着太阳穴流进头发里。
“侯爷,”他说,“我娘在他们手里。”
房间安静了一瞬。
谢春风看着王虎的脸,忽然想起了什么。
“你三个月前请假,是回去看你娘?”他问。
王虎点头。
“你见到了?”
“见到了。”王虎的声音开始发颤,“他们说,只要我把府里的消息传出去,我娘就没事。如果我不听,他们就...就...”
他没说下去。
谢春风在心里叹了口气。
暗影卫的手段他太了解了——拿家人威胁,让你不得不替他们卖命。等你没用了,家人照样杀,你也照样杀。
二十年前,他们就是这么对付玄机阁的。收买了阁里的人,在茶水里下药,让守卫失去战斗力,然后一拥而入,杀了个干净。
“你传了什么消息?”裴不度问。
王虎沉默了很久。
“侯爷的行踪,”他说,“每天的行程,见了什么人,去了哪里。还有...府里的布局,换岗的时间,巡逻的路线。”
赵铮的脸一下子黑了。
这些信息,足够暗影卫策划一次刺杀。
“还有呢?”裴不度的声音还是那么平静,平静得不正常。
王虎咬着嘴唇,咬出了血。
“还有...谢大师。”
谢春风的心猛地一紧。
“他们让我盯着谢大师,”王虎说,“他什么时候来,什么时候走,住在哪间房,每天做什么。他们说...说谢大师是‘少主’,是当年的余孽,必须...除掉。”
“少主”两个字,像一把刀,扎进了谢春风的胸口。
他站在烛光里,感觉自己的血在倒流。
暗影卫知道他在这里。从一开始就知道。悬赏令不是“找人”,是“确认”——确认他还活着,确认他在侯府,确认他就是当年那个从密道里跑掉的孩子。
“他们怎么知道我会来侯府?”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得像砂纸。
王虎摇头:“我不知道。他们只说...让等着。说谢大师一定会来。”
谢春风转头看向裴不度。
裴不度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握着剑柄的手指收紧了。
两个人对视了一瞬,什么都没说,但都明白了一件事——暗影卫的情报网,比他们想的更大。他们不仅渗透了侯府,还预判了谢春风的行动。甚至,可能从一开始,谢春风被抓进侯府,就不是巧合。
那些在天桥围住他的亲兵,那个“侯爷有请”的命令,那支射掉帷帽的箭——
是真的“请”,还是有人故意把他送到裴不度面前?
谢春风不敢想。
“王虎,”裴不度开口,“你娘在哪儿?”
“我不知道...”王虎的声音带着哭腔,“他们说,只要我听话,就不会伤害她。但我三个月没见过她了,我不知道她是不是还活着...”
裴不度沉默了几息。
“赵铮,去查。王虎的老家在哪儿,他娘叫什么,三个月前谁去找过她。”
赵铮领命,转身出去了。
裴不度又看向王虎:“你传出去的消息,经谁的手?”
“我不知道,”王虎说,“我只把消息放在后门第三块砖下面。有人会来取。我没见过那个人。”
“多久取一次?”
“三天。”
“下次什么时候?”
“明天。”
裴不度点了点头,转身对谢春风说:“谢大师,你先回去休息。”
谢春风张嘴想说什么,裴不度看了他一眼,那眼神的意思很明确——别说话,回去。
谢春风闭嘴了。
他走出房间,门在身后关上。
廊下火把通明,夜风已经停了,空气里有一股烧焦的蜡油味。他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手还在抖。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愤怒。
暗影卫。又是暗影卫。
二十年前,他们杀了他全家。二十年后,他们还在追杀他。像一条甩不掉的毒蛇,不管他躲到哪里,总能找到他。
谢春风把银针一根根收进袖子里,指尖碰到针尖的时候,刺痛了一下。他看着指腹上那一点红,忽然笑了。
不是开心的笑,是那种“行,你要玩,我陪你玩”的笑。
他转身,往自己房间走。
经过书房的时候,门开着一条缝。他往里看了一眼,裴不度不在。桌上摊着那张侯府的地图,旁边放着一杯冷透的茶。
谢春风没进去,继续往前走。
回到房间,关上门,他把银针全部抽出来,在桌上排开。一共三十六根,长短不一,最长的四寸,最短的一寸。他把每一根都擦了一遍,然后重新收好。
然后他把银票和银子掏出来,数了数——三百七十两零十九文,一文没少。
谢春风看着那堆银子,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暗影卫悬赏他,三千两。但他手里只有三百多两,连悬赏额的零头都不够。这说明暗影卫不是冲着钱来的——三千两对普通人来说是巨款,对暗影卫来说不算什么。他们要的不是他死,是他暴露。
悬赏令是饵,钓他出来的饵。
谢春风把银子收好,躺到床上,盯着帐顶。
裴不度说过,暗影卫的悬赏令从来没有失手过。但他也说过,会帮他查清楚当年的事,帮他报仇。
报仇。
这两个字,谢春风想了二十年。从五岁想到二十三岁,从密道里想到天桥下,从哭着想到笑着想。他想过很多种报仇的方式——下毒、刺杀、设陷阱、借刀杀人——但没有一种能成功。
因为他连仇人是谁都不知道。
他知道暗影卫,知道丞相,知道老镇北侯,但这些名字太远了,远得像另一个世界的人。他在天桥底下摆摊,连侯府的门都进不去,怎么报仇?
但现在不一样了。
他现在在侯府里,睡在裴不度隔壁,怀里揣着两枚玄机阁的玉佩,手里有三十六根银针。暗影卫的人就在府里,丞相的人也在朝堂上。
他们离他很近。
近到他能闻到血腥味。
谢春风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明天,他要做一件事。
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停了一下,又继续往前。谢春风听出那个脚步声——步子很稳,节奏很慢,是裴不度。
脚步声在隔壁房间停下,开门,关门。
然后一片安静。
谢春风睁着眼,在黑暗里听着隔壁的动静。什么声音都没有,裴不度连呼吸都很轻,轻得像不存在。
过了很久,隔壁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谢春风闭上眼睛。
第二天一早,谢春风被敲门声叫醒。
赵铮站在门外,端着一碗粥,脸色不太好。眼下青黑,眼睛里有血丝,一看就是一夜没睡。
“谢大师,早饭。”
谢春风接过粥,喝了一口。白粥,没放糖,也没放盐,寡淡无味。
“赵将军,王虎怎么样了?”
“还活着。”赵铮顿了一下,“侯爷没杀他。”
谢春风又喝了一口粥:“侯爷人呢?”
“在书房。等您。”
谢春风把粥喝完,擦了擦嘴,穿好道袍,戴上帷帽,往书房走。
裴不度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那张侯府地图,上面多了几个红圈。他今天换了身浅灰色的衣服,显得比平时年轻一些,但眉骨的旧疤还是那么扎眼。
“侯爷,早。”谢春风坐下,“王虎的事,您打算怎么办?”
“钓鱼。”裴不度说,“今晚在后门放消息,看谁来取。”
“您要抓那个人?”
“嗯。”
谢春风想了想:“能抓到吗?”
“不一定。”裴不度抬起头,“暗影卫的人,抓到了也会服毒自尽。王虎是意外,他中毒之前没来得及服毒——你救了他。”
谢春风愣了一下。
他昨晚救人,纯粹是下意识的反应——看见有人中毒,手比脑子快,银针就扎上去了。
但裴不度这么说,意思是...他救了一个本该死的人?
“侯爷,您的意思是,王虎本来应该死?那毒是让他发疯之后死的?”
“嗯。”裴不度点头,“暗影卫不会留活口。王虎暴露了,他们想让他在发疯的状态下死,这样别人只会以为他是中邪,不会追查。”
谢春风想起来了——昨晚王虎的样子,确实像中邪。如果不是他看出是中毒,用银针解毒,王虎可能已经死了。
“所以昨晚的事,是暗影卫灭口?”
“应该是。”裴不度把地图收起来,“他们知道王虎被发现了,所以要杀他。但他们没想到你会解毒。”
谢春风沉默了。
暗影卫的手段,比他想的更狠。
“侯爷,”他说,“您昨晚让我回去休息,是不是怕暗影卫连我一起灭口?”
裴不度看着他,没说话,但那个眼神已经回答了。
谢春风忽然觉得心里有点堵。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裴不度在保护他。这个人是仇人的儿子,但他在保护他。这种矛盾的感觉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不疼,但很不舒服。
“侯爷,”他岔开话题,“今晚钓鱼,贫道能帮忙吗?”
“能。”裴不度从抽屉里取出一块黑布,“穿上这个。”
谢春风接过黑布——是一件夜行衣。
“侯爷,您早就准备好了?”
“昨晚。”
谢春风看着手里的夜行衣,布料是上好的绸缎,尺寸刚好。裴不度不知道他的尺寸,除非——裴不度看过他的衣服。
他想问“您什么时候量的”,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有些问题,问了就是自找麻烦。
天黑之后,侯府熄了大半的灯。
后门是一条窄巷,两边是高墙,巷子里没有灯,只有远处街口一盏昏黄的灯笼,照得见巴掌大的地。
谢春风穿着夜行衣,蹲在墙头的阴影里。
夜行衣很合身,合身得让他觉得裴不度肯定趁他睡着的时候量过他的尺寸。这个念头让他有点不爽,但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他往下看。
窄巷里空无一人,青石板路面上积着薄薄的水,昨晚下过雨,还没干透。后门旁边有一排砖,从左边数第三块——那是王虎放消息的地方。
裴不度的人在四周埋伏好了。赵铮带着六个亲兵,藏在巷子两头的暗处。裴不度本人不在,他说“本侯太显眼”,留在书房等消息。
谢春风觉得他说得对。裴不度那张脸,往巷子里一站,鬼都能吓跑。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月上中天,巷子里还是没人。
谢春风蹲得腿都麻了,正要换个姿势,巷口忽然出现一个黑影。
那人走得很慢,贴着墙根,脚步几乎没声音。他穿着一身灰布衣服,戴着斗笠,看不清脸。走到后门旁边,蹲下来,伸手去掀第三块砖。
谢春风屏住呼吸。
手指碰到砖块的一瞬间,那人忽然停了。
然后猛地抬头,看向谢春风的方向。
谢春风一动不动。
夜行衣是黑色的,墙头是灰色的,月光从另一个方向照过来,他的位置正好在阴影里。那人应该看不见他。
但那人笑了。
笑声很轻,像风吹过竹叶,沙沙的。
“侯爷,”那人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传进巷子里每个人的耳朵,“您的人,藏得不够好。”
话音刚落,巷子两头的火把同时亮起来。赵铮带着人从两边冲过来,刀光在火光里闪成一片。
那人没跑。
他站在原地,摘下斗笠,露出一张年轻的脸——二十七八岁,五官端正,嘴角带着笑,一双眼睛在火光里显得很亮。
“赵将军,”他说,“好久不见。”
赵铮的刀停在了半空。
他认出了这个人。
“你...你怎么...”
“我怎么还活着?”那人笑了笑,“赵将军,这世上,不是所有人都像王虎那么好抓的。”
谢春风在墙头看着这一幕,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这人认识赵铮,认识裴不度,甚至可能认识他。
他正要跳下去,那人忽然抬头,对上他的目光。
“墙上的那位,”那人说,“下来吧。蹲那么高,不累吗?”
谢春风没动。
那人笑了一下,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第三块砖下面,然后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
“赵将军,转告侯爷——丞相大人,问候谢少主。”
谢春风的血液在那一瞬间凝固了。
那人说完,转身要走。赵铮拦住他,刀横在他面前。
“想走?”
“赵将军,您拦不住我。”那人笑着,从袖子里抽出一把短刀,在自己的手臂上划了一道。
血涌出来,黑色的。
刀上有毒。
那人看了一眼谢春风,嘴角的笑更深了:“谢少主,您会解毒,但您来不及。”
说完,他的身体晃了晃,倒了下去。
赵铮冲上去,扶起他,但那人已经没气了。眼睛还睁着,嘴角还挂着笑,像是在说——你们抓不到我。
谢春风从墙头跳下来,蹲在那人身边,翻开他的眼皮,搭上他的手腕。
没有脉搏。
瞳孔已经散了。
他低头,看见那人手臂上的伤口——黑色的血还在流,但流得很慢,因为心脏已经不跳了。
“服毒。”谢春风说,“不是刀上的毒,是牙齿里藏的毒囊。咬破了,三息就死。”
赵铮攥紧了刀柄,指节发白。
“他认识我,”赵铮的声音在抖,“他是我...我以前的副将。三年前战死的。我以为他死了。”
谢春风没说话。
他伸手,翻开了那人的衣领。
内侧,刺着一只鹰。
暗影卫。
和昨天王虎衣领上的刺青,一模一样。
但王虎的刺青很小,藏得很好。这个人衣领上的刺青,是故意露在外面的——不是为了藏,是为了让人看见。
谢春风站起来,手里攥着那个信封。
信封上写着几个字——“谢少主亲启”。
他拆开,抽出里面的纸。
纸上只有一行字:“二十年了,少主还活着,丞相很高兴。”
没有落款,没有标记,什么痕迹都没有。
谢春风把纸折好,塞进袖子里。
他没给赵铮看,也没打算给裴不度看。
因为这张纸上,写着一个人的名字。
不是丞相的名字,是另一个人的——那个给暗影卫通风报信、出卖王虎、出卖所有人的内鬼。
那个人就在侯府里。
而且,离他很近。
谢春风抬头,看向书房的方向。烛光从窗户里透出来,映出一个人的剪影。
裴不度站在窗前,一动不动。
月光照在他脸上,眉骨的旧疤在白光里格外清晰。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佩剑。
剑刃上映着他的脸,和那道疤。
谢春风忽然想起一件事——昨晚王虎说,暗影卫让他盯着“谢大师”的时候,用的是“少主”两个字。
但悬赏令上写的是“谢春风”。
暗影卫知道“谢春风”是“谢少主”,但这个消息,是谁告诉他们的?
王虎不知道。那个服毒的人也不知道。
知道的人,只有一个。
那就是当年参与过灭门案、知道谢云深有个儿子、知道那个儿子叫“谢春风”的人。
这样的人,活着的,不多了。
其中一个,是丞相。
另一个,是——
谢春风攥紧了手里的信封。
他不想往下想了。
【作者有话说】
春风:骗人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