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春风一夜没睡。
不是不想睡,是脑子里那根弦绷得太紧,松不下来。他把那封信从袖子里掏出来看了十几遍,每一遍都觉得纸上的字在变——开始是“丞相很高兴”,后来变成“侯爷知道”,再后来变成“你也逃不掉”。
他知道这是自己吓自己。但控制不住。
窗外天快亮的时候,他终于迷迷糊糊合了一会儿眼。梦里又看见那场火,烧得半边天都是红的。父亲把他塞进密道,回头冲他笑了一下,然后门关上了。他在黑暗里跑,跑了好久好久,跑到洞口,光刺得他睁不开眼。
然后他听见一个声音说:“抓到你了。”
谢春风猛地惊醒。
床上只有他一个人。枕头上湿了一片,不知道是汗还是别的什么。
他坐起来,深吸几口气,把脸埋进手里。掌心很凉,脸很烫,贴在一起像两块不同温度的石头。
坐了一会儿,他穿好衣服,把银针一根根塞进袖子里,银票和银子也仔细收好。三百七十两零十九文,一文没少。他特意数了两遍,不是怕丢,是想让自己定定神。
数钱能让他冷静。
这是师父教他的。老头儿说:“春风啊,这世上什么都是假的,就银子是真的。心烦的时候就数钱,数着数着就不烦了。”
老头儿说得对。数完钱,谢春风确实冷静了不少。
他推开门,天刚蒙蒙亮,花园里的银杏叶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响。廊下的火把还没灭,在晨风里摇摇晃晃,把亲兵们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赵铮站在书房门口,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是两碗粥和几碟小菜。
“谢大师,早。”
“赵将军早。”谢春风走过去,看了一眼书房里面。裴不度坐在书桌前,手里拿着一封信,眉头拧着,那道旧疤拧得更深了。
“侯爷昨晚没睡?”谢春风小声问。
赵铮看了他一眼,也小声回答:“没睡。在后门那边站到半夜,回来又看折子看到现在。”
谢春风没说话,推门进了书房。
裴不度抬头看他,黑沉沉的眼睛里有血丝,下巴冒出了青色的胡茬。他今天没穿官袍,只着一件玄色的中衣,领口敞着,露出一截锁骨和一道旧伤疤——不是眉骨那道,是胸口的位置,圆圆的,像是箭伤。
“侯爷,早。”谢春风在他对面坐下,“您这一夜没睡,脸色不太好。”
“你的脸色也不太好。”裴不度放下信,“做噩梦了?”
谢春风心里一跳,面上不露分毫:“贫道睡觉从不做梦。”
“是吗?”裴不度看着他,“昨晚你喊了三声‘爹’。”
谢春风的手在桌下攥紧了。
“侯爷听错了。”
“本侯耳朵很好。”
“那可能是贫道在说梦话,”谢春风笑了笑,“梦到小时候的事了。”
裴不度没追问,端起粥碗喝了一口。谢春风也端起自己的碗,慢慢喝着。粥是白粥,里面加了红枣和枸杞,甜丝丝的。他看了一眼裴不度的碗——白粥,什么都没加。
“侯爷不吃甜的?”
“不爱吃。”
谢春风低头看了看自己碗里的红枣,心想:那他昨天那碗银耳汤放那么多糖,是专门给我喝的?
这个念头让他很不舒服。不是讨厌,是那种“欠了人情还不上”的不舒服。
两人沉默着把粥喝完。赵铮进来收碗的时候,裴不度忽然开口:“赵铮,去把西厢那间房收拾出来。”
赵铮愣了一下:“侯爷,西厢不是...”
“搬到书房隔壁,”裴不度看向谢春风,“方便日夜相伴,化解煞气。”
谢春风也愣了一下。之前说“搬”,他以为是搬到附近,没想到是搬到隔壁。西厢他住过,离书房隔着一个院子,不算远,但也不算“贴身”。
“侯爷,”他说,“西厢挺好的,不用搬...”
“西厢离得远,”裴不度打断他,“煞气反噬的时候,你来不及。”
“什么煞气反噬?”
裴不度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纸,递给他。谢春风接过来一看——是他自己昨天写的“化解之法”,上面列了七条规矩:同吃、同住、日夜相伴、七七四十九天、不得间断、间断则前功尽弃、煞气反噬、轻则伤身重则丧命。
最后那两句是他自己加上去的,为了显得严重。没想到裴不度当真了。
“侯爷,这‘煞气反噬’...”谢春风斟酌着措辞,“是理论上的可能,不一定真的会发生...”
“万一发生呢?”裴不度看着他,“本侯不想死。”
谢春风张了张嘴,想说“您不会死”,但这话说出来就等于承认自己在胡扯。他只能咽回去,点了点头:“那...搬就搬吧。”
赵铮领命出去,不到半个时辰就把西厢的东西搬过来了。谢春风的新房间在书房隔壁,中间隔着一道门,推开就能进书房。
房间比西厢小一些,但陈设更精致。紫檀木的架子床,藕荷色的帐子,窗台上摆着一盆兰花,桌上有一套新的青瓷茶具。
最显眼的是墙上挂着的一幅字——“静心”。
谢春风认出了那笔迹,是裴不度写的。
“侯爷写的?”他问赵铮。
赵铮点头:“侯爷昨晚写的,说是给大师静心用。”
谢春风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他想起父亲也喜欢写字,书房里挂满了他自己写的条幅,其中有一幅写的也是“静心”。那是父亲死前最后写的,墨迹还没干透,就被火燎成了灰。
“谢大师?”赵铮叫他。
谢春风回过神:“没事。挺好的,什么都不缺。”
赵铮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大师,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您说。”
“侯爷他...信这个。真的很信。”赵铮的表情很复杂,“之前请过几位道长、大师,侯爷都不满意。有一位,您可能认识——李半仙,天桥底下摆摊的。”
谢春风心里一跳。李半仙,他认识。那老头儿比他早来天桥两年,专门卖假符,后来忽然不见了。他以为是回老家了,没想到是被侯府请过。
“那位李半仙...后来呢?”谢春风问。
赵铮沉默了一会儿:“走了。侯爷不满意,让他走了。后来...就再没见过。”
谢春风后背有点发凉。不是怕裴不度杀人,是怕自己变成下一个李半仙——不是因为骗人被赶走,是因为知道得太多。
“赵将军,”他说,“您放心,贫道不会骗侯爷的。”
赵铮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说:你已经骗了。
谢春风假装没看懂。
下午,裴不度在书房看折子,谢春风在旁边坐着,百无聊赖地研究罗盘。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裴不度的侧脸上,把他眉骨的旧疤照得发白。
谢春风偷偷看了他一眼,又移开目光。
这个人,长得确实不错。如果不是仇人的儿子,如果不是自己骗了他,如果不是现在这乱七八糟的局面——谢春风可能会觉得他很好看。
但现在,好看也没用。
“谢大师。”裴不度忽然开口。
“嗯?”
“你对朝堂的事,了解多少?”
谢春风想了想:“贫道在天桥摆摊,听过一些。不多。”
“那你知不知道,户部侍郎背后是谁?”
谢春风当然知道。昨晚那封信上虽然没有写名字,但他用脚趾头想也能想到——能在朝堂上翻云覆雨、能让暗影卫卖命、能悬赏三千两买一条人命的,整个京城只有一个人。
丞相。
但他不能说。不是不知道,是不能让裴不度知道他知道了。
“贫道不知道。”他说。
裴不度放下折子,看着他:“你撒谎的时候,左边眉毛会跳。”
谢春风下意识抬手摸左眉,手伸到一半又放下了。
“侯爷,您别老盯着贫道的眉毛看。”
“那你别撒谎。”
“贫道没撒谎。”
“左边眉毛跳了。”
谢春风深吸一口气。这人不好糊弄,比他遇过的所有客户都难缠。不是因为他聪明——他确实聪明——是因为他不按套路出牌。你骗他,他不拆穿你,也不生气,就那么看着你,看得你心虚,自己就招了。
“侯爷,”谢春风决定转移话题,“王虎怎么样了?”
“还活着。”裴不度重新拿起折子,“赵铮在审他。问不出什么了,他知道的都说了。”
“那您打算怎么处置他?”
“不处置。”
谢春风愣了一下。
“他是暗影卫的人,”裴不度说,“但他也是被逼的。他娘在暗影卫手里,他没办法。”
“可是...”
“本侯杀他,容易。杀了他,暗影卫还会派别人来。不如留着他,让他继续传消息。”
谢春风明白了。裴不度要利用王虎,给暗影卫传假消息。这是将计就计。
“侯爷英明。”他真心实意地说。
裴不度看了他一眼:“你也会拍马屁?”
“贫道说的是实话。”
“左边眉毛又跳了。”
谢春风抬手捂住了左眉。
傍晚,赵铮来送晚饭。四菜一汤,比昨天多了一个红烧猪蹄。谢春风看着那盘猪蹄,咽了口唾沫。
“赵将军,今天伙食怎么这么好?”
“侯爷吩咐的,说大师昨天没吃午饭,今天补补。”
谢春风看向裴不度。裴不度正低着头喝汤,表情没什么变化,但耳朵尖好像红了一点。
谢春风没多想,夹起一块猪蹄就啃。
啃到第二块的时候,他忽然想起一件事——裴不度知道他昨天没吃午饭,是因为昨天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谁都不见。但裴不度怎么知道的?赵铮说的?还是他亲自来看了?
谢春风不敢想。
吃完晚饭,赵铮收了碗筷,带上门出去了。
书房里只剩两个人。
外面天已经黑了,廊下的火把亮起来,烛光从窗户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块块光斑。
谢春风坐在椅子上,翻着一本裴不度扔给他的兵书——不是他想看,是不看就没事做,没事做就得跟裴不度说话,说话就容易被套话。
裴不度在批折子,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偶尔停下来想一想,然后继续写。
安静了很久。
“侯爷,”谢春风忽然开口,“您说您查了十年,都查到了什么?”
裴不度的笔顿了一下,抬起头。
“你想知道?”
“贫道好奇。”
裴不度放下笔,靠到椅背上,看着他。
“十年前,本侯第一次查玄机阁的案子。那时候本侯十五岁,刚接手北境军,手里有三千亲兵。本侯查了三个月,查到一半,线索断了。”
“怎么断的?”
“证人死了。”裴不度的声音很平静,“七个证人,一夜之间全死了。死法不一样——有人中毒,有人溺水,有人从楼上摔下来。但本侯知道,是同一个人杀的。或者说,同一批人。”
谢春风的手攥紧了椅子的扶手。
“后来呢?”
“后来本侯被弹劾了。”裴不度嘴角动了一下,“说是‘私查旧案,图谋不轨’。皇帝念本侯年幼,从轻发落,罚了一年俸禄。”
“您就停了?”
“没有。”裴不度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涌进来,吹得桌上的纸沙沙响。“本侯换了方法,不查案子,查人。当年参与围剿玄机阁的人,一个一个查。有的人死了,有的人升官了,有的人失踪了。本侯把他们的名字记下来,一个一个排除。”
“排除了多少?”
“四十七个。”裴不度转身看他,“还剩十三个。其中八个在京城,三个在北境,两个在南边。”
谢春风心跳加快了。
“这十三个人里,有一个,”裴不度看着他,“在侯府。”
书房里的空气忽然变重了。
谢春风盯着裴不度的眼睛,想从里面看出什么。但那双眼睛太深了,深得像一口井,什么都看不见。
“谁?”他问。
裴不度没回答。
他走回书桌前,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纸,放在桌上。纸上画着一幅图——侯府的布局图,每个房间都标了编号,用红圈标出了几个位置。
谢春风低头看,红圈的位置分别是:前院、后院、厨房、马厩、兵器库。
五个地方,五个人。
“这五个人里,有一个是暗影卫的人。”裴不度说,“也可能五个都是。本侯查了三个月,还没确定是哪一个。”
谢春风看着那张图,脑子里飞速转着。
“您为什么不抓?”
“抓了,打草惊蛇。”裴不度把图收起来,“不如等着,看他做什么。”
谢春风明白了。裴不度在下一盘大棋,暗影卫是棋子,他也是棋子。
不,他不是棋子。他是饵。
“侯爷,”他说,“您留我在侯府,不只是为了保护我,对吗?”
裴不度看着他,没说话。
“您是在用我钓鱼。”
谢春风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平静。他心里已经翻江倒海了,但脸上没露出来。
裴不度沉默了几息。
“是。”
谢春风笑了。不是苦笑,不是冷笑,是那种“果然如此”的笑。
“侯爷,您这算盘打得响。”他从椅子上站起来,“保护我,还人情,顺便钓鱼,一箭三雕。”
“不是顺便。”裴不度说,“你是本侯留你最主要的原因。”
“最主要的原因?”谢春风笑得更开了,“侯爷,您就别往自己脸上贴金了。您留我,是因为我能引出暗影卫。没有我,您这条鱼钓不上来。”
裴不度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两人离得很近,近到谢春风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铁锈味——不是血,是铁器长期握在手里留下的味道。
“谢春风,”裴不度低头看着他,“本侯要查的是当年灭门的真相,要抓的是幕后主使。没有你,本侯也能查,只是慢一些。但你——”他顿了一下,“没有本侯,你活不过三天。”
谢春风的笑收了回去。
他盯着裴不度的眼睛,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有他看不懂的东西。
不是威胁,不是怜悯,是某种更复杂的情绪——像愧疚,又不像;像保护欲,又不完全是。
“侯爷,”谢春风说,“您这是在威胁贫道?”
“不是威胁。是事实。”裴不度退后一步,“你可以走。但走之前,想清楚——外面有暗影卫,三千两悬赏。你出这个门,活不过三天。”
谢春风攥紧了袖子里的银针。
他想说“我不怕”,但这话太假了。他怕。二十年前那场火之后,他就学会了怕——怕死,怕疼,怕再失去任何人。
“好,”他说,“贫道不走。但贫道有个条件。”
“说。”
“加钱。一天五十两。”
裴不度看着他,嘴角慢慢弯了一下。
“四十。”
“四十五。”
“成交。”
谢春风伸出手。裴不度握住,掌心很热,茧很厚。
两人对视了一瞬,同时松手。
谢春风转身要走,裴不度叫住他:“今晚,你睡这里。”
谢春风脚步一顿:“什么?”
“煞气反噬,”裴不度面不改色,“需要纯阳之人贴身。隔着一道墙,不够。”
谢春风张了张嘴,想说“您这是得寸进尺”,但话到嘴边变成了:“侯爷,这得另算。”
“算在一天四十五两里。”
“...那贫道打地铺。”
“你睡床。本侯打地铺。”
“不行,贫道睡地上...”
“你身上有伤。”裴不度看着他,“昨天扎针的时候,本侯看见了。你左肩有一道旧伤,还没好利索。”
谢春风愣住了。他左肩确实有伤——三年前被仇家砍的,一直没好全,阴天下雨还会疼。但他穿得严严实实,裴不度怎么看出来的?
“侯爷,您什么时候...”
“你昨天搬东西的时候,左肩使不上力。”裴不度已经在地上铺被褥了,“睡床。别废话。”
谢春风站在床边,看着裴不度把被褥铺好,躺下去,闭上眼睛。
烛火还亮着,十二根蜡烛,把书房照得通亮。
谢春风躺到床上,盯着帐顶。床很软,被褥有淡淡的松香味,和裴不度身上的味道一样。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闭上眼。
睡不着。
隔壁传来均匀的呼吸声,很轻,很稳。裴不度真的睡着了。
谢春风睁开眼,盯着墙壁。
他心里有两个声音在打架。
一个说:他在保护你。他查了十年,就是为了给你爹报仇。你可以信他。
另一个说:他是仇人的儿子。他爹手上沾着玄机阁的血。你不能信他。
两个声音打了很久,没分出胜负。
谢春风又翻了个身,面朝外。
裴不度躺在地上,被子盖到胸口,双手交叠放在腹部。烛光映着他的脸,眉骨的旧疤在光里显得很浅,像一道画上去的线。
他的睫毛很长,睡着的时候,整个人的棱角都柔和了,不像白天那个冷面侯爷,像一个普通的、二十五岁的年轻人。
谢春风看了他一会儿,移开目光。
不能看。看了会心软。
他翻回去,面朝墙壁,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
过了很久,他迷迷糊糊要睡着的时候,忽然听见地上传来一个声音。
很轻,很模糊,像梦话。
“别走...”
谢春风竖起耳朵。
“春风...别走...”
谢春风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他侧过身,看向地上。裴不度的眼睛闭着,眉头拧着,嘴唇微微翕动。
在做梦。
而且梦到了他。
谢春风躺回去,盯着帐顶,心跳快得像擂鼓。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裴不度说他说过梦话,“爹,火好大”。
现在裴不度也说梦话了,“春风,别走”。
他们在彼此的梦里。
这个念头让谢春风很不舒服。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太近了。近到让他觉得自己正在往一个不该去的地方走。
他深吸一口气,把被子拉过头顶,整个人缩进去。
被子外面,裴不度的呼吸声还在,很轻,很稳。
被子里面,谢春风睁着眼,一夜没睡。
【作者有话说】
不度:太好了,更进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