户部侍郎走的时候,脸色白得像刚刷过的墙。
谢春风目送他那圆滚滚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嘴角的笑还没收回来,后脑勺就被什么东西砸了一下。
不疼,但吓了他一跳。
他低头,地上滚着一颗花生。
抬头,裴不度手里捏着另一颗花生,正在剥壳。
“侯爷,”谢春风揉了揉后脑勺,“您这是...?”
“三日之内,牢狱之灾。”裴不度把花生扔进嘴里,嚼了两下,“你给他算的?”
“贫道掐指一算,确实如此。”
“你算的,还是你编的?”
谢春风眨了眨眼,一脸无辜:“侯爷,贫道铁口直断,从不——”
“说实话。”
谢春风闭嘴了。他看了一眼门口,确认侍郎已经走远,才压低声音:“侯爷,那位大人心虚。您看他进门的时候,眼神往左边飘,那是撒谎的表现。再加上他听说‘牢狱之灾’四个字的时候,瞳孔放大、手心出汗、嘴角往下撇——这不是无辜者的反应,这是心里有鬼。”
裴不度看着他,目光里多了一丝审视。
“你还会读心?”
“不是读心,”谢春风把罗盘收起来,“是察言观色。摆摊算命三年,见过的人比您打的仗还多。什么人心里有鬼,什么人心里没鬼,一眼就能看出来。”
“那他犯了什么事?”
“这得问侯爷您啊,”谢春风摊手,“贫道只知道他心虚,不知道他为什么心虚。”
裴不度没说话,从抽屉里取出一个信封,扔在桌上。
谢春风拿起来,抽出里面的纸——是一份账册的抄本,密密麻麻记着数字。他看了几行,眉头皱起来。
“这是...军饷的账?”
“嗯。”裴不度站起来,走到窗边,“北境去年拨了八十万两军饷,到军营的只有五十万。三十万两,不知去向。”
谢春风算了一下,三十万两,够买一万头牛,或者三千亩地,或者——买一条人命,三千两一条,能买一百条。
“侯爷,这钱是户部经手的?”
“嗯。”
“户部侍郎管的?”
“嗯。”
谢春风把账册放下,想了想:“侯爷是想让贫道帮忙,套他的话?”
裴不度转身看着他。
“本侯是想让你帮忙,”他说,“但不是套话。”
“那是什么?”
“钓鱼。”
第二天一早,谢春风被赵铮从被窝里薅起来的时候,天还没亮。
“谢大师,侯爷请您去池塘边。”
谢春风迷迷糊糊穿上道袍,戴上帷帽,走出房门。晨雾很重,花园里的银杏树只剩模糊的轮廓。池塘边站着几个亲兵,手里拿着铁锹和水桶,一脸茫然。
裴不度站在最前面,背着手,看着池塘。
水面很平静,倒映着灰蒙蒙的天。锦鲤还在慢悠悠地游,红的白的都有,和昨天没什么两样。
但谢春风走近了才发现,水面上漂着一样东西。
一片荷叶,上面用朱砂写着三个字——“还我命来”。
字迹歪歪扭扭,像是小孩写的,但笔画里有股说不出的阴森。朱砂遇水不化,鲜红鲜红的,在灰绿色的水面上格外扎眼。
亲兵们窃窃私语,脸色都不太好。
“又是邪祟...”
“昨晚还没有呢...”
“是不是侯爷冲撞了什么...”
谢春风蹲下来,仔细看了看那片荷叶。朱砂写字的痕迹很新,笔锋处有轻微的毛边,是用硬笔蘸着朱砂写上去的。荷叶的茎部有切口,不是自然脱落,是用利器割断的。
他伸手拨了一下水面,水很凉,指尖碰到水底的时候,触到一样东西。
硬的,光滑的,不是石头。
他没有声张,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水。
“侯爷,”他对裴不度说,“小事。贫道做法驱一驱就好。”
裴不度看着他:“这次要什么?”
“黑狗血、黄纸、朱砂,再加——”谢春风想了想,“一碗糯米。”
“糯米?”
“驱邪用的。”
裴不度看了赵铮一眼,赵铮点头,转身去准备。
谢春风趁这个功夫,绕着池塘走了一圈。池塘不大,直径不到十丈,水深大概到腰。水底铺着鹅卵石,种着几株荷花,养着几十条锦鲤。
他在东南角停下来,蹲下,假装系鞋带。
水面下,靠近岸边的位置,有一块石头不太对劲——别的石头都是自然摆放,只有这一块,角度太整齐了,像是被人刻意塞进去的。
谢春风记住这个位置,站起来,继续走。
一圈走完,他心里有了数。
赵铮很快把东西准备好了。谢春风接过黑狗血,在池塘四周洒了一圈,然后点上香,烧了黄纸,嘴里念念有词——这次背的是《道德经》一章,倒着背,听着像咒语,其实是“道可道非常道”反过来“道常非道可道”。
亲兵们听不懂,只觉得高深莫测。
谢春风念完,从袖子里掏出一把糯米,往池塘里撒。
糯米落在水面上,激起细小的涟漪。锦鲤以为有人喂食,涌上来抢,水花四溅。
谢春风趁这个空档,手指一弹,一颗糯米直直射向水底那块石头。
力度不大,但角度精准。糯米击中石头,发出一声轻微的“咔”,石头动了。
水底传来一阵咕噜咕噜的声音,然后——
水面上的朱砂字开始褪色,一个字一个字地消失,像被什么东西擦掉了。不到十息,“还我命来”四个字就完全不见了,荷叶恢复了原本的翠绿色。
亲兵们看呆了。
“大师神了!”
“真的消失了!”
“侯爷,您看见了吗?”
谢春风站起来,拍了拍手,一脸云淡风轻:“小事。这池塘底下埋着一个前朝冤魂,贫道方才用符水和糯米超度了它。以后不会再闹了。”
他转身要走,裴不度忽然开口:“等一下。”
谢春风脚步一顿。
裴不度走过来,抬手,指腹擦过他的额头。
谢春风僵住了。
那只手很凉,指腹有薄茧,擦过皮肤的时候带着微微的粗粝感。
“谢大师,”裴不度收回手,看了看指尖,“你出汗了。”
谢春风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法事耗神,”他干笑了一声,“贫道身体虚,容易出汗。”
裴不度看着他,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是吗?”他说,“本侯以为,你是紧张。”
“贫道有什么好紧张的?”
“那要问你自己。”
谢春风笑容不变,但后背已经湿透了。
不是因为法事,是因为水底那块石头——那不是普通的石头,是一个机关。用朱砂写字的荷叶漂在水面上,是因为水底有一个简单的浮力装置:一个密封的陶罐,罐口用蜡封住,里面装着朱砂溶液。罐底压着一块石头,石头被移开,罐子浮上来,朱砂溶液从罐口的细孔渗出,在水面上形成字迹。
这是最基础的机关术,玄机阁七岁学徒就会做。
但问题就在这里——侯府的池塘底下,为什么会有玄机阁的机关?
谢春风想起昨晚那排紫竹管,想起师父破庙里的令牌,想起裴不度手里那两枚玉佩。玄机阁的东西,一件接一件地出现在侯府,像是有人刻意布置的。
不,不是“像是”,是“就是”。
有人在侯府布下了天罗地网,用玄机阁的机关术,制造出一桩桩“灵异事件”。
这个人是谁?
他想干什么?
“谢大师。”裴不度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谢春风回过神:“侯爷,怎么了?”
“你还没回答本侯的问题。”
“什么问题?”
“你出汗,到底是因为耗神,还是因为紧张?”
谢春风张了张嘴,正要编个理由,裴不度的手忽然按在他后颈上。
五根手指,不轻不重,刚好卡在他颈椎两侧的位置。
谢春风整个人像被点了穴一样,动弹不得。
不是不能动,是不敢动。
裴不度的手很大,掌心很热,贴在他后颈的皮肤上,像一个铁箍。他只要往后一缩,就会撞进对方怀里;往前一冲,对方的另一只手正搭在他肩上,随时能把他拽回来。
“侯爷,”他干巴巴地说,“您这是...”
“跑什么?”裴不度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低哑,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本侯不吃人。”
谢春风咽了口唾沫。
“贫道没跑。”
“你退了半步。”
“那是...站累了,换只脚。”
裴不度的手没松,反而收紧了半寸。谢春风能感觉到他指腹的薄茧压在自己后颈的皮肤上,力道不大,但存在感极强,强到他的心跳直接从八十飙到了一百二。
“谢大师,”裴不度低头,声音近得像是贴着他的耳朵说的,“本侯问你一件事。”
“您、您问。”
“水底那个机关,是你拆的?”
谢春风心里咯噔一声。
他知道?
不,他不可能知道。除非——他本来就知道水底有机关。
“侯爷,什么机关?”谢春风装傻,“贫道用的是符水和糯米,道家正统——”
“糯米?”裴不度打断他,“你用糯米打碎了水底的陶罐,罐里的朱砂溶液浮上来,字就消失了。本侯说得对吗?”
谢春风不说话了。
裴不度松开手,退后一步。
谢春风立刻往前蹿了两步,拉开距离,转身,对上裴不度的目光。
那人站在晨雾里,眉骨上的旧疤若隐若现,嘴角没有笑,眼睛里也没有。他就那么看着谢春风,像在看一个谜题。
“本侯七岁之前住在这府里,”裴不度说,“这个池塘,本侯小时候掉进去过三次。水有多深,底下有什么,本侯比谁都清楚。”
谢春风心跳如擂鼓。
“水底那个陶罐,是本侯十岁那年放进去的。”
谢春风愣住了。
“你...你放的?”
“嗯。”裴不度走到池塘边,蹲下来,伸手拨了拨水面,“那年本侯从北境回来,在府里住了一个月。无聊,就做了个小机关,放了些朱砂在罐子里,想着哪天吓吓赵铮。”
谢春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脑子里乱成一团。
裴不度做的?不是玄机阁的人做的?
不对,裴不度怎么会做机关?玄机阁的机关术不传外人,除非——
“侯爷,”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您跟谁学的机关术?”
裴不度站起来,看着他。
“你爹。”
晨雾散了一些,阳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照在池塘上,水面泛着金色的光。
谢春风站在原地,感觉自己的脑子被劈成了两半。
一半在说:他认识我爹,他跟我爹学过机关术,他是自己人。
另一半在说:他是仇人的儿子,他爹参与了灭门案,他是敌人。
两半搅在一起,搅得他头疼。
“谢大师,”裴不度走过来,“你脸色不太好。”
“贫道没事。”谢春风后退一步,“侯爷,法事做完了,贫道先回房休息。”
“等一下。”
裴不度从袖子里掏出一块手帕,递给他。
“擦擦汗。”
谢春风看着那块手帕,白色的,叠得整整齐齐,边角绣着一朵小小的兰花。
他没有接。
“侯爷,贫道有袖子。”
说完,他用袖子擦了擦额头,转身就走。
走出去三步,身后传来裴不度的声音:“谢春风。”
他脚步一顿。
“你爹教过本侯一个道理——越是害怕的人,越要笑着面对。”
谢春风没回头。
“本侯一直在笑。”裴不度说,“你呢?”
谢春风攥紧了袖子里的银针,大步走回房间,关上门。
背靠着门板,他慢慢滑坐下去,把脸埋进膝盖里。
他笑了吗?
他每天都在笑。骗人的时候笑,数钱的时候笑,忽悠人的时候笑。但那些笑,没有一个是真的。
从二十年前那场火开始,他就不会再真心地笑了。
怀里那两枚玉佩贴着心口,一左一右,冰凉。
他掏出那枚刻着“春风”的玉佩,举到眼前,看了很久。
“爹,”他喃喃,“你到底想让我怎么办?”
房间里很安静,没有人回答。
中午,谢春风没去书房吃饭。
赵铮端着饭菜来敲门,他在里面说“不饿”。赵铮又敲了一次,他说“放着吧”。
赵铮把饭菜放在门口,脚步声远去。
谢春风躺到下午,太阳快落山了才起来。他推开门,饭菜已经凉了,他端进来,就着凉水吃了半碗,剩下的倒掉了。
不是没胃口,是不想吃侯府的饭。
不对,是不想吃裴不度的饭。
他告诉自己:裴不度是仇人的儿子,就算他认识爹,就算他跟爹学过机关术,就算他保护我——那又怎样?他爹手上沾着玄机阁的血,这一点永远改变不了。
谢春风把碗筷收拾好,放在门口,然后回屋整理东西。
银针、罗盘、符纸、朱砂、铜钱、银票——他把所有家当从袖子里掏出来,在床上一字排开,清点了一遍。
银票:三百五十两。
银子:二十两。
铜钱:十九文。
总共三百七十两零十九文。
够他离开京城,找个没人认识的地方,买个小院子,安安静静过几年了。
他把东西重新收拾好,塞回袖子里。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裴不度站在廊下。
手里端着一碗汤,还冒着热气。
“侯爷,”谢春风愣了一下,“您怎么在这?”
“赵铮说你没吃午饭。”裴不度把汤递过来,“红枣银耳,赵铮熬的。”
谢春风看着那碗汤,没接。
“侯爷,贫道不饿。”
“你脸色很差。”
“贫道本来就白。”
“白得像鬼。”
“...侯爷,您这是在夸贫道还是骂贫道?”
裴不度没回答,把汤塞进他手里。
“喝了。别浪费粮食。”
谢春风端着汤,进退两难。
喝吧,不想喝他的东西。不喝吧,这人在眼前站着,黑沉沉的眼睛盯着,压力太大。
他低头喝了一口。
甜的。
“侯爷,”他抬头,“赵将军熬汤放这么多糖?”
裴不度移开目光,看向花园里的银杏树。
“本侯放的。多糖补气血。”
谢春风愣了一下,又喝了一口。
确实甜。
他喝完了整碗汤,把空碗还给裴不度。
“侯爷,贫道想跟您说件事。”
“说。”
“贫道想走。”
裴不度接过碗的手顿了一下。
“走?”
“嗯,”谢春风点头,“贫道想了想,觉得侯府不太适合贫道。您另请高明吧。”
裴不度看着他,很久。
“是因为今天上午的事?”
“不全是。”
“那是因为什么?”
谢春风沉默了一会儿。
“侯爷,贫道是个骗子。您知道,贫道也知道。您留一个骗子在府里,传出去不好听。”
“本侯不在乎。”
“但贫道在乎。”谢春风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贫道不想欠人人情。尤其是您的。”
裴不度的眼神暗了一下。
“你觉得,本侯在施舍你?”
“不是施舍,是——”谢春风顿了一下,“是还债。您欠我爹的,想还给我。但贫道说了,您认错人了。贫道不是您要找的那个人。”
裴不度把空碗放在廊下的栏杆上。
“谢春风,”他说,“你撒谎的时候,左边眉毛会跳一下。”
谢春风下意识抬手摸左眉。
然后他看见裴不度的嘴角弯了一下。
“现在跳了。”裴不度说。
谢春风的手僵在半空。
他放下手,深吸一口气。
“侯爷,您到底想怎样?”
“不想怎样。”裴不度转身,往书房的方向走,“留下。喝完汤。别想那些有的没的。”
谢春风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人,比他想象的复杂得多。
不是冷面侯爷,不是杀神,不是迷信的莽夫——他是一个有过去的、有秘密的、在用自己的方式还债的人。
但谢春风不想被人还债。
他想要的是——自己还。
二十年前的血债,他要自己讨回来。
谢春风回到房间,关上门,从袖子里掏出那枚“云深”的玉佩——裴不度之前给他看的,后来又收回去了,但谢春风趁他不注意的时候摸清了纹路,用蜡拓了一个模子。
不是要偷,是要确认一件事。
他把蜡模举到灯下,仔细看。
玉佩背面,除了“云深”两个字,还有一圈极小的花纹——是一把锁的图案。
玄机阁的“千机锁”。
谢春风的眼眶又热了。
这是他爹的标志。每一件爹亲手做的东西上,都会刻这个图案。
裴不度说的是真的。他爹确实认识裴不度,确实教过他机关术,确实送过他玉佩。
但这也改变不了另一件事——裴不度的父亲,参与了灭门案。
谢春风把蜡模捏碎,扔进灯里,看着它烧成灰。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
花园里有人在说话,声音很轻,但谢春风的耳朵太尖了。
“...侯爷,谢大师今天脸色不对...”
“本侯知道。”
“要不要请大夫?”
“不用。让他一个人待会儿。”
“可是——”
“赵铮,你养的那只画眉,今天怎么不叫了?”
“...被侯爷的眼神吓的。”
沉默了一会儿。
“本侯的眼神,有那么可怕?”
“侯爷,您自己不知道吗?”
“不知道。”
“那您明天照照镜子。”
谢春风听着这段对话,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然后他赶紧收回去。
不能笑。
笑了就心软了,心软就走不了了。
他躺在床上,盯着帐顶,把银子从袖子里掏出来,一枚枚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
三百七十两零十九文。
够了。
明天就走。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闭上眼睛。
刚有点睡意,外面忽然传来一声尖叫——不是女人的哭声,是男人的惨叫,从后院的方向传来的。
谢春风猛地坐起来。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赵铮的声音在喊:“快去请侯爷!有人中邪了!”
谢春风抓起罗盘和银针,推门冲出去。
后院门口围了一圈亲兵,个个脸色发白。一个年轻亲兵躺在地上,四肢抽搐,口吐白沫,眼睛翻白,嘴里含混不清地喊着:“别过来...别过来...”
谢春风蹲下来,翻开他的眼皮。
瞳孔放大,对光反射迟钝。
不是中邪,是中毒。
而且是某种致幻的毒——中毒的人会产生幻觉,看见可怕的东西,然后发疯。
“都退后!”谢春风喊了一声,从袖子里抽出银针,扎进亲兵的风池穴和合谷穴。
亲兵的身体猛地一僵,抽搐停了。
谢春风又扎了两针,在內关和神门,捻了捻针尾。
亲兵的眼睛慢慢恢复正常,呼吸也平稳了。
围观的人发出一阵惊叹。
“大师又救了人...”
“真的是中邪...”
“侯爷请对人了...”
谢春风没理他们,低头检查亲兵的衣领。
内侧,靠近脖子的位置,有一个刺青。
很小,只有指甲盖大,是一个图案——一只鹰。
暗影卫。
谢春风的手猛地攥紧。
又是暗影卫。
二十年前灭他满门的暗影卫,现在出现在侯府,混在亲兵里。
他抬起头,对上一双眼睛。
裴不度站在人群后面,手里提着剑,眉骨的旧疤在烛光里显得格外狰狞。
他看了一眼地上的亲兵,又看了一眼谢春风。
那目光里,有问号,有怀疑,还有一种谢春风看不懂的东西。
“侯爷,”谢春风站起来,声音平稳得连他自己都惊讶,“这位军爷不是中邪,是被人下了毒。”
裴不度走过来,蹲下,看了看亲兵的瞳孔,又看了看他衣领上的刺青。
“暗影卫。”他说,声音很轻,只有谢春风听得见。
谢春风点头。
“侯爷,您的府里,有内鬼。”
【作者有话说】
春风: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