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口的旧疤仿佛还在隐隐作痛。
沈确沉默片刻,沉声道:“我很清楚我是谁。”
“江洄,我更清楚,我不会让任何人带走她。”
就这眼神,就这表情,就这语气,凶得像要吃人,整得她们是阶级敌人似的!
江洄本来只是想起个高调,震慑一下自家精神状态看起来很不平稳的老妹儿。
结果才几句话,就捅了马蜂窝!
她就不明白了,以前也没看出来丫有恋爱脑的潜质啊?
小时候看爱情片,她是最不耐烦最不屑一顾的,她谈恋爱的时候沈确在训练,她都分手了沈确还在训练,沈确老婆难道不是训练场吗?怎么变成人了啊!
江洄气得脑袋发懵,一张伶牙俐齿的好嘴,愣是被哽得半天吐不出字来。
现在问题都已经不是沈确变成了恋爱脑,而是恋爱脑的对象居然是丧尸!
——这个世界太疯狂,耗子都给猫当伴娘了啊啊啊啊!!!
沈确说完,压根也没等她还嘴的意思,她转身就走了,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
这次带队的人是老陆,她能肯定她不会轻易伤害孟凛。
但那只老狐狸可比普通官兵难对付多了。
……
另一头。
沈确前脚刚走,陶秀琴就开始在屋里慌张得直转圈儿。
“完了完了完了,还是被发现了,俺不会被枪毙吧?”
“俺家老李还没回来呢,连个帮俺说话的人都没有……”
孟凛揪着手指头,还安慰她:“你、你先冷静。”
她庆功宴的猪还没挑好呢,一堆事儿等着办,咋转眼就要给抓起来了。
陶秀琴一个头两个大:“刚才那人和沈队是啥关系啊?她俩好像是一起回来的,是不认识?”
刚才沈确虽然遮住了她,孟凛还是从缝隙里看见了外头的人。
那何止是认识,她俩还是发小,她还是我的死对头,而且知道我已经变丧尸了。
这话孟凛不敢说,怕更刺激陶秀琴。
“总、总之,我们要,先冷静……”
陶秀琴转过头,见孟凛拔起那副铠甲的头盔,一只脚已经钻进去了。
她一脸震惊,心说这不是要武装对抗吧,“你干啥?”
孟凛鞋都没穿,嘴里不断嘀咕着“要冷静,一定要冷静”,闻言从盔甲里抬起头,猩红的眼睛里转着两道漩涡,晕乎乎地说:“找、找时光机,肯定会,有办法的!”
陶秀琴“哦哦”两声,顿了一下,“俺来帮你一起找!”
于是,已经全无理智的一人一尸,开始在屋里上蹿下跳地找时光机。
但是没有,没有时光机,也没有任意门的入口。
从炕尾翻到炕头,掀起枕头的孟凛神色一变。
“歘”的把一叠纸塞进陶秀琴怀里,沉重得宛如托孤:“快、帮我,把这个,拿走——如果,我、牺牲了,不要告诉,别人,我看、看过!”
陶秀琴看了看,是今早她刚送来的梦老师的旧作。
捆绑训诫墙纸爱的合订本,市面上已经绝版的超热门硬货。
对对,这个也是她刻意藏匿丧尸的证据,没想到她在这个时候还这么为她考虑!
陶秀琴把合订本掖进裤带,感动得握紧丧尸的手:“……小猪凛!”
终于转移了心头大患的丧尸,激动得凝视着恩人:“——老猪陶!”
一人一尸,在此刻终于彻底冲破了种族的边界,达成了友情的升华!
在抱头痛哭了三秒钟后,陶秀琴果断:“那俺先去把这个藏好——”
刚转身,整个人瞳孔巨震:“啊啊啊啊,那那那个,那个副指挥!”
语言功能瞬间丧失,只能疯狂朝门口比划。
那个副总指挥带着俩守卫,人已经到她们大门口了!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一人一尸吓得抱头鼠窜,现在翻窗跑路都来不及了。
慌乱中孟凛一把揪住陶秀琴,往床上一指:“装、我,装死!”
陶秀琴满脑门虚汗,身后敲门声响,直接把她最后一丝理智吓飞,胡乱点了点头。
“陶副队长,听说你人在这里,我方便进吗?”副指挥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像死神来敲门。
“啊,陆指挥,进、进吧。”陶秀琴赶紧掖好被角。
身后木门一开,她立刻趴到被上,开嚎:“小——小强!”
小字后声调临时拐了个山路十八弯。
躺在床上的孟凛:Who is 小强!?
陆锦川被这突如其来的嗓门震住脚步,神情染上一丝玩味。
“小强啊!你咋就不再坚持一下!”陶秀琴嚎得沉醉,很有农村哭丧的力度,“你咋就没了呀!”
两名卫兵听见动静,警惕抬枪,陆锦川只是笑笑,挥手让他们在门口等着。
自己背着个手,悠悠走到炕边。
跟遛弯儿顺道看热闹的大姨似的,问:“这是怎咋啦?”
陶秀琴哭戏不行,只能闷着不抬头,肩头一抽抽的:“这、这是俺们基地的,俺的好姐妹!”
“小强她,打小身体就不好,但是她热心呐,她善良!真是天!妒!红!颜!啊——小强呐,强哎!本来她就生着病啊,俺们基地又遇到了这种事儿,她这是受惊吓过度啊!”
“噢……那可真是,什么时候的事儿啊?”陆锦川“啧啧”摇头。
“就在、刚刚。”陶秀琴声音染上悲壮,“小强本来想坚持等到老李回来,见她,最后一面!”
“哎呀,这你说呢!”陆锦川惋惜:“我刚来,她就死啦?”
陶秀琴悲痛欲绝,呜咽不止,眼看着都快哭撅过去。
结果因为动作太大,原本还能盖住头尾的薄被在她怀里慢慢给扭成一团。
陆锦川好笑地觑着双眼紧闭,手脚干巴青灰的丧尸。
嘴上关切道:“这人要是刚死,得处理啊,变成丧尸不就危险了?”
“没…没事,俺们会处理的,陆指挥,实在是抱歉,俺现在……呜呜呜呜呜……”
一人一尸这会儿都不敢睁眼,就对着空气盲演。
“好好好,那你先忙着。”
没想到竟然这么顺利,两位演员心里同时一喜,就听对手话音一转,“我在这坐着歇会儿。”
木椅子“哐啦”,陆锦川拍拍衣角,翘脚坐定:“等你们忙完,我再和小孟同学聊。”
屋里突然一片死寂。
陶秀琴僵硬抬身,看看炕上,又看看身后,不由尴笑:“嘿、哈哈,领导。”
伸手揪了揪丧尸,孟凛还在坚持演绎。
她深信只要自己足够努力,就一定能够糊弄过去!
“没事儿,躺着吧,年轻人嘛,理解。”陆锦川笑容和善,一手放在膝盖。
陶秀琴绷不住了,刚想主动承认,被她抬手打断:“小孟是丧尸的事儿,我已经很清楚了。”
床上还在装死尸脚趾一紧,偷偷睁开眼缝。
坐在椅子上的人看起来约莫五十来岁,头发已经半白,气场却很强大。
“我先自我介绍一下,我叫陆锦川,同僚都叫我老陆。”她报了个军衔,孟凛对这东西不太了解,“我是沈确以前的领导,也算是她半个娘家人。”
“我呢,这次其实不是以官方的身份来的,我们小沈家里父母都不在了,所以啊,我就想替这孩子来把把关。”
屋里再次陷入死寂。
陶秀琴怀疑自己早上吃的那口馍是不是坏了,不然咋忽然开始产生幻觉了?
“小猪凛,你快帮我看看,我好像——”
一转头,孟凛竟然不知何时坐起来了,正像小学生一样乖巧端正,双手放在膝盖上,后背挺得笔直,屁股就挨着床沿一点点,笑得温和又僵硬:“陆、陆阿姨,好,我叫,孟、孟凛。”
陶秀琴:“?”
“哎,你呢也别紧张,阿姨来找你啊,就是想和你聊一聊。”
陆锦川靠向椅背,坐得大马金刀,一派大姥姿态,压迫感十足:“本来年轻人之间处朋友,谈对象,我们长辈是不该干涉。”
“但是,你们俩这个情况,确实是特殊一点。”
“我们小沈啊是个好孩子,人老实,话不多,又能干,一直很优秀。在队伍里啊,也可以说得上是精英中的精英,骨干中的骨干。”
陶秀琴:“??”
陶秀琴还在怀疑自己吃了毒菌子。
孟凛心里却想的是:她欺负沈确这么多年,报应终于找上门来了!
心虚的丧尸低着头,连连应声:“嗯、嗯,她,确实,很好。”
陆锦川笑笑,话锋一转:“所以她忽然说不干就不干了,这外头又乱,我们都很担心啊。”
“我、我们是,是自由,恋爱。”丧尸赶紧说:“处,已经,处了三年!”
“沈确,她确实,是、是很,优秀,但是我——”
她话音一顿。
我什么呢?我家境好,是富二代,有车有房,吃穿不愁,那是以前。
陆锦川点点头,还安慰她:“你别急,你肯定也是很优秀的,不然小沈也不会这么喜欢你。”
“我、我们,大学,同学。”丧尸急得手舞足蹈:“现在我、我虽然,是是、是丧尸,但是,我没有,我肯定不会,伤害她,我们现在、在、一起,旅行。”
“噢?旅行啊,挺好,你们准备上哪玩儿啊?”
“去西北,我想、想滑雪,沈确她陪我,去。”
陆锦川恍然大悟:“难怪,她问老魏要房车,原来是为了你呀。”
孟凛瞪大眼,十根手指不停攥来攥去:“她说、要,房车?”
“是啊,这次接受任务,她别的什么都没要,就要房车。”
“你说这年头,车多宝贝,我们上哪儿给她弄房车去?沈确是个死心眼儿,没有现成的无所谓,她自己改,这不东西老魏都准备好了,就放在安全区呢——她呀,是真在乎你。”
孟凛听得更抬不起头来:“我、我也很,在乎,她的。”
“是,你们的感情肯定是很深厚的,沈确她找了你足足三年,我们都看在眼里,也都很心疼你们。感情上的事儿,旁人插手也没有用对不对?她要真想走,谁也拦不住。阿姨没有歧视你的意思,真的,这点你要相信阿姨,病毒一天不解决,我们最后的归宿都是一样的。”
孟凛:“嗯、嗯,我知、知道。”
陶秀琴在旁边听了半天,这会儿终于咂摸过味儿来——
好家伙,这才是真老狐狸,随便打了手感情牌,就把话全给递出来了!
“话都说到这了,我也给你交个实底儿,其实在集市的时候老魏就看出你不一般了,但是我们相信沈确,相信她的选择和判断。事实也证明了,你没有伤害任何人,连陶副队都冒着这么大的风险要保你,所以你不管你怎么想,站在哪一边,在我这,我是认可你的。”
“你虽然是丧尸,但有人的意识,那在我这儿,你就是个人。”
“你也不用害怕,我可以以我个人名义向你保证,没有人能不经你同意,研究你、威胁你。”
孟凛被她一套组合拳砸得脑袋发懵,光顾着感动了:“谢、谢谢,陆阿姨——”
话音未落,门外忽然:“等等,你不能进!”
“沈队,你——”
“砰”的一声,大门猛地被踹开。
沈确逆着光,浑身紧绷,一眼扫见陆锦川,快步进来。
没等开口,陆锦川顺势起身,把她肩膀一搂:“你瞧瞧,说曹操曹操到。”
她一站,孟凛赶紧也站起来,赤着脚很局促。
“看这大高个儿,比我还高一个头。”陆锦川感慨万千的样子:“你说就这样子,阿姨敢拦吗?跟要吃人似的,还是年轻人啊,一爱起来就发了狠,忘了情了。”
什么阿姨?
沈确不善地盯着她:“你搞什么?”
“没良心吧你就,我这是在帮你站台。”陆锦川拍拍她:“小孟,这么好个人,你看看。有车,有房——这安全区里都给她分配了的,能干活,会疼人,她要是肯开口,我立马能给编制。”
沈确一把搡开她:“你说这些做什么?”
说完便挡到孟凛身前,握住了她的手。
丧尸本来体温冰凉,这会儿手竟然有点温,纯靠摩擦起热。
陆锦川啧啧摇头,一副吾儿叛逆伤透吾心的神情。
“得了,我也别在这儿招人烦了,最后一件事,说完我就走。”
“前头清扫得差不多了,那些缴获的实验品虽然研究价值不高,但于主任还是决定先带回去,所以明天等她的车一到,我们就启程回安全区,你要的东西也都准备好了。至于小孟——你别给我出这个死德行,我还什么都没说呢!”
沈确依旧表情不善。
“小孟啊,我们研究中心的于殊于主任,她想在安全区见你一面,她是你母亲的学生,你应该以前见过她,你们聊聊,不干别的,就聊聊,行吗?”
沈确冷着脸:“没什么好聊的,她不——”
“只是、聊聊的话,我可、可以。”孟凛拽拽她的手。
陆锦川笑呵呵地摆了摆手,转身走了。
沈确眉头皱起,孟凛赶紧又推她一下。
“你、快去,送送,咱姨!”