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春风盯着那枚玉佩上“云深”两个字,脑子里一片空白。
破庙里的空气又冷又潮,混着发霉的稻草味。裴不度站在他面前,两人之间只隔了半步,近得他能看清对方衣领上绣的暗纹——是玄色的云纹,针脚细密,和侯府的气质不太搭。
“谢云深。”裴不度又说了一遍,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谢春风的耳朵里。
谢春风深吸一口气。他感觉自己的手在抖,但不是因为害怕——是愤怒,是那种压了二十年、本以为已经烧成灰的愤怒,忽然被人从灰烬里扒拉出来,火星子溅了一脸。
但他不能承认。
承认了,就是死。
不一定是裴不度杀他,但当年灭门的人,一定不会放过他。
“侯爷,”谢春风听见自己的声音,平稳得连他自己都惊讶,“您说的这个人,贫道不认识。”
裴不度看着他,眼睛一眨不眨。
“不认识?”
“不认识。”
“那你的符火,跟谁学的?”
“贫道说了,自学的。”
“自学?”裴不度把那枚“云深”玉佩收进怀里,语气没什么起伏,“谢大师,本侯虽然不懂机关术,但本侯知道,符火这门功夫,江湖上会的人不超过五个。其中两个已经死了,一个在宫里当差,一个在北境军中。剩下那个——”
他顿了一下。
“二十年前就失踪了。”
谢春风心跳如擂鼓,但脸上还是那副高深莫测的笑:“侯爷,您对江湖事还挺了解的。”
“本侯领兵打仗,知己知彼。”
“那侯爷应该也知道,”谢春风拱了拱手,“江湖上骗子多,什么符火、机关术,都是糊弄人的把戏。贫道那点本事,也就是糊弄糊弄鬼,上不得台面。”
裴不度沉默了一会儿。
“你师父,”他说,“叫李有福。三年前来京城,在天桥底下摆摊。之前他在江南一带活动,再之前,就查不到了。”
谢春风心里一紧。
裴不度果然查了。而且查得很细。
“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儿,大字不识几个,怎么可能教出你这种徒弟?”裴不度继续说,“你的符火,你的轻功,你昨晚用石子打碎水下机关的手法——那不是算命先生的本事,是杀手的本事。”
谢春风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
“侯爷,”他说,声音有点干,“您到底想说什么?”
裴不度没回答。
他转身,走到破庙的供桌前,伸手推了一下那尊缺了手的菩萨像。菩萨像动了,底座下面露出一个暗格。
谢春风瞳孔骤缩。
那个暗格——他知道。师父生前总在那个位置烧纸,他以为只是敬神,没想到下面藏着东西。
裴不度从暗格里取出一个布包,打开。
里面是一块令牌。铜制,巴掌大小,正面刻着一个“玄”字,背面是一把锁的图案。
玄机阁的令牌。
谢春风的手不自觉地伸向袖子里那包银针,又缩了回来。
“这是在你师父的遗物里找到的,”裴不度把令牌放在供桌上,“本侯的人查了三个月,才找到这个。”
谢春风盯着那块令牌,脑子里飞速转着。
师父有玄机阁的令牌?那个只会骗老太太三文钱、喝酒喝到冻死在破庙里的老骗子,居然有玄机阁的令牌?
不对。
“侯爷,”谢春风抬头,“您查我师父,查了三个月?”
“嗯。”
“也就是说,您还没见到我,就已经在查了?”
裴不度没否认。
谢春风忽然笑了,笑得很冷:“侯爷,您请我来侯府,不是算命吧?”
“是算命。”裴不度说,“本侯确实诸事不顺,也确实需要一个算命先生。”
“那您查我干什么?”
“本侯查所有人。”裴不度的声音很平静,“进侯府的人,都要查。这是规矩。”
谢春风盯着他看了很久。
他在判断裴不度说的是不是真话。镇北侯府确实规矩严,赵铮也说了,之前请过几个算命先生,都查过底细。但查三个月?这不对劲。
除非——裴不度查的不是“谢春风”,而是“天桥底下那个会符火的算命先生”。
也就是说,他的符火暴露了。
从第一天起,裴不度就知道他有问题。
“侯爷,”谢春风深吸一口气,把那块令牌拿起来,在手里翻了个面,“这个‘玄’字,是什么意思?”
裴不度看着他,眼神莫测。
“你不知道?”
“贫道确实不知道,”谢春风把令牌放回去,“贫道师父没提过。他就是个老骗子,可能...偷来的?”
“偷来的?”
“嗯,他手脚不干净。”
裴不度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想笑又忍住的表情。
“谢大师,”他说,“你编故事的本事,比算命强。”
谢春风眨了眨眼:“侯爷,您这是在夸贫道?”
“不是。”
“哦。”
两人对视了几秒。
裴不度先移开目光,走向门口。外面的天已经亮了,阳光照进来,在地上画出一条明亮的线。
“走吧,”他说,“回府。”
谢春风跟在他后面,走出破庙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那尊缺了手的菩萨像歪在一边,底座下的暗格还开着,那块令牌躺在供桌上,反射着光。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师父临死前,拉着他的手说了一句话:“春风啊,你比我有出息,你骗人...你骗人不眨眼...”
当时他以为师父在夸他。
现在想想,师父说的不是“骗人不眨眼”,是“骗人,不,眨眼”。
中间有个停顿。
“骗人,不,眨眼。”
不眨眼?
谢春风脚步一顿。
不眨眼,是玄机阁的暗语——“找到他”。
找到谁?
他没来得及想,裴不度的声音从前面传来:“上车。”
谢春风爬上马车,坐在裴不度对面。马车动了,往侯府的方向去。路上很颠簸,车帘晃来晃去,阳光一明一暗地照在两人脸上。
谁都没说话。
回到侯府,赵铮已经在门口等着了。他看见裴不度的表情,什么也没问,只是侧身让开。
裴不度大步往里走,谢春风跟在后面,穿过回廊,进了书房。
裴不度坐到书桌前,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他皱了皱眉,放下。
“侯爷,”谢春风忽然开口,“您那个‘云深’的玉佩,能再给贫道看看吗?”
裴不度抬眼看他。
“不给。”
“...哦。”
谢春风坐到椅子上,从袖子里掏出罗盘,假装研究。其实他心里翻江倒海。
裴不度手里有两枚玉佩——一枚“春风”,一枚“云深”。一枚给了他,一枚自己留着。
这说明什么?
说明裴不度和他爹,不是一般的熟。
“谢大师。”裴不度忽然开口。
“嗯?”
“驱邪费,还没结。”
谢春风愣了一下,然后眼睛亮了。
对,钱。
不管裴不度是谁,不管他爹是谁,钱是实实在在的。他帮侯府驱了邪,就该拿钱。
“侯爷,”他搓了搓手,“您看...昨晚那鬼哭竹,啊不,那邪祟,驱得挺成功的。贫道费了不少法力...”
“多少?”
谢春风伸出两根手指:“二百两。”
裴不度看着他,面无表情。
“一百两。”
“一百八!”
“一百五。”
“成交!”谢春风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
裴不度从抽屉里取出一张银票,放在桌上。谢春风拿起来一看——一百五十两。他折好,塞进袖子里,和那二百两银票、二十两银子放在一起。
袖子里鼓得不像话,他走路都怕掉出来。
“侯爷,”他又搓了搓手,“那个...还有一件事。”
“说。”
“您昨晚上说的那个穿红衣服的女人,贫道想了想,觉得不太对劲。要不,贫道再给您画几道符,挂在那...”
“不用。”裴不度打断他,“本侯已经买了。”
“买了?”
裴不度站起来,走到博古架前,指了指上面摆着的东西。
谢春风凑过去一看,差点笑出声。
八卦镜、桃木剑、铜葫芦、五帝钱、朱砂包、金刚杵...还有一串据说是开过光的手串,珠子大得能当武器使。
“侯爷,您这些...哪儿买的?”
“天桥。”
谢春风嘴角一抽。天桥那些东西,十有八九是假的。他天天在天桥摆摊,能不知道?
“那个卖东西的人,”裴不度继续说,“说他师父是你师兄。”
谢春风的笑容僵住了。
“侯爷,您别信那些...”
“本侯信。”裴不度把那串手串戴在手腕上,转了转,“本侯觉得,挺灵的。”
谢春风张了张嘴,想说“那人是骗子”,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他自己就是骗子,哪有资格说别人?
“侯爷,”他换了个角度,“您这些东西,买贵了吧?”
“不贵。一共三百两。”
谢春风差点被口水呛到。
三百两!
他在天桥摆摊三个月,连一两银子都没赚到。那个骗子一张口就卖了三百两,还是卖给镇北侯?
他忽然不想拆穿那个骗子了。甚至想拜他为师。
“侯爷,”他深吸一口气,“您以后买东西,能不能先问问贫道?贫道好歹也是...业内人士,知道行情。”
裴不度看着他:“你是说,你也会卖?”
“不是卖,是...推荐。贫道推荐的东西,绝对真品,价格公道。”
“比如?”
谢春风从袖子里掏出一张黄纸符——这是他昨天晚上画的,本来准备今天拿去天桥卖的。符上画的是标准的“镇宅符”,虽然没什么法力,但至少符文是对的,比天桥那些鬼画符强一百倍。
“侯爷,您看这道符,”他把符纸摊在桌上,“这是贫道亲手画的,用的是朱砂、黄纸,符头符胆符脚一应俱全。挂在家里,保平安、驱邪祟、招财运。”
裴不度拿起符纸,看了看。
“多少钱?”
“十两。”
“五两。”
“八两!”
“六两。”
“成交!”谢春风又掏出一张,“侯爷,还有这个‘招财符’,挂账房或者钱柜上,保您财源广进...”
裴不度接过符纸:“多少?”
“八两。”
“四两。”
“六两!”
“五两。”
“成交!”
谢春风又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然后两张,然后三张...最后,他把袖子掏空了,桌上摆了十几张符纸。
裴不度一张张看过去,面不改色地讨价还价,最后全部买下。
“侯爷,”谢春风数着银票,手都在抖,“您买这么多符,用得完吗?”
“慢慢用。”裴不度把符纸一张张收好,放进抽屉里,“本侯信这个。”
谢春风看着他的动作,忽然觉得有点不对劲。
裴不度买符的样子,不像是在“买”,像是在“收”。收什么东西,收什么人的东西。
他买的不是符,是...
谢春风没往下想。
“侯爷,”他岔开话题,“还有一件事。您那个‘防小人符’,要不要来几张?”
裴不度想了想:“有吗?”
“有有有,贫道明天画,明天给您。”
“好。”
谢春风把银票一张张折好,塞进袖子里。袖子已经鼓得像塞了个馒头,他走路都得夹着胳膊。
赵铮进来送茶,看见谢春风的袖子,愣了一下。
“谢大师,您这是...”
“没事,”谢春风笑了笑,“装了点法器。”
赵铮看了裴不度一眼。裴不度正低头看折子,嘴角似乎动了一下。
赵铮没再问,放下茶,出去了。
午饭还是四菜一汤。谢春风今天胃口特别好,吃了两碗饭,把红烧肉的汤汁都拌饭吃了。
裴不度还是没怎么吃,坐在对面看着他,手里拿着一本书,翻了两页又放下。
“侯爷,”谢春风擦了擦嘴,“您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没有。”
“那您怎么不吃?”
“不饿。”
谢春风看了看桌上的菜——清蒸鲈鱼还剩大半条,糖醋排骨基本没动,连鸡汤都还是满的。
“侯爷,您这样不行。人是铁饭是钢,您不吃饭,煞气更难化解。”
裴不度合上书,看着谢春风。
“本侯吃不下。”
“为什么?”
“有人想杀本侯。”
谢春风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
“侯爷,”他放下筷子,“您说笑了。谁敢杀您?”
裴不度没回答,从桌上那摞折子最下面抽出一本,翻开,推到谢春风面前。
谢春风低头一看——是一封弹劾折子,弹劾镇北侯“私养死士、图谋不轨”。落款是户部侍郎,名字他没记住,但折子上的字他记住了,写得歪歪扭扭的,比他的符还难看。
“这是上个月的,”裴不度说,“这个月还有三封。都是同一个人写的。”
“户部侍郎?”
“嗯。”
谢春风想了想:“侯爷,您得罪他了?”
“本侯查了他的账。”裴不度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军饷的事。”
谢春风忽然想起赵铮昨晚说的话——北境军饷被劫,朝中有人弹劾。原来不是普通的军饷问题,是户部侍郎在搞鬼。
“侯爷,”他压低声音,“您的意思是,户部侍郎...贪了军饷?”
裴不度没说话,但眼神已经回答了。
谢春风倒吸一口凉气。
贪军饷,是死罪。户部侍郎敢这么做,背后一定有人撑腰。这个人,比侍郎官大,比侍郎权力大,大到连镇北侯都不怕。
“侯爷,”谢春风的声音更低了,“您查到了什么?”
裴不度看了他一眼,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忽然多了点什么。
“谢大师,”他说,“你对这些感兴趣?”
谢春风一愣,然后笑了笑:“贫道就是好奇。”
“好奇会死人。”
“贫道命硬。”
裴不度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把折子收回去,放进抽屉里。
“本侯查到了一个人,”他说,“但不确定。”
“谁?”
裴不度没回答。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午后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他眉骨的旧疤上。
“谢大师,”他背对着谢春风,“你说你是孤儿,你师父是个老骗子。但本侯查到的,不是这样。”
谢春风的心又提起来了。
“你三年前来京城,之前在南边待过。再之前,就查不到了。”裴不度转过身,“一个二十三岁的年轻人,无门无派,无亲无故,会符火、会轻功、会机关术——这样的人,江湖上不可能没有记录。”
“除非,”他一字一顿,“有人故意抹掉了。”
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的八卦镜在微微转动。
谢春风攥紧了袖子里的银针。
“侯爷,”他说,声音很稳,“您想多了。贫道就是个骗子,没什么值得抹掉的。”
裴不度看着他,目光很深。
“是吗?”他说,“那为什么有人,花三千两买你的命?”
谢春风的手猛地一抖。
银针从袖子里滑出来,落在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两人同时低头,看着那根针。
银针在阳光下闪着光,针尖泛着淡淡的蓝色——淬过毒的。
谢春风弯腰捡起针,塞回袖子里,抬头,对上裴不度的目光。
“侯爷,”他干笑了一声,“这是...针灸用的。贫道会医术,会扎针。”
“嗯,”裴不度点头,“扎人的那种。”
谢春风不笑了。
“侯爷,您刚才说,有人花三千两买我的命?”
裴不度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展开,放在桌上。
纸上写着一行字:“取天桥算命者谢春风性命,赏银三千两。”
下面是落款——一只鹰的图案。
谢春风不认识这只鹰,但他认识这个落款的位置。在江湖上,悬赏令的落款在左下角,表示发布者的身份。鹰,是...
“暗影卫。”裴不度说出他心里的答案。
谢春风的手开始发抖。
不是装的,是真的在抖。
暗影卫。二十年前灭玄机阁满门的暗影卫。他们还在,还在找他。
“侯爷,”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这张悬赏令,您什么时候拿到的?”
“三天前。”
“三天前...”谢春风喃喃,“那您请我来侯府,是为了保护我?”
裴不度没回答。
但谢春风已经懂了。
不是算命,不是纯阳之人,不是任何他编出来的鬼话。裴不度请他到侯府,是因为有人要杀他。
“为什么?”谢春风抬头,眼眶红了,“您为什么要保护我?我只是个陌生人,一个骗子,您不认识我...”
裴不度看着他,很久。
然后他说:“本侯认识你爹。”
谢春风愣住。
“二十年前,谢云深救过本侯的命。”裴不度的声音很低,很沉,“现在,本侯还给他儿子。”
谢春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盯着桌上那张悬赏令,盯着那只鹰,盯着“三千两”三个字。
眼眶热了,视线模糊了。
但他没哭。
二十年前那场火之后,他就告诉自己,再也不哭。
“侯爷,”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在发抖,“您认错人了。贫道不是什么谢云深的儿子。贫道就是天桥底下算命的骗子。”
裴不度看着他,没说话。
“您要是想还人情,找错人了。”谢春风站起来,“贫道告辞。”
他转身要走。
“站住。”
裴不度的声音不大,但谢春风的脚不听使唤,真的站住了。
“你出这个门,活不过三天。”裴不度说,“暗影卫的悬赏令,从来没有失手过。”
谢春风背对着他,攥紧了拳头。
“那你留我,能留多久?”
“四十九天。”
“四十九天后呢?”
裴不度沉默了一会儿。
“四十九天后,本侯帮你查清楚当年的事,帮你报仇。”
谢春风转过身,看着他。
“报仇?”他笑了一下,很冷,“侯爷,您知道当年灭门的是谁吗?”
裴不度没说话。
“您知道,”谢春风一字一顿,“您父亲也参与了吗?”
书房里的空气像凝固了一样。
裴不度的脸色没有变,但握着茶杯的手指,指节发白了。
“本侯知道。”他说,声音平静得可怕。
谢春风愣住。
“本侯一直在查,”裴不度继续说,“查了十年。”
“查到了什么?”
“查到你。”
两人对视。
窗外的银杏叶被风吹落,飘进书房,落在那张悬赏令上,盖住了那只鹰。
谢春风弯腰,捡起那片叶子,捏在指间,转了两圈。
“侯爷,”他说,“您留我,是为了还人情?”
裴不度看着他。
“不是。”
“那是什么?”
裴不度没回答。
他站起来,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从最里面取出一样东西——一枚玉佩,和之前给谢春风的那枚一模一样,背面刻着“春风”二字。
这是另一枚。
谢春风盯着那枚玉佩,心跳漏了一拍。
“本侯四岁那年,”裴不度说,“你爹送了我这块玉。他说,‘春风’是他儿子的名字,希望你们能成为朋友。”
他顿了一下。
“后来你家出事了。本侯找了二十年,终于找到你。”
谢春风的眼眶终于撑不住了。
眼泪掉下来,砸在手上的银杏叶上,把那片叶子打湿了。
“侯爷,”他哑着嗓子说,“您这人情,还不起。”
“不用还。”裴不度把玉佩推到他面前,“拿着。”
谢春风看着那枚玉佩,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拿起来,揣进怀里,和之前那枚放在一起。
两块玉贴着他的心口,一左一右,冰凉。
“侯爷,”他抬起头,眼泪还没干,但脸上已经挂上了笑,“加钱。”
裴不度愣了一下。
“一天二十两不够,”谢春风吸了吸鼻子,“现在有人要杀我,我这是在给您卖命。得加钱。”
裴不度看着他,嘴角慢慢弯了一下。
那是谢春风第一次看见他真正的笑——不是冷笑,不是敷衍的笑,是那种发自内心的、觉得好笑的、忍不住的笑。
“好,”裴不度说,“加钱。一天三十两。”
“五十。”
“四十。”
“成交。”
谢春风伸出手。
裴不度看着他的手,也伸出手,握住了。
掌心很热,茧很厚,是握刀握出来的。
谢春风握着这只手,忽然觉得,也许...也许这个人,真的能帮他。
赵铮推门进来,看见两人握着手,愣了一下。
“侯爷,户部侍郎求见。”
裴不度松开手,脸上的笑收了回去,又变回那个冷面侯爷。
“让他进来。”
赵铮看了一眼谢春风,欲言又止,转身出去了。
谢春风擦了擦脸,把眼泪擦干,把帷帽戴正,坐到椅子上,端起那杯凉透的茶,装模作样地喝。
户部侍郎进来的时候,谢春风正在研究罗盘。
那人四十多岁,白白胖胖,穿着一身绯红色的官袍,走路的时候肚子一颠一颠的。他看见谢春风,愣了一下:“侯爷,这位是...”
“本侯的算命先生。”裴不度说,“谢大师。”
“算...算命先生?”
谢春风抬头,看了侍郎一眼,然后皱起眉头,掐指一算。
“这位大人,”他一本正经,“您印堂发黑,三日之内,必有牢狱之灾。”
侍郎的脸一下子白了。
裴不度看了谢春风一眼,嘴角又弯了一下。
【作者有话说】
不度:谢云深啊,你儿子咋老爱骗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